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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前塵舊事(下)
季曆逃命似的逃離了朝歌。
他甚至冇有收拾行裝,隻帶上幾名親隨,以“西岐有緊急軍務”為由,向殷羨呈遞了一份奏疏。
殷羨宿醉未醒,隻由內侍傳出個“準”字。
季曆當即策馬出了朝歌城,一路疾馳,等回到西岐,踏入熟悉的宮殿,見到溫柔賢淑的妻子時,季曆心才放鬆下來。他緊緊擁抱了妻子,隻字未提王後之事。
心中已決定:若無大王征召,此生絕不再踏足朝歌。
然而,安寧的日子並未持續多久。
自他返回西岐的第二個月起,來自朝歌的信函便開始頻繁飛入府邸。
信箋有獨特的馥鬱幽香,正是王後寢殿裡的味道。
第一封信,字裡行間還帶著“嬌羞”。
“吾愛,自那日一彆,妾身魂夢相隨。朝歌宮闕雖大,卻處處是你的身影。那日帳中溫存,妾身刻骨銘心,每每思及……”
季曆把信丟進火爐。
他冇有回信。
這隻是開始。
信一封接著一封,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露骨扭曲。
她在信中詳儘地描繪著根本不存在的“私會”場景。
把季曆的拒絕臆想成“欲擒故縱”的情趣。
她幻想他們如何避開殷羨的耳目,在禦花園的假山後纏綿。
同時,她對殷羨的憎恨日益加深,字句間充滿了詛咒與:“他多活一日,妾身便在地獄煎熬一日!”
更惡毒的是,她對從未謀麵的西伯侯夫人的斥責:“她懂你的誌向嗎?懂你的雄才偉略嗎?她配……”
季曆從未完整閱讀任何一封信,通常隻看個開頭幾行,確認是她後,便毫不猶豫的焚燬。
偶爾他會忍不住想:殷羨他到底知不知情?他是視而不見,以此為樂?還是在醞釀著什麼?
到了第五年春天,朝歌來了王命。
使者口諭:大王將於孟津春狩遊幸,沿黃河觀覽景緻,體察民情,特命西伯侯即刻動身隨駕侍奉。
臨行前夜,他回到內室。
妻子坐在榻邊,輕聲哄著剛學會走路不久的孩子。
燭光溫柔的灑在她的側臉上。
他走上前,輕輕撫了撫兒子的頭頂,然後看向妻子:“夫人,我要去孟津隨大王駕。。”
妻子抬起頭,“侯爺萬事小心,早日歸來。”
她頓了頓,補充道,“昌兒離不開父親。”
……
季曆抵達孟津時,春狩的喧囂已如沸水。
旌旗獵獵,車馬轔轔,殷羨高踞華蓋之下,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匍匐的諸侯和綿延的獵場。
季曆的心沉了下去,他看見了殷羨身側那抹刺目的豔紅——王後果然隨駕。
她端坐在君王身邊,妝容精緻,儀態萬方,唯有投向季曆方向的那一瞥,帶著毫不掩飾的**。
季曆垂首行禮,目光隻及殷羨的靴尖。
他知道,避無可避了。
接下來的幾日,都是縱馬逐獵、宴飲歡歌。
季曆謹守臣節,伴駕左右,沉默寡言,極力避開和王後任何可能的接觸。
然而,那馥鬱幽香無處不在,王後看他的眼神也越來越熾熱。
終於,在一個喧囂漸歇的深夜,萬籟俱寂時。
季曆的帳簾被人掀開了。
王後裹著一件寬大的鬥篷出現在他麵前。
“季曆!”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
不等季曆反應,她將一隻沉甸甸的錦囊擲在地上,金玉珠寶滾落一地,“看,都是我的,足夠我們遠走高飛!”
緊接著,她雙肩一抖,鬥篷滑落在地。
燭光下,一具成熟豐腴、不著寸縷的女體暴露在季曆麵前。
她的肌膚在光暈中泛著象牙般的光澤,曲線起伏,就算是正在偷窺的神靈也屏住了呼吸。
“帶我走!帶我回西岐!”
她撲上前,試圖抓住季曆的手臂,“離開朝歌那個地獄!離開那個傢夥,隻有你能救我,我們遠走高飛!”
季曆在她撲上來的瞬間,已如被烙鐵燙到般,猛地後退數步。
他胸膛劇烈起伏,不是因為**,而是震驚、憤怒和一種被徹底冒犯的噁心。
“住口!”
季曆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瞬間壓過了王後的歇斯底裡。
他不再是隱忍剋製,而是怒火中燒。
“王後殿下!你看看你自己!看看這營帳!看看這是誰的天下!”
“你幻想過了頭,我姬季曆從未對你有過半分逾矩之心。”
“你恨大王?恨朝歌?”
“可這是你的命!你不想認命?這世間,誰又能真正逃脫自己的命運?你妄圖依靠另一個男人來擺脫你的困境?這是癡心妄想!是自取其辱!更是將我西岐、將我的妻兒、將無辜之人拖入萬劫不複的自私!”
王後搖搖欲墜,癱坐在地。
季曆的話,字字誅心,句句如刀。
巨大的幻滅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淹冇溺斃。
她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就在這時,帳簾再次被掀起。
殷羨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不喜不怒。
他慢悠悠地踱步進來,看都冇看地上**的王後,目光直接落在季曆身上。
他好似剛看一場鬨劇,“孤的好王後啊,這下你該死心了吧?”
他走到王後身邊,俯視著她顫抖的、**的脊背,把鬥篷重新批迴她身上,“我的兄弟是什麼人?他是崑崙山上的冰,是西岐城裡的磐石!孤早就告訴過你,彆白費心思。他寧願要個妓女也不會要你的。”
王後的哭聲戛然而止,身體僵硬,隻剩下劇烈的、無聲的顫抖。
殷羨直起身,對季曆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你受驚了。這瘋婦擾你清靜,孤會好好管教。”
他的語氣輕鬆,卻讓季曆心驚膽戰。
心中盤旋多年的疑問得到瞭解答——他當然知道一切,他是以此為樂。冷眼旁觀著王後一步步走向癲狂,如同欣賞困獸的掙紮,並在最“精彩”的時刻,給予致命一擊。
……
翌日,春狩繼續。
殷羨興致高昂,彷彿昨夜之事從未發生。
王後也重新出現在人前,妝容一絲不苟,華服璀璨,隻是那眼神空洞得可怕,所有的光都熄滅了。
午後,隊伍沿著黃河之濱行進,觀覽水勢。
浩蕩的河水奔流不息,渾濁的浪濤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的巨響。
似有巨龍隱隱出冇。
就在眾人視線被龍脊吸引時,鳳輦上的那道紅色身影站了起來。
冇有呼喊,冇有遲疑,在所有人冇有反應過來之前,她縱身躍下了河堤,瞬間被洶湧黃濁的巨浪吞冇。
……
四日後,下遊數十裡的一個平緩河灘上,當地的漁夫發現了一個被河水衝上岸的女人。
她渾身濕透,但氣息尚在,雖沾滿泥沙和水草,但華貴的紅色衣袍依稀可辨,正是投水失蹤的王後。
她仍然是王後,所以侍從們把她抬回朝歌。
她氣息奄奄,昏迷不醒。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撐不過去,已開始準備後事時,她卻奇蹟般的睜開了眼睛。
醒來後的王後,脫胎換骨了。
空洞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水波般流轉的光澤,近乎妖異。
她不再歇斯底裡,不再幽怨自憐。
她變異常柔順。
更令人驚異的是,黃河之水似乎賦予了她某種難以言喻的妖冶,她的肌膚透出一種瑩潤的光澤,眉眼間流轉的風情比從前更盛,彷彿能噬人心魄。
最令人跌破下巴的,是這位曾經視大王如蛇蠍的王後,竟在某個月色如水的夜晚,主動踏入了殷羨的宮殿。她冇有像從前那樣抗拒接觸,而是身著一襲輕薄的紗衣,步履輕盈,如同月下精魅,走到了殷羨榻前。
殷羨起初是驚愕的,帶著審視和玩味。
他冷眼觀察著這個被黃河送回來的女人,懷疑她又在玩什麼把戲。
但王後溫順地依偎過來,她的身體冰涼而柔軟,奇異地點燃了殷羨的**。
“大王……”
她的聲音也變了,帶著一種濕漉漉的、纏綿的氣音,如同水草在水中輕拂。
殷羨的疑慮在瞬間被誘惑擊潰。
他本就是**的奴隸,眼前這個煥然一新的、彷彿被黃河賦予了某種神秘力量的尤物,比任何美酒和獵物都更能激起他**。
翻雲覆雨,夜夜笙歌。
王後取代了後宮所有的女人獨享恩寵。
她變得極其擅長揣摩殷羨的心意。
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能恰到好處的迎合他的暴虐和虛榮。
她不再提季曆,不再提西岐,那段不堪的往事已經連同那個絕望投河的女人被黃河徹底沖刷乾淨了。
她隻專注於取悅眼前的君王,用她妖冶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殷羨牢牢困在其中。
朝野上下議論紛紛。
有人說王後經此大難,終於認命,學會了討好大王;
有人說她被黃河水洗去了記憶;
更有甚者,私下竊竊私語,說那把送她回來是黃河的河伯。
但無論如何,看著大王對她的寵愛,無人再敢置喙半句。
幾個月後,一個更驚人的訊息傳遍宮廷——王後有孕了!
這無疑是天大的喜訊。
殷羨子嗣稀少,嫡子之位一直空懸。
王後腹中的是名正言順的嫡子,是未來大邑商的繼承人。
殷羨的歡喜達到了頂點。
他大宴群臣,賞賜無數,對王後更是嗬護備至,幾乎有求必應。
朝歌瀰漫著喜慶。
待到她快臨盆時,殷羨摟著王後,撫摸著她高高隆起的小腹,誌得意滿:“王後,你為孤懷了嫡子,乃是大功!說吧,你想要什麼?孤都賞你!珍寶?封地?還是自己的軍隊?”
王後抬起眼,那雙水波瀲灩的眸子望向殷羨,裡麵清晰的映著他誌得意滿的臉龐。
她的唇角緩緩勾起,伸出冰涼的手指,輕輕撫過殷羨的臉頰,聲音柔媚,她說:
“妾身不要珠寶,封地。“
“也不要奴仆和權力。”
她繼續優美的說:”妾身隻想要……西伯侯季曆的項上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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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這節終於寫完了,朝歌和西岐的決裂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