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
海的女兒
那水的確非同尋常。
就在殷受注視的片刻功夫:
剛剛飲下池水,或是用水擦拭了患處的人身上,出現肉眼可見的變化。
麵黃肌瘦的人,飲下水後,乾癟的臉頰充盈起血色;瞎子重見了天光。
身上長滿膿瘡的乞丐,用池水清洗身體後,瘡口竟迅速消退,長出健康的粉色皮肉。
更有幾個癱軟在地、看似奄奄一息的病人,在家人喂下幾口水後,呼吸變得平穩有力,甚至能自己支撐著坐起身來!
這哪裡是普通的水,分明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聖水!
殷受眼中異彩連連,還未等她開口說什麼,身旁的蘇全忠見她一直盯著玉瓶,心中會錯了意,以為女君對寶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如果能為她取得心儀之物,那她是不是能更開心些?
“陛下稍待!臣拿給你看。”
話音未落,蘇全忠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就著石柱地盤旋而上,瞬間掠過石柱頂端。
整個過程快得隻在一呼一息之間。
當他重新落回殷受身邊時,玉淨瓶已然穩穩地托在了他的手中。
殷受低頭看去,瓶內果然盛著滿滿一瓶清澈水液。
瓶中水正微微晃盪著,在陽光下折射出靈光。
與此同時,周圍的人群驟然爆發出一陣喧嘩!
在居民和病人眼中,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有人盜竊聖品。
“聖瓶!聖瓶不見了!”
“有賊!抓賊!”
本地人呼喊著。
無數道目光掃視周圍。
騷亂的人群如同無頭的蒼蠅,四處搜尋。
很快,他們便注意到了樣貌與本地人格格不入的兩個外鄉人。
殷受和蘇全忠。
再仔細一看,聖瓶就在他們手中。
所有的驚疑瞬間化為了滔天的怒火!
“在他們那裡!”
“是這兩個外鄉人偷了聖瓶!”
“抓住他們!奪回聖物!”
人群湧了上來,將殷受和蘇全忠團團圍在中心。
一張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一聲聲帶著聽不懂的的斥罵與怒吼,幾乎要將他們淹冇。
殷受看著這失控的場麵,隔著輕紗蹙起眉,對身旁蘇全忠歎道:“你拿人家瓶子乾什麼,還回去!”
但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幾個壯漢按捺不住,撲上前來試圖搶奪。
蘇全忠下意識將殷受護在身後,一手格擋。
混亂中,玉淨瓶脫手而出。
“啪嗒”一聲脆響,玉瓶滾落在地。
刹那間,萬籟俱寂。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目光彙聚到一點。
瓶身並未破裂,但瓶口卻失去了某種禁錮。
起初隻是一小股清流從中汩汩湧出,浸潤乾燥的地麵。
不過眨眼之間,那水流驟然變大,從涓涓細流化作了噴湧的泉眼。
繼而化作決堤的江河!
“轟——!!”
浪頭毫無征兆地原地拔起,城中心憑空出現了一座座水山浪牆。
那不再是治病救人的甘霖了,而是失控的洪水!
洶湧的浪濤以玉瓶落地點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咆哮著席捲開去,巨大的衝擊力瞬間將圍攏的人群衝得七零八落。驚叫聲、哭喊聲、水流奔騰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方纔還劍拔弩張的集市廣場,轉眼已是一片汪洋。人們如同落葉,被捲入浪中,掙紮沉浮,而肇事的玉瓶,則在浪濤中沉浮不定,依舊源源不斷的釋放著無窮無儘的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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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處,慈航道人問姬邑的那句:“女君跟你在一起嗎?”
詢問還未完,麵色就驟然一變,頭猛然轉向密林方向,失聲驚呼:“不好!妙善城出事了!”
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遠處密林深處,傳來一陣沉悶如雷鳴般的轟隆巨響。
緊接著,遮天蔽日的飛鳥呼啦啦的從密林中倉皇飛起,竟在空中形成一片移動的陰雲。
慈航再無暇顧它,隻匆匆對姬家兄弟道了一聲:“情況危急,請隨貧道來!”
自己已翻身躍上金毛吼。
異獸通靈,不待主人催促,四足便生雲霧,騰空而起,朝著巨響傳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姬家兄弟彆無選擇,隻能騎上天馬,緊緊追上。
樹海無窮無儘。
三人約莫飛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座城市終於出現在下方視野裡。
城池坐落於低地之中,原本被茂密的叢林巧妙掩映,外人難以察覺。
此刻,低地已然被水填滿了。
可若仔細看去,此情此景又與被洪水淹冇的城池截然不同。
尋常水淹之處,水麵應是平的,。
但眼前這片水域,卻違反常理地“拱”了起來!
冇錯,所有的水被拱了起來,像一個倒扣的碗,嚴絲合縫的罩在整個低地上空。
從上往下看,可以清晰地看到,水罩之下,那座名為“妙善”的城市。
街道、房屋、神廟都完好無損,再定睛一看,甚至可以看到烏壓壓的一群人聚在廣場上,都抬頭往上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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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看殷受。
洪水滔天的瞬間,殷受本能做出了反應。
她一直擅長引導水流,無論是現實中奔騰的江河,還是那無形無質、更為玄妙的時間長河。
然而,此刻她麵對的,是玉淨瓶中源源不斷湧出的失控之水。
她第一時間試圖將洪流引導出去,引向城外,引向低地之外。
但這座城市的位置實在太過倒黴:它在盆地的最低處,如同鍋底。
四周皆是高地,洪水無處可泄,反而在盆地效應下,更加凶猛地向內積聚。
殷受彆無他法。
她緊咬銀牙,強行將億萬鈞水,向上“撐”起!
於是,便形成了那從外部看來,如同倒扣琉璃碗的奇異水罩。
這並非她有意救人,而是她自保的本能。
水罩之下,隻見她浮在半空,雙臂艱難地向上虛托著。
不一會就臉色蒼白如紙,細密的汗珠不斷從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
她的體力也在飛速的流逝。
城市的居民們驚魂未定,聚集在她周圍,仰頭望著這般神蹟。
望著那個懸浮在空中、以凡人之軀硬生生為他們撐起一線生機的陌生女子。
他們暫時活了下來。
但這生機,完全繫於殷受一人之上,繫於她那正在急速消耗的力量之上。
殷受能感覺到,極限正在逼近。
玉瓶依舊在無情地釋放著水流,加重水罩的重量。
而她,快要撐不住了。
一旦她力竭。
懸於頭頂的浩瀚水體,將帶著比最初猛烈數倍的力量轟然砸下,將整座城連同其中所有人命,徹底壓碎、埋葬。
蘇全忠,你真是我的剋星。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