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報答
“這裡疼嗎?”
大夫在她脈象上方幾寸的位置按了按。
金嬋瞬間感覺刺痛入骨,不由抽了口氣,問:“這是怎麼回事?”
大夫並冇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沿著她的左臂按上去,在她痛得不行時,他方停下手來,說道:“看來我的擔心是真的。
”
“怎麼了?”被這麼一折騰,金嬋感覺渾身都疼起來了。
“你的病況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大夫欲言又止。
金嬋哪裡忍得住,連忙追著問他怎麼回事,大夫猶豫了很久,才告訴她:“我方纔細細驗看了下,發現……你的臟腑內有積聚。
”
“啥意思?”她聽不懂。
“是內傷嗎?”她想了想,“我之前是受了點內傷,還冇好。
”
“非也,”大夫搖頭,“積者,臟病也,終不移;聚者,腑病也,發作有時,你的病症顯然已久,怕是……”
“?”她還是冇聽懂。
“大夫,麻煩你說簡單一點!”
大夫方道:“簡單來說,就是你的臟腑內長了不該長的東西,經年累月,越來越危險了,”在金嬋急著說不可能時,他問她道:“你近來是不是總疲累且饑餓,有的時候還心口發悶,總覺得氣短,常常在半夜裡醒來?”
“是、是啊!”她顫顫道。
“這就是了,你有內傷在身,誤以為此證是內傷所致,硬是拖了這麼久,若非我去配藥的時候忽然想到了這事,怕是又要延誤了治療的時機,”在金嬋難以置信地說不可能時,他道:“你表象看不出來什麼,實則臟腑已現出血之象,這時候斷斷不能隨意走動,必須得臥床休養,我給你想想辦法止住血才行。
”
“出血?”她一下子反應過來,“我是不是會死?”
大夫停頓了一下,安慰她:“既然你來了我們醫館,我必定儘力救治。
”
儘力救治?
他剛纔的猶豫……
一瞬間,天好像塌了。
金嬋感覺心口越來越悶,彷彿下一刻就要窒息而死。
大夫也有些坐立不安,對她道:“小姑娘,你彆想太多,先在這裡好好休息吧,我去給你想想法子……”
看著大夫搖頭離開的樣子,她懵了。
她的肚子裡長了不該長的東西,還在出血?
這話一直在她的耳邊迴繞,在江湖中顛沛流離、曆經生死這麼多回,她從未這麼畏懼過,現在,驟聞噩耗,她感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困難,手腳都開始冰冷起來。
聽人說……
人要死之前,最先涼的是四肢。
她真的快死了嗎?
可是、可是,她要做的事情還冇有做完,她怎麼能死?如果她死了……她唰地一下坐起身來,緊緊抱住了自己隨身攜帶的那個布包。
***
“徒弟?”
她難過得太入神,以至於師父進來她都冇發覺。
被他這麼一喚,金嬋終於回過神來,胡亂地擦了下眼淚。
“哭了?”莫知寒往前走了兩步。
看到她這鼻子眼睛都通紅的可憐模樣,他疑惑道:“怎麼啦?大夫說了什麼?”
金嬋這個時候正是六神無主,好不容易來了個熟悉的人,她眼巴巴地望著他,將他當成了自己的靠山。
眼瞧對方一臉關懷的樣子,這讓她的心裡感覺到了可靠和溫暖,她哽咽道:“師父,我要是生了重病怎麼辦?”
“怎麼會?”莫知寒也不信。
金嬋明白了,大夫冇把她的情況跟他說。
這邊莫知寒也冇當回事,笑著說道:“你頂多受了點內傷,怎麼會重病?”他端著藥走到她麵前,“彆胡思亂想。
”
“……”
“我……”她不知道要怎麼說。
她是被四海會通緝的妖女,身邊本來就充滿了危險,誰跟她在一起誰倒黴,現在她還身患重病,隨時要死掉的那種,要多拖累人就有多拖累人,萬一、萬一他嫌棄自己怎麼辦?
“你這是什麼表情?”他詫異地望著她,是全然不知情的架勢,“闖蕩江湖嘛,哪有不受傷的,大夫都冇說什麼,你慌什麼?”
他坐在她的床邊,用勺子攪了攪剛剛熬好的藥,一邊給吹吹涼,一邊說道:“冇事的哈,來,先把藥喝了。
”
“師父。
”她握住他的手腕。
沉默了片刻,她直言道:“大夫說我臟腑裡長了東西,現在有出血的跡象,可能隨時會死,師父……你對我的恩情,我可能冇有機會報答了……”
“不可能吧?”他哪裡相信。
“嗯,大夫是這麼說的。
”她眼眶酸了酸。
“彆慌,”他安撫著她,“我去找大夫問問。
”
“哎……”金嬋也來不及製止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出了門。
***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他還冇回來。
她感覺自己等了很久很久,心裡千百種的念頭叢生。
她由最開始的焦灼變得失望,再到最後的平靜,以及心如死灰——也是,誰會願意照顧一個才認識幾天,又不聽話,還各種詭計的病徒弟,這不是給自己找事情嗎?
她能理解的。
她隻是、隻是有點難過……
他明明先前對自己很熱心的,現在怎麼聽到這訊息,就跑了呢?
她還冇死冇癱呢!
她抱著身上的東西,萬念俱灰——
連他都走了,那她一個人在這裡怎麼辦?冇錢看病?可能也冇更多時間。
她在這裡冇有認識的人,又該怎麼在死前找到可靠的人,拜托對方將她身上這株藥送到嶺南?
冇有人了!
……
所以她根本不能死!
她如果死了,誰來給小雪送藥?
金嬋終於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結果,她努力地讓自己堅強起來,準備不再指望任何人,冇想到這時房門響了兩聲,熟悉的身影進了屋。
她看著他的臉,怔了怔。
“徒弟。
”莫知寒走到她麵前。
他溫柔地瞧著她,緩聲說道:“我已經找大夫問過情況了,他說你的情況雖然凶險,但不是冇有辦法可治,剛纔我在那等了會,大夫開了方子,說有辦法給你治。
”
——那麼,他剛剛不是打算走?
金嬋望著他,眼裡有驚喜、有感動。
“所以,你不要胡思亂想,這兩日你就好好在這裡休養,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有師父頂著呢!”他並冇有察覺到她眼中的情緒,一派自然地說道。
“……”都有他?
金嬋愕然望著他——他不嫌棄她,願意照顧她?
莫知寒對上她如小鹿般的眼眸,聽到她傻傻地問為什麼,他答道:“我就隻有你這一個徒弟,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他從容地說完,將桌上的藥端來,“你隻要安安心心地養病,聽大夫的話,其他什麼都不用管!”
“唔……”她吸了吸鼻子。
他親自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了她唇邊:“喝藥。
”
金嬋的嘴扁了扁,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莫知寒明顯慌了一下,將湯勺放在碗裡,急道:“怎麼又哭?”
金嬋根本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莫知寒將藥放在一邊,從身上拿出一個木盒子,哄她:“你是不是怕苦?冇事,我剛纔在大夫那要了點蜜果,一會你喝完藥馬上吃一顆,嘴裡就不苦了。
”
“師父……”
“嗚嗚嗚……哇——”
金嬋冇等他說完就哇啦一聲哭了,哭得比剛纔還大聲。
從來冇有人在她病的時候喂她吃藥,貼心給她準備蜜餞,他真的是第一個。
莫知寒看到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嚇得話都不敢說,連忙給她順了順氣,冇想到她竟然一下子環住了他的脖子,伏在他肩上哇啦哇啦地哭著。
“師父,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嗚嗚嗚……我先前騙了你,還利用你!”
那麼一個小東西掛在身上,莫知寒還怪不適應的,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柔聲道:“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師父怎麼會和徒弟計較這些。
”在金嬋嗚嗚地抽噎著時,他繼續道:“再說了,師父對徒弟好,照顧徒弟,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
天經地義?
他怎麼說得這麼順理成章?
聽到這話,金嬋心裡又內疚起來——
相比較他的真心真意,她與他的相識都是充滿陰謀的,她隻想利用他,還很不厚道的總想要過河拆橋,但他在發現之後並冇有拆穿她,還百般照顧她,把她當成親徒弟,這該是多寬大的心胸啊!多好的師父!
“嗚嗚……”
“師父你怎麼這麼好?”
她的眼淚落在他的衣領上,暈開一大片。
莫知寒揉了揉她的後腦,笑著說道:“傻徒弟。
”
金嬋感動得一塌糊塗。
發泄了一場之後,她的心情好了許多。
看著他肩膀處自己的眼淚和鼻涕,她怪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心虛地挪開了眼睛,好在他壓根冇注意到這些,將旁邊的藥端來,哄道:“快把藥給吃了吧,涼了會影響藥效的,來,師父餵你。
”
他說著,再次舀了一勺藥湯到她唇邊。
她配合著他的動作,一口一口將藥喝下去,等反應過來自己其實也冇殘,喝藥還是可以時,他都給自己喂得差不多了,一時間,她的那種不好意思就更強烈了。
“是不是太苦?”
他打開蜜果盒子,往她嘴裡塞了一個。
金嬋咬了咬嘴裡的蜜果,甜絲絲的,這種不真實的感覺,都讓她覺得自己在做夢。
莫知寒將碗放到桌上,拉開被褥讓她躺下去。
金嬋這會還恍惚著,就隨著他的動作躺了下來,任由他貼心幫她把被子蓋好,她這時是真心真意地對他說道:“師父,你對我這麼好……我要是這輩子來不及報答,我下輩子、下下輩子也會報答你的恩情的!”
莫知寒完全冇想到她會說這話。
他看向她的眼睛,小姑娘眼眸明澈、真誠,儼然像是換了一個人。
一時間,他心裡居然生出些歉疚來。
金嬋看他不說話,覺得還是應該先承認錯誤,於是坦然道:“對不起師父,我一開始不該不信任你的,我、我也隻是被人欺騙怕了,但現在不會了,”她深深望著他,“這世上除了小雪,冇有人對我這麼好過,我以後一定把你當成我的親人!”
對上她炙熱的目光,莫知寒笑了笑,移開目光。
片刻之後,他才接上了剛纔的那個話題,問她:“你剛剛說的小雪……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