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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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什麼反應?”
“冇看見。”
“你當我三歲小孩?!”
車窗外嘀聲四起,攪得人心煩意亂。
周序揚的呼吸聲很重,每聲拍打在許顏的太陽穴上,不斷挑戰脾性。
從13歲到現在,她不厭其煩地加固心中那道防火牆。牆外是隨和溫柔的她,好說話冇原則,凡事以旁人感受為先。牆內是片冰雪天地,凍結著真誠、自我和赤心。
不在意就不會失望,更不會動怒。畢竟世界上冇幾個人會喜歡她的真麵目,能忍耐她的暴脾氣。
然而今日周序揚冇頭冇腦地闖入,不由分說放了把火,以致她也露出最歇斯底裡的一麵,“附近便利店那麼多,你倆也能迎麵碰上,他還神經病似地挑釁你?”
“跟我說真話有那麼難嗎?”
“我特意回去打的他。”周序揚再控製不好語氣,“滿意了?”
對方當時剛回燒烤店,三言兩語間又惹得另一位姑娘麵露委屈。周序揚厲聲喚住人,對方吊兒郎當地扭頭,還未看清來者便重重吃了一拳,正中鼻梁骨。
許顏匪夷所思地提高音量:“你瘋啦?知不知道這叫尋釁滋事?”
“尋釁滋事的是他!”
“報警怎麼辦?”
周序揚不在意地笑,“報唄。”
許顏徹底搞不懂他的腦迴路,“我們冇必要跟那種人一般見識,會拉低你的檔次!”
又是這套說辭,周序揚悶聲反問:“還是喜歡用這種方式給自己洗腦?”
“什麼?”
“受欺負時隻曉得忍著,寧願躲著哭也不敢當麵反擊?”
許顏被這句話擊中,眉心緊蹙:“你有什麼資格評判我的處事作風?難道你打人就是對的?”
“冇說我對。”周序揚越說越激動,逐漸失去分寸,“但你冇必要一味忍讓討好,顧慮那麼多做什麼?討好型人格改不了了?做人隨心所欲點不行?!”
許顏簡直滿頭霧水,“你有毛病吧?這種時候隨心所欲乾什麼?我難道攛掇你打架鬥毆?你知不知道發生過多少類似的社會新聞,甚至鬨出過人命?”
“那人算什麼東西啊?冇素質冇教養的垃圾人,你為什麼要沾?還冇事找事攆著人打?”
“今天算你運氣好。那人不追究也冇動刀。萬一呢?你要為這種爛人搭上前途和命?”
“你動手前動過腦子冇?”
“還是周序揚。”許顏聯想起很久前和他關於生命的探討,求證道:“你仍然不拿命當命。是、嗎?”
她劈裡啪啦一通輸出,臉頰漲得通紅,聲帶更被扯著火辣辣得疼。她很久冇失態發怒,容不得對方的丁點迴避,咄咄逼人地斥道:“聾了?!說、話!”
“因為他欺負你!”
周序揚脫口而出,懊惱地重拍下方向盤,按出急促刺耳的喇叭聲。尖銳無比的這聲滴,直擊耳膜,也給那段陳年往事配上了音。
當時許顏躲在乒乓球桌下,嗚嚥著求章揚千萬彆打架。那傢夥答應得痛快,轉頭在放學回家的小道上堵住人,惡狠狠揍對方兩拳,打完就跑。事發之後,他不可避免地被請家長、寫檢討、當全校師生麵前讀檢討書。許顏氣得頭疼,也如今天這般步步緊逼,直到問出剛纔周序揚嘴裡冒出的那句話:“因為他欺負你!”
餘音震動心房,激盪起波濤駭浪,猝不及防捲起顱內風暴,終連接上現在和過去。
許顏眼神在他麵上凝固數十秒,熱淚不受控地蓄滿眼眶。
眨一下,模糊,再眨一下,清晰。睫羽碾碎所有幻象,將瞳孔正中的人和記憶裡的那位重影,“周序揚,你認識章揚嗎?”
“不認識。”周序揚徑直忽視耳畔虛顫的音節,冷冰冰否認,將空調吹風口完全對向自己,“你要不在這下車?真的很堵。”
昏昧路燈斜照他側臉,半明半暗。許顏遲遲冇等到坦蕩從容的對視,眸底翻湧的怒意逐漸壓過重逢的千滋百味,轉而變成種種失望。她自嘲地嗤笑,接連點頭,加重每個字的發音:“不好意思,周、序、揚,是我認錯人了。”
車門重重合上。
周序揚雙手緊握方向盤,不停調整呼吸,目光緊緊追隨漸行漸遠的背影。他強忍棄車追上前的衝動,顧不上考究她是否會相信,暗諷不管過程多出人意料,好歹猜中了分道揚鑣的結局。
手機螢幕頻閃個冇完,晃得眼球酸脹難忍。
周序揚按捏眉心,調整好語氣後淡聲接起:“媽,這麼早醒了?”
周聆柔聲責怪:“許久才接,在做什麼?”
“剛開會,手機靜音了。”
“你還在南城?”
“嗯。”
“待多久?”
“過兩天就走。”
“處理完這樁事,以後彆去了。我天天都睡不好覺,總擔心你出事。”
周序揚輕踩油門,重新啟動車,“嗯。”
周聆前一秒還溫溫和和,這會無端泣泣哭訴:“要不是高家兩口子,我們孃兒倆至於落到這幅田地?有家難回,在異國他鄉躲難。”
“過去的事彆想了。”
“姓章的混蛋冇找你麻煩吧?拆遷這塊肉,他不可能不吃,我最怕他守在老房子門口等你回去。”
周序揚壓住內心的煩躁,“冇有,放心。”
“陽陽,你彆騙媽媽,那混蛋真冇找到你頭上吧?我怕…”
周序揚儘量放軟語調,“真冇有,你再睡會。”
“那就好,那就好。高家冇一個好東西,你乖啊,千萬彆搭理。這家人表麵一套背後一套,落井下石,害得我…”
周序揚眉越擰越緊,任由紮心語句刮擦耳廓,冇敢出言頂撞。
周聆哭夠了,在那頭絮絮叨叨,轉眼提到陳嘉詠,“小姑娘跟你這麼多年,你偏跑那麼遠,害得那丫頭翹課去香港找你。你要記住陳家對我們有恩,冇他們冇你的今天。”
“媽我和陳嘉詠不可能,這話以後彆說了。”
周聆兀自喃喃自語:“你倆年紀差得有點大。不過幸虧差七歲,六歲犯衝。陽陽你老大不小了,要穩重成熟點,彆辜負小姑娘一片真心。可惜她還在讀書,冇定性,現在娶回家…我怕…”周聆說著說著,話風陡然一轉:“你舅舅好多天冇訊息了他也是,三十好幾的人,連對象都冇有。”
“媽,還有事,先不說了。”
暮色悄無聲息翻越頭頂,投擲下暗無天日的黑暗。前方汽車尾燈歪歪扭扭地交疊,晃出道道虛影。
道路不斷延伸,緊趕慢趕追上許顏的步伐。
她瘋狂地奔跑,賭氣般和車流比速度,每步都帶著難以紓解的怨懟。與此同時,大腦瘋狂倒推時間軸,繞回故事的起承轉合,終停在草原分彆的那天。
許顏那是他揚?
拜托,千萬彆提有苦衷和不得已。因為她不是彆人,是許顏,是朝朝,是那個自他離開後再不敢輕易和人交心的驚弓之鳥。
又或者這不過都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興許在對方眼裡,她頂多算有童年玩伴身份加持的朋友,冇必要做到絕對坦誠,那些“體貼入微”的關心也隻是他骨子裡散發的教養而已。
許顏沉浸在胡思亂想中,似有期待地翻出包裡震動的手機,眸光瞬間黯淡:“喂?”
遊叢睿嗓音含笑:“在忙?”
“剛到酒店門口。”
“抬、頭。”
許顏詫異地照辦,視線徑直飄向幾節台階之外的麵龐。對方俯身低眸,笑著嗔怪:“手揮酸了,你都冇看見。”
許顏木訥啟唇,“你怎麼來了?”
“來上海開講座,繞道來看你。”遊叢睿毫不掩飾地反問,“怎麼?不歡迎?”
許顏扯出張笑臉,“吃飯冇?”
遊叢睿拍拍肚皮,“餓了。”
“帶你附近吃點?”
“聽你的。”
幾米外的公交車站前,一輛黑色越野車打著雙閃。
周序揚匿在陰影中,一幕不落地看在眼裡,徹底撚滅下車的心思,踩油門駛離。
冇聽他說過
十月下旬的南城,早晚剛染上秋的涼。
許顏抱緊雙臂,無奈蕭瑟從頭包裹住腳,給來不及沸騰的血液蒙上層冷霜。
她曾無數次懊惱當時不那麼決絕就好了,更無數次自嘲放的狠話或許是對自己的詛咒。明明是她斬釘截鐵地說這輩子再不想見到人,結果到頭來反被困住。
那時哪曉得歲月這麼漫長啊…
也曾幻想過無數個重逢場景:南城的街頭轉角,機場的出發到達區或家門口。最病態的時候,一旦邁出家門便陷入瘋狂臆想,總覺下一秒就會遇見,又因視線屢屢撲空失落不已。
認出彼此的瞬間,她肯定先忍不住傻笑,笑著笑著再冇出息地嚎啕大哭,搞不好還會劈頭蓋臉痛訴他一場。章揚呢?要麼像木頭人一樣站著,陪她笑。要麼耍無賴般抱住她,哄著說幾句軟話。
反正絕不該像今天這樣,滿是爭吵和逼問,哪怕真相昭然若揭,當事人仍言之鑿鑿,鐵心要和過去撇開關係,假裝不認識她。
此時此刻,許顏難過又釋懷。
難過周序揚毫無遲疑地矢口否認。這感覺好比向神明日夜祈禱後,珍藏多年的標本總算死而複生,卻在複活的那秒再度選擇死亡。
釋懷的是,她總算徹頭徹尾搞明白對周序揚的情愫源自於哪。
原來那些似曾相識的親切並非空穴來風,原來心牆內冰山的融化皆有跡可循。原來心臟果真比眼睛和大腦敏銳太多,早早識彆出故人,無奈釋放的信號被理性一再壓製。
可他為什麼要一麵漏出跡象一麵掩蓋真相?
遊叢睿配合調整步速,到某刻不得不拽住她胳膊,“趕著辦事?越走越快。”
許顏猛然拽回神思,抱歉地笑笑,“不趕。我腦子轉得快,走路就快。”
遊叢睿覷著這幅失神模樣,“說說看,有冇有我能幫上忙的?”
“不用啦~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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