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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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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節

檸檬刺 · 歪柒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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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好好談談,好嗎

藺颯素來雷厲風行,不到半天便發來時間地址,並貼心附上人員名單和領英鏈接。許顏挨個掃讀履曆,不出意外發現全是加州某所大學的名頭,煩躁心頓起。

她翻出周序揚臨起飛發來的郵件,「你跟誰一起回國的?」想想又刪除,徑直標記成垃圾資訊。

這些日子情緒漲湧如潮汐,剛艱難地褪去半厘,裸露出可供落腳的陸地。周序揚倒好,理所當然地入侵,又自作主張插手她的生活。

轟然間,那晚溫存的效力全然作廢。

身體的連接果然太膚淺,哪怕再激烈地撞擊,頂多隻能完成表麵縫合。

深呼吸幾口氣後,許顏拋下意氣用事的念頭,翻閱資料以便應付晚上的飯局。出門前她特意捯飭一番:新色號粉底液提亮膚色、眼妝透亮雙眸、腮紅顯氣色。檸檬巴旦木和雪鬆混合的香味剛好遮蓋由內而外的低迷。

溫婉的羊絨針織衫搭配颯爽的闊腿褲,再配頂貝雷帽,大方不失俏皮。同時不忘對鏡子練習笑容,找迴應酬時的肌肉記憶。

市中心某家法式餐廳照舊客滿為患。

許顏之前和周序揚光顧過一次,對這家招牌的祕製油封鴨腿和鹿肉塔印象不錯,尤愛空氣裡散發的鬆木香。

那天日子趕得巧,隔壁幾桌不約而同求婚,全場掌聲和祝福聲此起彼伏。許顏半捂住嘴,傻乎乎提醒對座:以後千萬彆在大庭廣眾下單膝跪地啊,我嫌丟人。

燭光閃爍。他當時停頓片刻,說了句什麼來著?

不重要。許顏挺直脊背,低頭整理衣襬,回籠思緒。反正這人是個口是心非的騙子,嘴唇在保證,影子則在偷偷逃避。

步伐聲錯落有致,頓在門口。

服務員正輕聲軟語地招呼。許顏循著動靜起身,和最先進門的藺颯迎麵相撞。

對方往後掃了個眼風,神情隱約透著分抱歉。許顏拋去感謝的一瞥打消她顧慮,隨即心照不宣地接過場子,主動問候起來。輪到周序揚時,她唇角弧度不變,眸光僅飄忽地從他麵龐一掃而過。

視線落空,周序揚心虛地拳頭抵住唇,輕咳一聲,向身旁的銀髮老人和團隊引薦道:“朝導謙虛了。她已經連續兩年獲得學術盛典的最佳攝影獎和最佳長紀錄片獎。”

他不禁如數家珍地替許顏報成績,彷彿字字都在反駁那晚她口中的“一敗塗地”。

老教授笑著打斷,溫聲對許顏抱怨:“耳朵生繭啦。昨天他在我辦公室賴一天,堅持讓我來見見你。這不,剛下飛機就被拉過來了。後麵兩位是我學生。”

周序揚忽覺有點喧賓奪主,退後一步讓出主位,眼神追尋許顏的,“林教授團隊這次來中國參加學術交流會議,有意采用影像模式記錄新項目的研究過程,具體方案還在考慮中。”

許顏始終眼瞼低垂,默契地接過話茬,“林教授不妨考慮紀錄片哦~”

老太太慈眉善目地應,“坐著聊。”

寒暄客套間,大家紛紛落座。

林教授扯出身旁的椅子,歪頭示意許顏:“坐這?咱倆好聊天。”

許顏的梨渦盛滿乖巧和從容,“好啊。”

周序揚見狀,正好落座她對麵。藺颯一邊甩場麵話一邊挨著許顏坐下,小聲嘀咕:“不會怪我吧?”

“謝謝姐。”

色拉涼胃,五分熟牛排淌著血水,蘑菇濃湯粘稠又糊嘴。

學術話題輾轉。好在許顏功課做得足,來的路上還翻了林教授團隊的新論文,不至於聽不懂。每到她表現的時機,周序揚便適時噤聲,僅在她蹙眉停頓時添補兩句。

她大半時間都忙著分享拍攝經曆,既要輕鬆詼諧地表達,又得恰如其分地自誇。大腦隻顧得上調動社交技能,無暇處理頻繁閃現瞳孔正中的身影。

刀叉碰撞,林教授慢悠悠啟唇:“序揚找我算找對了人。「曆史和世界」這個主題是我根據下半年新課題擬的大框架,冇想到組委會那幫老傢夥們偷懶,直接拿去用。”

另一人笑談:“我覺得這個主題拍紀錄片不合適。太寬泛,還連累大家瘋狂查資料。朝導是不是也在家翻曆史書了?”

許顏苦不堪言地搖頭,笑著捧哏:“害,這兩天一直後悔冇好好學曆史。”

周序揚切著肉,自然搭腔:“冇她說得那麼差,她以前經常幫我補曆史。”順手遞上鹿肉塔,“嚐嚐?”

“不用,謝謝。”

許顏聽著顛倒事實的話術,思緒不由自主飄至那些昏昏欲睡的午後。

她嫌曆史大事件太難背,愁得趴在圖書館桌子上犯困。章揚靈機一動,將時間線畫成一隻隻小動物。唐朝是奔馳肥美的駿馬,宋朝則是靈動可愛的肥啾。許顏順利靠這些動物們補齊唯一短板,如願拿下年級前三。

“你倆認識多久了?”

許顏收回胡思,模棱兩可地答:“挺久了。”

周序揚趁機強調,“出生第一天就認識了。”

“龍鳳胎?你倆是兄妹還是姐弟?”

周序揚眉心一跳,著急糾正。許顏搶先答道:“我和他沒關係。老家隻有一所三甲婦科醫院,趕巧了。”

“哦。”

說者有心,聽者有意。

四目頻頻錯位,每次都帶著舊事尚未翻篇、又添一筆新賬的怨氣。

“怎麼想到聯絡洋務運動和淘金期的?”林教授鑽研中國史多年,對許顏的選題頗感興趣,“序揚在機場大概提了幾嘴,我想聽你詳細說說。”

許顏對答如流,最後暗戳戳替自己拉票:“冇想到和林教授的科研課題不謀而合,我太榮幸了。”

周序揚助攻地接話:“老師,紀錄片雖然不如文字細膩,但相比學術論文,門檻低、受眾麵更廣。我們人類學現在也用影像記錄民族誌。新項目的研究過程如果用紀錄片形式呈現,普世價值更高。”

林教授食指點點他,“你呀你。我年紀大不代表是老古董,今天見麵主要就是想聊聊怎麼合作。”

許顏喜笑顏開地保證:“老師,我儘快交一份提綱給你。”

“不用當作業做。對了,聽序揚說你想看當年來我們學校留學的幼童檔案資料?”

“我查了隻有貴校檔案館有…”

“這類檔案一般不外借,隻能你自己去看。如果我們真能達成合作,院裡會給你開放相應權限。不過你得飛趟舊金山。”

“冇問題。”

“我們保持聯絡。”

林教授端起酒杯,輕晃幾下葡萄酒,讚許著點評:“這酒非常不錯,口感濃鬱厚重,你嚐嚐。”

許顏剛要回絕,眼風掃到周序揚的插話姿態,負氣地喝下一大口,“好喝。”

老太太愛酒得不行,時不時輕碰她酒杯,“喝到微醺狀態,回酒店正好睡覺倒時差。”

“一覺到天亮~”

老太太聽了整晚的商業故事,臨末尾忽然發問:“為什麼愛拍紀錄片?”

許顏幾乎要脫口而出標準答案,斟酌後坦言:“在這個不可控的世界,我起碼擁有絕對的掌控權,靠鏡頭記錄、編輯對人生的理解。如何采光?找哪個視角?突出哪個人的獨白?每一幀畫麵都隱藏了我的閱曆。”

聽慣高談闊論的理想,林教授對這個答案頗感意外,高舉酒杯,“希望你能拍出想要的故事。”

“我努力。”

在清脆的碰杯聲下,飯局圓滿結束。

林教授團隊本就有意征詢理念相近的合作方,整晚聊下來,不管是許顏的選題還是她本人都相當契合。

藺颯第一時間功成身退。許顏熱情告彆教授們,邊說套話邊無意識扯拽領子,偷偷撓幾下脖頸。

高領針織衫淪為萬癢之源。

羊絨鑽進毛孔,全方位瘙癢肌膚,很快紅腫了一大片。

“彆撓了。”待人走遠,周序揚闊步貼上前,握住她手腕,“趕緊去買藥。”

許顏用力揮開,轉過頭,皮笑肉不笑地致謝,“還冇跟周老師道謝,今晚又幫了我一個大忙。”

疏離的口吻佐配一尺的間距,生分又客套。

剛還氣定神閒陪聊的人即刻卸了勁,軟著語調,“我正好聽說林教授”

許顏冇興趣知道,“今晚實在太麻煩周老師的悉心安排了,謝謝。”

“非得這麼說話?”

“不然?說改日請你吃頓便飯?”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許顏恍然大悟地拍拍腦門,“你不會覺得**代表什麼吧?彆多想。”

她說完這句,裹緊大衣轉身就走。手背上新起的尋麻疹遇風成團,經不住尖指甲的猛撓,疼癢得更加厲害。

周序揚快跑跟上,不由分說拽著她往藥房走,“趕緊去買藥。”

許顏目光懟著他低斥:“放開。”

大街上人來人往。

周序揚聽話地鬆手,擰眉覷著她肌膚上的道道抓痕和血絲,再控製不好語氣,“非喝葡萄酒?為什麼不直接說你對組胺成分過敏?”

許顏輕飄飄作答:“一兩口冇事,過敏就過敏唄,死不了人。”

周序揚鼻腔沉悶地撥出一口長氣,“人家不會逼你喝。”

“真的?難道你不就希望看到我這樣,對人千依百順?”許顏眸色轉暗,嗓音難掩失望,“揹著我組局,千裡迢迢帶幾位重要人士來救場,藉機顯擺你的人脈、施捨你無處安放的善心?”

“要麼吃準我慫包一個,利用外人施壓?”

“我怕直接跟你說,你會因為賭氣拒絕這次機會。”周序揚當然明白這事辦得不夠光明磊落,眉宇褶著無奈,“我隻是幫忙牽根線,能不能談成主要看你。林教授看中的是你的選題構思,絕不會賣我的人情。”

“我不喜歡。”許顏鏗鏘有力地重申,“我不喜歡被安排。”

周序揚咬字清晰:“冇有安排你,這件事主動權在你手上。”

許顏仿若聽見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是嗎?我有過主動權嗎?你事先跟我打過招呼?問過我的意見?”

四連問夾槍帶棒,浸滿耿耿於懷的弦外之音。周序揚瞬間斂了氣焰,低聲懇求:“我們好好談談,好嗎?”

“談什麼?談你的不得已?煞費苦心?”許顏譏諷求證:“周老師,在你眼裡我是不是做人很失敗?從小到大不斷被安排,連談戀愛都被前男友安排得明明白白:什麼時候在一起,什麼時候分手,活得跟傻子一樣。”

“所以我活著的意義就是被你安排?”

“我註定永遠隻能被矇在鼓裏,乖乖接受?”

許顏忍著鑽心的癢,努力鎮定音調:“好歹認識這麼多年,今晚這頓飯局,心意我領了。謝謝周老師一如既往的熱心腸。希望我倆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互不相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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