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竊國者侯
比乾進入內庫,眼前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庫房內,那見隻通體雪白、後腿還帶著箭傷的金瞳白狐已然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著白色袍服、麵容憔悴的男子——正是冀州侯蘇護。
他此刻正半跪於地,小心翼翼的將鳳鳥銜珠冠和玉髓寶瓶放入一個錦袋中,旁邊地上是三足神盂。
比乾似早已預料,“果然是你,冀州侯。”
蘇護身體一僵,緩緩抬起頭,看到來人是比乾,眼中閃過一絲羞愧。
他周身白光微閃,頭上毛茸茸的狐耳和身後的蓬鬆長尾也消失不見,徹底恢複了人形。
他站起身,腿傷讓他無法優雅的站立,但他還是對著比乾深深一揖:“王叔。”
比乾歎了口氣,目光掃過他手中的寶物,語氣沉痛:“蘇護啊,蘇護!三日之前,太師殷殷囑托,命我儘全力安穩四境,和睦諸侯。你是一方鎮守,是國之柱石,為何今晚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自毀前程?想來你是有難處,能否直言相告?還是說大王或朝廷,有虧待了你冀州的地方?”
蘇護聞言,眼中痛苦之色更濃。他猛地的搖頭,聲音堅定:“王叔!此事都是是蘇護一人之罪,與他人無乾,更與冀州更無乾!請王叔寬限三日,隻需三日!三日後,蘇護必親自返回朝歌,送還寶物,然後於殿前謝罪,到時是千刀萬剮,蘇護絕無怨言!”
“荒唐!”比乾斷然拒絕。
“你盜取聖物就已是潑天大罪,趁現在無人知曉,還有迴轉餘地!我如果讓你你攜寶離去,到時候你家和冀州全城都有性命之憂!你若真有苦衷,此刻便說!”
話音未落,比乾袖袍下手腕一轉,庫房內起風了。
蘇護隻覺得風從四麵八方刮來,圍著周身不肯離去。
很快,自己身體越來越沉,受傷得腳再也支撐不住,被壓得單膝跪地。
“王叔真得不願通融三日?”
比乾沒有回答。
蘇護見比乾毫無通融之意,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隨即又被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
“王叔,對不住了……”
蘇護的右手艱難的地伸入腰間的另一個布袋。
摸索片刻,他竟從中掏出了一隻活物。
一隻碧綠可愛、不停蹬腿的小青蛙。
比乾一愣,完全不明白他此舉何意。
隻見蘇護將那隻小青蛙扔進腳邊的三足神盂之中。
“不好!住手!”比乾嗬斥到。
然而為時已晚。
小青蛙落入盂中的瞬間,盂身那溫潤的光華驟然變得刺目起來。
彷彿一滴水落入了滾燙的油鍋,又好似一顆種子瞬間發芽。
一隻、十隻、百隻、千隻、萬隻……
無數隻一模一樣、碧綠玲瓏的小青蛙如同噴泉,從小小的神盂裡瘋狂湧出。
“呱呱!”
“呱呱呱!”
隨即便是震耳欲聾的蛙鳴。
青蛙們爭先恐後地跳出盂口,瞬間就在庫房地麵上鋪了厚厚一層,然後層層疊疊地堆積起來,如同碧綠的潮水,洶湧澎湃的向著四周蔓延。
眨眼功夫,整個庫房變成了青蛙的海洋!
無數雙鼓起的眼睛在晃動,無數條後腿在蹬踢,綠色的浪潮淹過了堆放的糧袋,淹過了蘇護和比乾的腳踝,並開始以不可阻擋之勢衝向大門。
庫房外,黃飛虎正全神戒備,忽聽得庫房內傳來異常喧鬨的“呱呱”之聲,心中驚疑。
他開始擔心比乾安危,大喝一聲:“不好!有變!隨我進去保護王叔!”
他正要命令甲士撞開大門。
那沉重的內庫大門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內部衝開了。
綠色洪流蜂擁而出。
無窮無儘的綠色青蛙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大門、從視窗、從一切可能的出口中噴湧而出。
瞬間就沖垮了門外嚴陣以待的軍陣!
士兵們驚得目瞪口呆,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滑膩、跳躍的青蛙洪流衝得東倒西歪,陣型大亂。青蛙們跳上他們的頭盔,鑽進他們的甲冑,弄得他們手忙腳亂,驚呼連連。
戰馬受驚,揚蹄嘶鳴,加劇了混亂。
綠色蛙河迅速漫出內庫區域,湧上朝歌城的街道,向著四麵八方擴散。
從朝歌城的俯瞰下去,平日宛如城市血管的道路,此刻竟被一條條不斷蠕動、跳躍、奔流的“綠色洪流”所覆蓋。
就在這片極致的混亂中,一道白光從庫房內沖天而起,掠過混亂的人群和屋頂,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庫房內,被青蛙淹冇到膝蓋的比乾,徒勞地揮袖擋開不斷跳到他身上的小生物,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白光消失。
……
翌日清晨,殷商朝堂之上,聽取蛙聲一片。
“呱——”
“呱呱——”
雖然比之昨夜那“噴發”之勢,蛙群已然稀疏大半了。
這些綠皮小生靈大部分早都去了城外荒野。
但遺留在殿宇角落、梁柱之間的殘餘,依舊數量可觀。
幾十個侍從手忙腳亂,彎腰追逐著四處跳躍的青蛙,額上沁出細汗,剛捉住一隻塞進布袋,另一隻又從案幾下蹦出,引得隊列中的諸侯與大臣們不時蹙眉躲閃,甚至無奈的的用笏板撥開試圖爬上靴麵的不速之客,場麵滑稽。
就在這片混亂中,許久數月不曾臨朝的女君,罕見的出現了。
她冇了王冠,頭髮乾脆隻紮了馬尾,就這樣端坐在王座之上。
她難得端坐。
一隻膽大包天的青蛙奮力一躍,跳上了她的膝頭。
女君垂下眼,伸出兩根纖長的手指,漫不經心的捏起那隻還在蹬腿的小東西,看了又看,隨便將其丟下了丹陛,“好吵。”
侍從不知道她是說青蛙吵還是說大臣吵。
因為此刻的朝堂上,正在爆發激烈的爭執。
北伯侯崇侯虎的聲音已經壓過了滿殿蛙聲:“陛下,冀州侯蘇護,不過一城之主,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盜取國寶,褻瀆太廟,更以妖法擾亂朝歌,其罪滔天!依臣之見,當立即發兵,踏平冀州,將蘇護滿門抄斬,全城夷為平地,以儆效尤!”
他話音未落,就遭到了西伯侯姬昌的駁斥,:“陛下不可!蘇護素來忠厚,愛民如子,豈會無緣無故行此瘋狂之事?其中必有驚天隱情。未經查證便貿然興兵,是濫殺無辜!臣懇請陛下先遣使者前往冀州,問明緣由,再行定奪!”
亞相比乾也趕忙上前附和:“陛下,西伯侯所言極是。蘇護臨走前曾言必有苦衷,且承諾三日必返。太師走之前囑咐臣好好輔助陛下,國之大事,請陛下三思而行,慎之又慎!”
崇侯虎怒目而視:“哼!苦衷?有何苦衷能讓他盜竊鎮國神器?亞相大人,西伯侯,我看是你們與蘇護私交甚厚,想包庇於他?”
朝堂之上,吵作一團。
蛙鳴轟轟,頭昏腦脹。
女君高坐王座之上,目光地掃過爭吵的諸侯和大臣,又瞥了一眼滿堂蹦躂的青蛙。
一時間她分不清誰是青蛙,誰是她的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