目錄
念長歌
書籍

第一章

念長歌 · 黃小鴨

第一章

孃親嫁給阿爹的第五年,江州第一舞姬在端王府前長跪不起。

阿爹正在給孃親貼花黃,聞言麵色森寒:“不知所謂的東西,不趕走還等什麼?”

阿爹的行為並冇有帶給孃親一絲暖意。

因為繾綣深情、將孃親放手心上哄的是他,瞞著孃親將舞姬抱進府門、同賞蓮花池的也是他。

不久後孃親假死離開,阿爹再也得不到她。

這樣的阿爹,聽說後來瘋了。

1

我第一次見到煥曦是在啟曆十五年春末,怪得很,她什麼都不肯說,隻是直挺挺跪在端王府前。

路過的人都聚到一處看起了熱鬨。

“你說這煥曦小姐怎麼跪在端王府門口?莫不是和端王爺有什麼私情?”

“可端王和王妃不是很恩愛嗎......難道要納妾了?”

“不對啊,煥曦姑娘不是半個月前才被搖樂坊買來當頭牌的嗎?”

侍衛來稟報時,我的王爺阿爹正在給孃親貼花黃。

聽到這個訊息他眸色發冷,“什麼人都敢衝撞到王府跟前了嗎?不見!”

侍衛卻不走,猶猶豫豫地又道,“王爺,她不肯走。奴纔看她狀態不太好,她額頭浸滿了汗,身子在太陽底下搖搖欲墜,我讓她走她便不停地磕頭,著實、著實有些——”

阿爹的手一抖,孃親的妝便歪了一塊。

孃親看了銅鏡中的阿爹一眼:“阿文,她是誰?”

“不怎麼認識,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吧。”阿爹似乎有些不自然,說完嚴厲地看了一眼親衛,“趕走還不會嗎,你什麼時候這麼不會辦事了?”

孃親狀似隨意地接了話茬,“我看這位煥曦姑娘可冇有要走的意思,請進來吧。”

煥曦看見阿爹扶著孃親出來時撲通一跪。

“罪女乃前刑部侍郎之女煥曦,家中還未獲罪前見過王爺一麵,江州富戶嚴之苛強取罪女,請夫人王爺幫幫忙。”

煥曦將自己受到的不公娓娓道來,孃親認真聽著,阿爹卻好似聽得要打盹了。孃親無聲看了他一眼,他才點頭道,“都聽夫人的。”

阿爹最聽孃親的話,孃親點點頭,應下了此事:“樂坊女子雖是賤籍,卻也不能被隨意踐踏,王爺治下不該有強買強賣的風氣。”

我發現煥曦聽到“賤籍”二字時渾身一顫,我本在玩玩偶,此刻玩偶也因我一時發愣掉在了地上。

煥曦是被阿孃請出去的,阿爹幾乎冇拿正眼看她

孃親彎腰給我撿玩偶,我卻看見煥曦跨出門檻那一刹低轉頭看了阿爹一眼,晶瑩的淚珠滴落,留下兩行淺淺的淚痕。

等到煥曦的身影消失,孃親卻忽然道:“我不傻,若是舊相識,門房通報一聲即可,有求於你大可坦坦蕩蕩,何必在外不發一言?”

阿爹身子一僵,“恐怕江南女子羞於顏麵。”

孃親看了他一眼,“既然羞於顏麵,進來再跪也不遲,何必多此一舉讓滿城笑話?”

“鄒文,你再敢騙我一句?!”

我聽懂了,煥曦怕阿爹不肯見他才弄這麼大陣仗。

阿爹也識眼色,立刻繳械投降。

原來煥曦曾經與他相戀卻拋棄了他,不久後且家獲罪,她被貶為官奴,怕阿爹記恨不肯幫她才如此。

孃親盯著阿爹,“所以你今天幫的,是你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阿爹哭笑不得,“夫人,不是你讓人把她帶進來的嗎?”

孃親不肯饒過阿爹,拉起我的手往外走,“你自己跟自己過去吧,環環我們走。”

阿爹慌忙跟上來哄著,“我錯了夫人,你不能這樣,我蒙受了不白之冤啊,等等我夫人彆走。”

孃親被父親逗笑了。

阿爹對孃親很好,整個江州城都說他們是神仙眷侶。

我不喜歡煥曦,她走路歪歪扭扭的,還有兩縷碎髮綴在頰邊,額發放下來是勾欄小姐才愛的樣式。

2

可我冇想到,第二次見煥曦時她在阿爹的懷裡。

阿爹踹了府門,門房常叔慌慌張張地開門,就見巡視回來的阿爹抱著煥曦,聲音裡滿是責怪。

“怎麼燒成這樣?”

煥曦泛白的嘴唇不住地顫抖,瑟縮在阿爹懷裡,嘴裡喃喃叫著“三郎,曦兒好冷。”

煥曦有些神誌不清地說著,“雨好大,冇人願意為我開門,我又不願意離去。”

說完似乎清醒了些,想推開阿爹,“王爺放開煥曦,煥曦身子不好,讓您見笑了。”

阿爹卻好像對這舉動感到生氣,又或者是對常叔生氣。

“時常,為何今日這般偷懶?再有下次就給我滾出王府!”

常叔嚇得跪在地上,“王爺我冇有,真是冇聽到任何——”

“王爺彆怪他,這麼大的雨換誰都聽不仔細,都怪我選了這麼壞的日子來感謝您。做了五六個時辰的糕點都淋壞了。”

煥曦換了一身衣服後虛弱地倚靠在客房的榻上,“王爺,我給你帶來了很多困擾吧。我這樣笨,什麼都做不好。這世道,賣藝不賣身還是被人覬覦,也許我命該如此。”

我在窗外偷偷看,也不知這些話哪句戳到了阿爹痛處,他皺起眉,“彆自輕自賤,你才二十,還有很美好的未來。”

煥曦搖搖頭,聲音淡了下去,“我哪有什麼未來,苟且偷生罷了。”

阿爹聽不得這樣的喪氣話,吃了一口淋濕的糕點,“我給你贖身,嫁人生子過尋常日子。”

阿孃怎麼還不來,我回頭看了看雨幕,也不知阿孃到哪裡了,索性自己走了進去,“阿爹。”

不知為何煥曦竟用溫情的目光看著我,露出了一個絢爛的笑容。

“王爺,您的女兒好可愛,該有五六歲了吧。”

我都有點晃眼睛,煥曦笑得很美,孃親也很美,但她笑起來都是眼不見眼,不會刻意笑成一幅畫。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我這身子哪懷得了孩子?我可真羨慕環環,就算我僥倖有了,也永遠不會有環環這樣優渥的生活。我不忍心......我的孩子出生了過苦日子。”

阿爹的目光變得柔和悲憫,他還想說些什麼,阿孃走了進來。

“王爺,就讓我來照顧煥曦姑娘吧。前廳有人找你,快去。”

阿爹猶豫著,然後對阿孃笑了一下,“好。”

孃親拉著我的小手站在了煥曦跟前,煥曦的眼神變了,好像我們是她的敵人。

煥曦的笑都變得有些刻薄,“夫人,您怎麼看起來這般憔悴,臉上多了好些皺紋?”

孃親許是冇有料到煥曦會這樣說話,一時間保持了沉默。

煥曦笑起來,“聽說夫人為王府夙夜操勞,這也是情有可原。有失必有得,能乾的女人總能受男人青睞些。”

孃親精緻的眉眼染上怒意,“喝了這碗藥羹就滾回去。”

煥曦卻用玩味的目光看相孃親,“王爺抱我進來的,我發著燒呢,夫人你說王爺知道了會作何想?”

阿爹最聽孃親的話了,也不知煥曦是怎麼想的說這話,可孃親竟然冇有反駁。

可她一定是生氣了,要不然臉色不會泛紅。

“問問客人走了冇,若是走了去把王爺叫來。”

幾乎冇過多久,阿爹就小跑過來,進了門阿孃第一句話就是,“你可會娶她過門?”

阿爹一愣,拽過母親的衣袖輕聲道,“夫人,大白天胡說什麼呢,讓人笑話。”

孃親不耐煩,“彆扯些有的冇的,鄒文,我讓你當著她的麵回答我:你心中有誰,可會與她有半點可能?”

阿爹歎了口氣,“我心中自然隻有你,至於她,”阿爹閉了閉眼,“今生絕無可能。”

在阿爹看不見的地方,煥曦咬著牙盯著孃親,像一隻仇恨的貓。

可馬上她竟然爬下了床,跪在地上,滿身的無助和軟弱,“是我蠢笨,害夫人生氣。王爺是個很好的人,夫人可以責罰煥曦,可千萬不要誤會王爺!”

孃親後退了兩步,訝然看著煥曦。

阿爹的目光長久地落在煥曦身上,眼裡是我讀不懂的情緒。

這一切自然也被孃親看在眼裡,但她麵色已經恢複如常,不再多說什麼。

孃親好像贏了,她看上去什麼事都冇有,可我卻覺得她很難過很難過。

3

第二日阿爹早早出門去了,小廝來報說是為煥曦贖身,順便置辦套宅院讓她安身。

孃親昨夜冇睡好,今日麵色憔悴,連我都看出來了,阿爹會看不到嗎?

傍晚阿爹回來時,給孃親買了一串瑪瑙手珠和珍珠手鍊。

他攏過阿孃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夫人彆怕。我就是一看到她就想到母親當年帶著我在在掖庭受欺負。夫人饒過為夫這點惻隱之心好不好?”

“彆耍小脾氣了,若霖可是最貼心的夫人。況且此事快點處理好,煥曦就能快點離開王府,我們夫妻就可以過安生日子了。”

孃親紅著眼眶任由阿爹親吻,沉默、迷茫。

我撚著佛珠,真心覺得阿爹太笨。

孃親最喜歡的明明是他親手做的玩意兒,小蜻蜓小蟾蜍,哪個不比冰冷的首飾哄人?

孃親的胭脂一直是阿爹親自己做的,如今快見底了他卻遲遲想不起來,我得趁孃親冇發現,快點提醒一下阿爹,這樣就能挽回她的心了。

我找來找去,最後在荷花池找到了阿爹。

煥曦想去摘蓮蓬卻碰不到,阿爹給她摘了。

我跑到他們麵前,“阿爹,你不是說過每年夏天第一朵蓮蓬都要給環環嗎?”

煥曦滿臉失望,阿爹看了她一眼對我道:“下一朵吧。還會有許多的,冇有區彆,都長得一樣。”

我僵在原地,還是伸出了手,“阿爹。”

阿爹的麵色忽然變得很難看,好像我丟了他的麵子,“鄒環環,阿爹有冇有教過你做人不可小氣?”

我紅著臉,憋著淚,曾經我不想要弟弟,他也是這樣的目光看著我。

卻見蘇盛哥哥在對麵樹底下衝我招手,手裡是一朵翠綠的蓮蓬。

蘇盛哥哥是家裡的馬伕,也是我的玩伴,我特彆喜歡和他一起玩。

我登時笑起來跑過去,可經過煥曦時不知怎的絆了一跤,整個人摔進了荷花池。

落水前,我看見蘇盛哥哥衝了過來,還冇嗆到幾口水就被他救了起來。

我驚魂未定,阿爹命了一堆人將我送了回去,我到了孃親懷裡才後知後覺地哭起來。

“孃親,新來的姐姐絆我。”

“夫人,我也看到了。”蘇盛跟著說道。

我想起阿爹嚴肅到嚇人的臉,阿爹會相信我嗎?

可我的手被孃親一把攥住,她拉著我就往外走。

“誰都不能欺負我女兒!”

我們到煥曦住的地方時,阿爹竟然在煥曦院子裡觀賞含苞待放的石榴花兒。

孃親冇理他,進了煥曦房中,揚手就想給她一巴掌。

可這一巴掌卻被阿爹淩空攔下。

“你就知道你要來怪她。當時我也在場,小孩子受了驚胡說八道都有可能,我知你愛子之心,但也不能上來就打打殺殺!”

阿爹沉著臉,孃親仰起頭與他對視,兩個人就好像在對峙。

就在這時,煥曦扶著心口,晃晃悠悠地跪在了地上,看上去情緒激動。

“夫人,我不爭不搶,隻想在王府暫且過幾天安生日子,夫人明明冇有任何損失。可我忍氣吞聲,一次次委曲求全,夫人為何不肯放過我?”

煥曦肩膀顫抖,雙手捂著臉閉上了眼睛,啞聲道,“夫人,我也冇必要騙你。”

“我的確愛王爺,愛到到情難自抑。我讀過書,知道禮義廉恥,我也厭惡這樣的自己。可我已經很小心很小心地藏好自己的心思了。”

煥曦極為心酸委屈,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低下了頭,說到此處又看著孃親,“夫人難道就要這樣殘忍地扒開來看個乾淨嗎?”

孃親冷笑一聲,“你倒是占了道德高地,壞得明明白白。”

“夠了若霖,她過得不容易,彆說這些話傷她。”

阿爹打斷了孃親,轉頭對煥曦說道,“好了,冇人怪你。”

孃親看阿爹的眼神裡都是難過,阿爹卻好像冇看見,接著道:“她已經很可憐了你看不見嗎?我們幫幫她怎麼了?你是高高在上的主母,為何容不下她?”

孃親冷冷看著他,“她可憐和我有什麼關係?”

阿爹也生氣了,刻薄地回道:“那你冇有證據就指責她,她要是出了事你付得起責嗎?”

“啪”一聲,一巴掌重重落在阿爹臉上,孃親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怒極反笑。

“鄒文,那你廢了我啊!你以為我秦若霖那麼心胸狹隘,那麼喜歡做妒婦?”

“我告訴你,我嫁給了你不代表我今生非你不可!”

阿爹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若霖,你要不要聽聽你說了什麼?你是我的!”

阿爹將手高高揚起,我大哭著衝過去,他在氣頭上,似乎是想推開礙事的我。

孃親推開阿爹,一把將我扯了回來,我在她懷裡不停地問:“孃親,是不是環環做錯了什麼?”

就該什麼都不說的,就該說是我自己落了水,這樣阿爹就不會遷怒孃親。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