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麻煩製造
十日後,子夜。
碧遊宮大殿沉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裡。
金鼇堂中,五張坐席旁,數顆北海夜明珠幽幽浮著,勉強映亮方寸之地。
通天教主的身影隱在高處帷幕之後,氣息與大殿融為一體。
堂中,四張席位上已有人端坐。
唯一的空著的座位,等人自投羅網。
殿門無聲敞開,北地冰寒風灌入。
一個高大身影踏著寒氣走了進來。
藉著微光,隻見他側臉,大部分輪廓都在陰影中。
唯有一雙毫無溫度的灰色眼睛是亮的。
他仍穿著征戰用的玄鐵重甲。
肩甲、手腕等各關節處都填著厚厚異獸皮毛,領上部分居然還覆著一層霜雪。
帶著金鐵摩擦的冷硬聲響,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唯一的空位,落座。
幾乎在他落座的同時,四座之中唯一的男子當頭髮問:
“聞仲!你可知罪?”
殿內死寂,唯有水凝成冰的微響。
聞仲眼皮未抬,對方的質問不過掠過耳畔的微風。
旁邊,翹著二郎腿的金靈聖母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
她亦開口,“你教出來的好學生,在伏羲神殿,用一根不知哪兒來的鬼東西,把大神那根舌體,”
她伸出兩根粗長的手指,做了個“絞”的動作,“哢嚓,絞成了兩截兒。”
她頓了頓,綠眼掃過聞仲那張毫無波瀾的臉,“那丫頭闖大禍了。”
“先前崇侯虎來碧遊宮要見教主,讓我給攔了回去,想著他手下那些醃臢魔物不過是那丫頭一時興起做的玩具,冇想到她是認真的。”
帷幕之後,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帶著亙古蒼茫。
聞仲這才抬眼看人,他盯著金靈聖母:“師姐,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要亂說。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是她指示崇侯乾的?”
“指使人也罷,被人矇蔽也罷。”
金靈聖母指尖纏繞著一縷金光,聲音冷了幾分:“伏羲神殿的弟子及守衛皆被屠儘是不爭的事實,其中不乏闡教中人,師弟你也曉得,闡教那群道貌岸然的傢夥,抓著這事不放了,問罪的書信堆得比山還高。”
她不忘嗤笑對方,“他們捧著伏羲當祖宗供著,我們截教嘛……敬拜歸敬拜,可冇打算給他當孝子賢孫。但你這學生下手也忒狠了些,那畢竟是上古大神啊。這爛攤子,你說怎麼收?”
聞仲垂眸,他思索片刻,隻對著高處的帷幕頷首:“此事由弟子處置,不勞煩師兄師姐。”
帷幕之後,依舊是一片沉寂。
說罷聞仲起身,大步踏出金鼇堂。
彼時,女君寢殿。
殿內燭火通明,濃膩的暖香幾乎凝成清甜的煙。
殷受斜倚在堆疊的錦緞軟枕中,身上鬆鬆垮垮披著一件淡紫色薄紗,大片肌膚裸露在外。
一群容貌昳麗的美少年環繞著她。
有的力道恰好地為她捶著腿,有的手指靈巧地在肩頸處揉捏,還有的捧著玉壺跪在榻邊隨時斟酒的。床榻對麵,一人撫琴,一人曼聲清唱,靡靡之音送出殿外。
有人喂她喝琥珀色的酒液。
自那場花園作怪後,她又換了一批新麵孔,新鮮,也聽話。
“陛下,再飲一杯?” 少年將玉杯遞到她唇邊。
殷受就著他的手剛抿了一口,殿外突然狂風驟起。
“呼——砰!!!”
所有燭火瞬間齊滅,門窗被一股無形的巨力撞開。
闖入的風吹散了所有的暖香和旖旎。
歌聲、琴聲戛然而止,少年們驚叫出聲。
一道高大、堅硬、散發著霜雪氣息的身影,出現在軟榻床尾。
玄鐵重甲在窗外透進來的慘淡月光下,泛著幽冷的烏光,肩甲上凝結的冰霜還清晰可見。
那雙毫無溫度的灰色眼瞳,直直看著榻上醉眼迷離的女君。
聞仲的聲音不高,“滾。”
一個字。
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少年們耳邊。
方纔還環繞著女君身旁的少年們如同受驚的鳥雀,瞬間作鳥獸散,隻留下滿地狼藉的杯盞和輕紗淩亂。
偌大的寢殿,頃刻間隻剩下兩人。
殷受被這突然變故弄得有日更六三②七壹七壹二一,10ゞ54ゞ58公眾浩蘭|生|檸|檬些懵。
她眨眨那雙因酒意而水光瀲灩的鳳眼,又使勁揉了揉,待看清床尾來人的麵孔後,喃喃自語:“孤喝多了?”
說罷,她突然從錦緞堆中撲出,紫紗翻飛如蝶。
她不矮,身形在女子中算得高挑修長,但撞進聞仲玄鐵重甲的懷抱時,仍顯出一種被全部籠罩的嬌小感。她的雙臂死死箍住他的腰甲,臉頰緊貼堅硬的護腹,聲音悶在金屬和皮毛中,帶著不管不顧的撒嬌:“管他是不是夢呢!”
聞仲身軀如萬年冰山,紋絲未動。
但他冇有推開她,隻是垂著那雙灰冷的眼,任由她纏緊。
溫熱的觸感很快傳遞到他腰間皮毛內襯。
殷受開始斷斷續續的哭訴:
“老師,你為什麼去北海這麼久?
“他們都欺負我。”
“薑文煥,還有他的爹,各種挑我的不是。”
“王兄也不喜歡我了!”
“還有還有,我的禦花園進刺客了,有人把妖魔的種子放到土裡,變成山那麼大怪物了,差點吃了我。”
“這個大王我不當,老師你來當。”
所有委屈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寢殿內隻剩下她的嗚咽。
聞仲萬年冰封的臉出現了其細微的鬆動。
他抬起沾滿北地風雪的左手,修長的五指落在了她散亂的黑髮上,輕輕撫過。
“好了,不哭。為師在這呢。”
“老師不許走了。”
“為師隻是回來處理麻煩的。”
聞仲撫著她發頂的手並未收回,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你惹的麻煩。”
“我惹什麼麻煩了?”
“崇侯虎帶那些魔兵,是怎麼回事?”
殷受從他懷裡抬起臉頰,懵懂眨眼:
“魔兵?什麼魔兵?我隻是讓崇侯虎我弄一支‘私人衛隊’。要能打,要隻聽孤的話,彆的……我怎麼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興許是他方國的特產?”
聞仲灰眸微沉,但他不再追問,轉而拋出第二個問題:
“薑文煥,他對你可妥帖?若是不好,換一個丈夫?”
殷受搖搖頭,“不用,至少郊兒喜歡他,現在暫時不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