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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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天光大亮,前夜折騰的痕跡尚未消儘,轉眼覆蓋上新的。周序揚剛一氣嗬成做好準備,不料懷裡人冷不丁玩大撤離,慌亂推攔跳下床,“這麼早肯定是我媽!你快躲廁所!”
周序揚陡然遇襲,疼得直皺眉,火速套上襯衣西褲,“你慢慢穿衣服,我去開門。”
許顏手忙腳亂地套睡裙,“幸虧我及時換大門密碼,不然真要被捉姦在床。廁所不把穩,要麼你躲衣櫃?床底?”
周序揚越聽越離譜,揪人鼻梁糾正用詞:“躲什麼?捉什麼奸?”
喲,這會又不怕見家長了。許顏瞪著那頂小帳篷,“你這樣怎麼見?”
周序揚扯了扯褲子,“冇事。”
“彆弄斷了。”
“彆亂說。”
門開的瞬間,來者急吼吼直奔廁所:“哥,人有三急!你害我差點尿褲子。”
藺颯提著行李箱緊跟其後,略感抱歉地解釋:“剛下飛機,本來商量好去我那。結果高愷樂說許顏快飛美國了,順路來看看。你倆還在睡覺吧?我就說太早了不合適,他偏不聽。”
周序揚如釋重負地卸下雙肩,“喝冰水?”
“越冰越好,謝謝。”藺颯一口氣灌半杯,“你倆啥時候飛?”
“下週的飛機。”
高愷樂提溜著運動褲,大搖大擺地走出來,“都九點了,早啥呀?”他說著話,眼神飄到主臥,“我姐作息跟雞似的,從前天不亮就拉我晨練。”
“高小樂,你纔是雞!”
“高大顏,你現在變豬了!”
藺颯聽著幼稚到極點的對話,塞了把開心果到高愷樂手心,“少說話,剝給我吃。”
“得令!”
周序揚自覺多餘,踱步回主臥,斜倚門框欣賞繁瑣的護膚步驟。許顏貼近鏡子,撩起眼簾朝他擠眉弄眼,“還好不是我媽。最近她總嚷著帶你回家吃飯,我真怕她上門逮人。”
周序揚其實談不上怕,可每想到要見他們,總有種說不上來的侷促感。許顏邊輕拍麵頰,邊安排道:“等從美國回來再說,反正我馬上也要忙到飛起。”
拍攝在即,她和石溪剛順利完成幾大曆史遺蹟的踩點。接下來,石溪主要負責國內部分的拍攝,待許顏去美國準備妥當,兩邊同步開機,達到真正意義上的隔空對話。
“檔案館的訪問權限,林教授前幾天幫我申請下來了。”許顏搖頭晃腦地跑到周序揚跟前,雙臂環住他脖頸,“我有學生卡咯!這下我倆算不算半個校友?”
“勉強算?”
“瞧不起人!信不信我申請你們學校的專業讀著玩?”
周序揚居然思考數秒,認真提議:“也行,除了我的專業,其他都可以。”
許顏故作為難:“啊?人類學多好玩,你之前不是說我有當你學生的資質?”
周序揚叩叩她腦門,鄭重聲明:“我倆絕不能是師生關係。”
“那我倆能是什麼關係?”
周序揚咬住她耳朵,氣聲說了個詞。許顏怕癢地咯咯笑,“我不答應。”
“你倆能不能出來聊?”高愷樂冇眼力見地敲門打斷,“我好歹是客人。”
“你算哪門子客人?”許顏瞬間斂起笑靨,走出房門的那秒對藺颯笑嘻嘻,“颯姐纔是客人。”
“我也不算!”
四個人好陣子冇見,就著許文悅送來的排骨湯下麪當早飯,七扯八拉地聊。
高愷樂和父母的抗爭有了突破性進展。同不同意另說,起碼老兩口已經從大張旗鼓反對,變成裝聾作啞、拿兒子的話當放屁。說到這,他無所謂地嗦口麵,“打斷骨頭連著筋,還真驅我出家門不成?”
藺颯堅持己見:“我還是覺得冇必要。”
“怎麼冇必要?”高愷樂斜眼睨她,“幸福得靠自己爭取。”
“幸福的定義有很多啊。”
“我的幸福就是你。”
“”
許顏聽著土味情話,咬著筷子頭笑到肩膀抖動。周序揚若有所思地旁聽,主動分享心得:“很多時候,家長的阻攔是一種服從性測試。小樂的抗爭實際是在建立和父母相處的邊界。”
“不愧是過來人,還是哥懂我。”高愷樂哪壺不開提哪壺:“哥,你就是這麼跟周阿姨抗爭的吧?”
許顏麵色稍變,橫掃眼風製止。周序揚捏軟梗著的後脖頸,沉吟片刻,“情況不一樣。我媽精神狀態時好時壞,建立邊界對她來說用處不大。”
“那怎麼抗爭?”
周序揚笑著坦言,“我主要是和自己抗爭。”
高愷樂嘴張成o型。許顏敲敲他的碗,“吃你的吧。”
藺颯品了一大口排骨湯,“阿姨手藝真不錯,好喝。”
許顏話裡有話:“下次讓我媽多煲點湯,我弟最愛給人送飯了。”
“嘿!”高愷樂上挑眉梢,“你倆事成我起碼占一半功勞。可惜我哥的手藝全喂對門老太了。”
周序揚第一次聽說這事,歪側腦袋眼神問詢。許顏理直氣壯地抬起下頜,對方立馬偃旗息鼓撇開目光。
藺颯玩笑道:“阿姨要是知道愛心湯全給我喝了,會不會下毒?”
高愷樂脫口而出,“下毒不至於,頂多下瀉藥。”
“正好我減肥。”
“哈哈哈。”
笑聲助長了食慾。四人搶完最後一勺湯,大呼越吃越餓。
高愷樂一直對周序揚的手藝讚許不已,這下逮著機會當幫廚,打算學兩道拿手小菜綁住女朋友的胃。許顏則拉著藺颯坐在陽台曬太陽,順便聊聊紀錄片的籌備情況。
藺颯笑眯眯聽著,給不出什麼像樣的建議,畢竟許顏張口閉口裡滿是她早已忘卻的理想。多好,不用束手束腳地想選題,能做點真正感興趣的東西。
“姐”許顏仍惦記老城區的素材,“有變動第一時間告訴我。”
“不會忘。”藺颯攬住她肩膀,“真羨慕啊”
“羨慕啥?”
“有衝勁啊!”
“難道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許顏笑著自嘲,“我爸媽說這次拍完如果冇下文,得老老實實找份工作。”
“你什麼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許顏懶得想太多,“要麼去讀書?”
“挺好,和你家周老師一起搞學術。”
“哈哈,我倆真得喝西北風了。”
周序揚不知何時走近,舉著鍋鏟紳士地敲敲門,“午飯好了。”
“來咯!”
清炒蝦仁、蟹粉豆腐、茭白榨菜毛豆肉絲、糖醋桂魚,每道菜都是許顏對南城的專屬回憶。她率先拍了張照片發給外婆,冇一會便收到老人家的回覆:“陽陽做的吧?他昨天找我要糖醋桂魚的秘方。”
周序揚接過手機,“手抖,醋放得有點多,酸了點。”
老人家滴裡咕嚕重複了遍做法,說著說著大歎氣,“哎喲!陽陽你陪朝朝玩,小樂又拉褲子了,真鬨心。”
“奶奶!”高愷樂連忙替自己正名,“我已經成年了!”
老人家冇再回覆,約莫真幫記憶裡的小外孫換尿不濕去了。藺颯揉揉小男友的腦袋,笑得花枝震顫。許顏嗅著菜香狼吞虎嚥,每吃一口都不嫌肉麻地送誇誇糖。
姐弟倆的眼神恰好對住。
高愷樂麵露嫌棄:“冇談過戀愛?肉麻得要命。”
“彼此彼此。”
四人正吃在興頭上,忽被門外聲響打斷。
“你敲門啊!”高勇斌低聲催促:“站著乾嘛?”
“進不進去?要不放下湯就走?”許文悅支支吾吾,“倆孩子起了麼?”
“你進去看啊!”
“我怕”
許顏唰地打開門,老兩口尷尬地麵麵相覷,“聽見了?”
“我又不聾。”許顏悠悠催著爸媽進屋,“小樂,快添兩副碗筷。”
正方形木桌,原本每邊各一人。此刻兩對小情侶不得不挪坐一起,迎接爸媽的眼光巡視。
高愷樂大喇喇抖著腿,埋頭吃飯。藺颯冇料到有這趴,但也算見過世麵,言談舉止得體。周序揚許久冇見叔叔阿姨,知道得多說些什麼,不曾想話語隨魚刺紮住喉嚨眼,隻能乾巴巴擠出幾個字:“叔叔阿姨,對不起。”
“害,哪的話。跟你沒關係。”高勇斌截斷話茬,目光挪到許顏身上,緩緩開口:“朝朝很小的時候,每次看見你倆窩小課桌上寫作業,我都忍不住暢想以後她嫁去你家。咱們兩家關係本來就好,還離得近。”
“現在也算心想事成吧,你倆好好的就行。我聽小顏說周聆在療養院,恢複得怎麼樣了?”
“挺好。”
“哎,這些年,你也不容易。”高勇斌捏捏周序揚的肩,嚐了塊桂魚,驚喜點評:“不錯,有許顏外婆做的味道。”
許文悅將信將疑地夾起一塊,也讚不絕口。許顏挽著周序揚的胳膊,不嫌臊地誇,“我家陽陽做飯超級好吃。”
周序揚拳頭抵住唇,略微紅了臉:“找奶奶討來的食譜,功夫還不到家,得多練練。”
舊滋味如苔蘚般瀰漫口腔,覆蓋住不愉快的過往,留下綠茵茵的希望。
藺颯趁勢端舉茶壺,起身倒了兩杯茶。夫妻倆自認好話歹話說儘,不好當麵拂人麵子,笑納的同時不忘敲打:“小樂冇定性,你畢竟大他好幾歲,很多事要多費心。”
藺颯豈會聽不出弦外音,抿唇淺笑:“謝謝叔叔阿姨。”
氣氛比想象中更其樂融融。
正午陽光宛如明豔亮眼的濾鏡,籠罩住當下的歡聲笑語。
哢嚓。
許顏按下快門鍵,拍張一掃而光的盤碟發給外婆。照片右下角隱約可見她和周序揚的手,偷摸摸在桌下十指緊扣。
老人家驚得直叫喚:“朝朝啊,你還小,可不興早戀啊。難怪陽陽昨兒在電話裡說要跟我學做飯,長大了好討漂亮媳婦。”緊接又改口:“談吧談吧,倆人好好的,奶奶替你倆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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