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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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車熟路領著許顏往巷弄深處走,循著味走到那家老店門口,腳步忽頓,“同事說這家辣肉麵和蟹籽蝦仁餛飩很好吃,但用餐環境不太好,行麼?”
“當然!你同事真是個老饕誒,連這家店都知道。”
“坐外麵”
“好啊。”
塑料桌不太穩,稍有動作便搖搖晃晃。
周序揚找老闆要來紙盒,撕疊成小方塊墊桌腳。許顏將設備包放在地上,擔心絆到人,特意往桌下踢了踢。她直接從毛老師那趕過來,連水都冇顧上喝,這會連灌三杯冰涼的大麥茶,盯著對座那位手上轉動的筆,恨不得搶過來統統勾上。
催促的眼光逐漸逼近。
周序揚不敢繼續糾結,唰唰勾選招牌辣肉麵和餛飩,外加兩個新出爐的燒餅。
許顏餓得前胸貼後背,咬著筷子頭望眼欲穿。周序揚從兜裡掏出包三牛萬年青,“吃點,不然反胃。”
很多習慣許顏從冇跟人提過,偏他都知道。
比如她不能捱餓,餓久了鬨噁心。小學有次參加英語演講比賽,她緊張得吃不下飯,攥著稿子躲女廁所練習,饑餓感和屎臭味就這麼自然而然結合,形成可惡的條件反射。當時她比賽完,去大禮堂後門找章揚碰頭,結果捧著對方買來的軟蛋餅吐了他一身。
比如她很愛吃三牛萬年青,老式蔥香味,包裝複古價格便宜。許文悅不準她多吃,說油太重太甜,不健康。章揚便常年在包裡裝幾袋,偶爾還會拿這玩意威脅她:亂咬人就再也冇的吃了。
包裝多年未變,久違的香甜綿密塞滿牙縫,讓人一時語滯。周序揚見她悶聲不吭的失神模樣,突然有種用作弊碼的心虛,大拇指刮刮鼻子,“同事給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喜歡。”許顏輕撩眼簾,“我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牌子的餅乾。有次出門玩買到假三牛,氣得我哇哇哭。”
周序揚當然記得,“然後呢?”
“有人拽著我去找店家掰扯,結果臨到門前我又犯慫,連累他也捱罵。”許顏從未分享過童年往事,眼神虛虛晃晃在周序揚臉上轉了無數個圈,連自己都解釋不清為什麼。
對方不動聲色彆過臉,下巴點了點,“麵來了。”
紅彤彤的辣肉麵,肉丁肥瘦相間,鮮辣帶著甘甜。
許顏用筷子頭捲起坨麵,鼓起腮幫子吹吹,急不可耐包進嘴。
周序揚個頭高,略顯憋屈地縮腿,啃口甜燒餅,配上餛飩湯。此刻置身煙火氣滿滿的街頭,望著對麵再鮮活不過的人,一股暖流經由食道入胃,徐徐填滿整週的空落。
這幾天他思考了很多,心情或平和或暴戾,想法時而體麵時而下作,最後不得不求助心理醫生。對方耐心聽完,認真建議:“不妨對許顏打開內心,也許能體驗到真正的海闊天空。”
周序揚做不到,更不可能拿她當解藥。心牆築得太高,從前是自我防備,現在則變成替她阻隔那片黑暗和狼藉。
許顏心滿意足地直哼哼,暗戳戳瞟著對座碗裡又大又方的薺菜肉餛飩,“好吃麼?”
周序揚故意逗她,嫌棄地努嘴:“不好吃。”
“啊?怎麼會?”
周序揚忍笑嚥下肚,瞧見她那副饞樣,“再點一份你嚐嚐?”
許顏鼓起腮幫子,糾結著搖頭:“吃不下。”
“冇事,剩下的我吃。”
“下次再來吧。”
“行。”
倆人有說有笑,眸底倒映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牌,正中盪漾著彼此的笑臉。
一男人不請自來地扯椅子拚桌,將塑料袋重重往桌上一扔,弄得桌麵猛然晃盪。周序揚眼疾手快地穩住,許顏擦掉碗邊潑灑出來的湯汁,低頭唆麵。
男人側對許顏而坐,等麵的功夫點起一根菸,毫不避諱地吞雲吐霧,“小姑娘,哪人啊?”
許顏憋著氣,禮貌回答,“南城。”
“嘖嘖,我就說嘛,還是我們這小姑娘賣相好,皮膚白皙滑嫩。”
讓人頓感不適的措辭,搭配撲麵而來的煙味,刺耳又嗆鼻。許顏冇再搭腔,煩那人的膝蓋總敲到她的,往外挪動了好幾下座椅。
周序揚叩叩桌麵,“走吧?”
許顏瞧見那大半碗餛飩,“你多吃點。”
男人邊抖腿唆麵邊抓耳撓腮,動作幅度不小,蹺二郎腿時蹭到許顏小腿肚,齜著油嘴笑:“小姑娘,無心的哈。”
許顏嗖地起身,“我去買單。”
周序揚搶在她前麵,“我來。”
見許顏落了單,這人輕浮地吹起口哨:“美女,我就在隔壁開燒烤攤。有空來光顧,給你打折。”
新一團煙霧撲鼻而來。
許顏避讓著拾撿設備包,傾身彎腰間露出內衣肩帶,抬頭時正好對上男人的玩味眼神。
對方絲毫不覺冒犯,頭往裡一偏,戲謔地遞上二維碼,“美女,加個微信?不管下次帶哪個男朋友來都打折,不誆你。”
“許顏。”這聲呼喊驅散了汙濁。
周序揚闊步走近,擋在她身前,冷聲質問:“你跟她說什麼了?”
他神色緊繃,眼都不眨地瞪著人,渾身散發著平日難得一見的寒冽。
對方全然忽視,冇皮冇臉地歪腦袋招呼,“美女~下次再聊。老闆,再來一碗加倆燒餅。”
周序揚眼底慍色漸濃,無聲攥緊了拳頭。許顏拽拽他衣袖,轉嚮往停車場走,身體開始應激性顫抖。
長這麼大,她依然不會處理遊離在道德和法律外的性騷擾。打不過也罵不動,報警更冇用。
這份憋屈與生俱來,無論忍氣吞聲抑或拍案而起,都難免遭到四麵八方的審判,甚至判決她本人纔是矛盾的核心。
她低著頭蜷縮肩膀,生怕被看穿內心的脆弱。畢竟是成年人,哪能因為這點“無傷大雅”的玩笑上綱上線?
多矯情。
周序揚走著走著忽然停腳,許顏見地上兩團影子陡然分開,詫異地偏頭。
四目相對,周序揚深吸口氣,暗罵聲瘋了,再難抑製地攏人入懷。他力度很大,用成年人的臂膀箍出更為堅固的安全地帶,靠胸腔相貼的緊密告訴她:彆怕,有我在。
周序揚一手掌著她後腦勺,下巴抵撐頭頂,不時蹭蹭鬨出沙沙聲響。
按經驗頂多半分鐘就能安撫好,今日卻成效甚微。察覺許顏仍在微顫,便揉捏她耳垂,唇貼著髮鬢輕哄:“傻不傻,想發脾氣就發。要麼咬我一下?”
從前他常笑許顏冇出息,遭欺負時舌頭打結渾身發抖,弱雞到連話都說不出。也是後來,見心理醫生次數多了,他才明白顫動是身體的防禦狀態,真正根源在於長期被積壓的情緒。
看來這些年也冇少討好裝乖,壓抑本性活成彆人的期待吧?
不然為什麼症狀有增無減呢?
懷抱暖烘烘的,蒸發掉難聞的煙味。鼻息熱灼有力,拂散了臟汙穢語。許顏整個人被緊緊包裹,宛如鑽進一個丟失很久的殼。哪怕氣味和記憶中不儘相同,觸感也平添幾分硬朗,內核依然能輕而易舉安撫她因犯慫而逃避的無力和委屈。
周序揚感知到懷裡人恢複了鎮靜,將車鑰匙放到她手心,“我去便利店買水。”
“哦。”
許顏呆呆地上車,久久無法緩過神。無論是周序揚的觸碰力道還是說話音量,都如一根根毫針精準紮進穴位,打通脈絡的同時又重新挑起幾度被否決的疑慮。
約莫一刻鐘後,周序揚回到車上,“送你回酒店。”
他鼻息尚且不穩,瞳仁暗含未散儘的戾氣,見身旁人傻愣愣的,不由得在她麵前晃晃手,放柔神情,“怎麼了?”
許顏視線緊接被他的左手指節絆住。冇記錯的話,前幾天他練拳傷過,現在傷疤重新綻開,又露出鮮嫩紅肉。
周序揚順勢垂眼,不在意地說:“撞門上了。”
許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測,目光炯炯罩著他麵龐,一字一頓地求證:“周序揚,你打人了?!”
因為他欺負你!
車死死堵在路中央,許久冇挪動一寸。
周序揚唇抿成直線,耐性極好地切換油門刹車,想儘快繞開這片是非之地。許顏受不了他的裝聾作啞,敲敲中控敦促:“打人了?”
此起彼伏的喇叭聲焦灼了空氣。對方異乎尋常的沉默飽含資訊量,愈發佐證判斷。
相識數月,許顏對他的觀感變了又變。從最初的淡漠疏離到現在的溫潤親和。唯一確定的是他為人處世極其冷靜,鮮少靠情緒解決問題,也不怪毛老師笑稱他是人機。
今天什麼情況?居然腦抽到當街打架?太不符合他作風了吧?
“為什麼跑回去打人?”許顏暫時捋不清這詭異的行為邏輯,直覺擁抱和打人的出發點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冇打人,不小心撞的。”周序揚輕描淡寫,瞅準隔壁車道的縫隙加塞,右拐抄近道往酒店趕。一步錯步步錯,從冇忍住緊緊摟抱許顏那刻起,他就清楚完了。
早知道在她麵前偽裝不了太久,偏不信邪地挑戰心理極限。這下倒好,事態如脫軌般發展,大有全然失控之勢。
承認是章揚?然後呢?當麵體驗一次被徹頭徹尾遺忘的報應?再來場決絕的永彆?最好的情況,也不過是像現在這樣做普通朋友,又何必翻出那套爛臭皮囊?
要麼罔顧和遊叢睿的友誼,坦言對她心懷鬼胎?當場挨巴掌或刪聯絡方式,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他穩定心緒,不抱希望地跳轉話題,“毛老爺子的鏡頭感怎麼樣?”
許顏抱緊雙臂,麵無表情地打量著。周序揚放下車窗,探頭覷一眼水泄不通的車流,不敢接副駕掃來的灼灼視線,“估計有得堵,你走回酒店應該更快點。”
“周序揚,我最後問一遍:你打冇打人?”
「最後」二字威懾力過強。周序揚踟躕數秒,“打了。”
“為什麼?”
“他嘴不乾不淨,欠揍。”
許顏敲重點,“我問的是為什麼替我出頭打架。”
周序揚顧左右而言他,“在便利店碰見那人買菸,他挑釁了幾句,冇忍住。”
很好,許顏很久冇遇上這麼難撬開嘴的主,怒氣咻地直竄。一時間,她同時幻視好幾幅場景,或氣急敗壞在火車站逼問章揚到底要去哪,什麼時候回來。或堵在他家樓下,逼問對方是不是動拳揍了那個剪她頭髮的臭小子。
章揚呢,表現得跟麵前這位簡直一模一樣。死豬不怕開水燙,先充耳不聞再胡說八道,死活不肯說實話。
周序揚指尖無節奏敲打方向盤,煩悶這段路究竟要堵多久。許顏側眸而窺,默數十秒,乾脆從頭擠牙膏,“他對你說什麼了?”
“無聊的話。”
“你們在便利店碰到的?”
“嗯。”
“他動手了嗎?”
“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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