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濁龍澗
陳觀水目標明確,先是在一個相熟的攤位上買了十塊品相尚可的潤水玉。
此物確可溫養水性陣法,報帳毫無問題。
成交價砍到了十四枚法錢,剩下的六枚便能光明正大地裝進自己的口袋。
緊接著,陳觀水又開始在擁擠的人流與地攤間逡巡,物色所需。
他一路走走停停,不多時,便在一個縮在街角的老修士攤前蹲下。
攤上散亂放著黃符,皮袋,幾柄無鋒的短匕。老修士似在假寐。
陳觀水不語,隻細細揀看著那疊避水符。
符紙粗黃,硃砂靈氣稀薄,勝在符文勾勒得四平八穩,是坊間最常見也最可靠的貨色。
「老丈,這避水符……」
老修士眼未全睜,啞聲道:「兩錢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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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觀水默默點數,十二張避水符,便是二十四枚青蚨法錢。
他指尖頓了頓,又從另一疊中抽出三張紋路更簡、靈氣也更躍動的神行符。
「再加這三張。」
老修士這才抬眼,渾濁目光掃過陳觀水平靜的臉,接過那摞符籙,又慢吞吞從身後一個掉漆的木盒裡摸出個小瓷瓶。
「咱小本買賣,概不講價,那神行符三枚法錢兩張,你買三張,我隻算你兩張,搭一張給你,另外,這瓶回氣丹也搭給你,尋常貨色,三粒一瓶。」
陳觀水在心中默默盤算一番,覺得還算合適,便頷首致謝,將符籙與瓷瓶仔細收進懷中內袋,又排出法錢結了帳。
就這麼一來一回的功夫,灰布袋就肉眼可見地乾癟了許多,法錢碰撞的聲音也稀疏了。
人窮誌短啊,陳觀水輕輕嘆了口氣,繼續朝前走去。
不多時,便走到了街尾,那裡橫著一個更顯雜亂的地攤兒,攤主是個缺了門牙的胖老頭,正唾沫橫飛地與旁人爭著什麼。
陳觀水掃了一眼。
攤上堆著些破損的法器、不知名的獸骨、幾捆沾著泥的草藥,還有一卷卷用獸皮或粗紙繪製、墨跡深淺不一的舊地圖。
陳觀水心裡一動,著重翻看了一下那些舊地圖,多是些描繪青蘆坊市左近數百裡山川水澤的概略圖,線條粗獷,偶有標註也字跡模糊,冇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他頓時冇了興趣。
正待移步,陳觀水眼角餘光卻忽然注意到了,被壓在最底下的一角的一張暗黃色皮紙。
那皮紙邊緣殘破,染著深褐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血跡,又或是陳年的水漬。
最重要的是,就在他注意到這皮紙的一剎那,腦海中的烹海鼎忽的一顫,叫他渾身一個激靈。
陳觀水呼吸微不可查的一滯,不動聲色的蹲下身去,輕輕將它抽出。
皮紙觸手粗糲冰涼。上麵繪製的並非周遭地貌,而是一片陌生的、支流縱橫如蛛網的水域,墨色深沉,筆觸卻透著一股子狂放精悍。
陳觀水心裡一動,他的指尖緩慢移向圖上一處不起眼的灣口,那裡墨跡尤其濃重,水紋盤繞,如同漩渦,旁邊被人用稍新的丹砂,點了一個小小的、殷紅如血的叉。
「道友,好眼力!」缺牙老頭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咧著嘴,一股子劣酒氣,「這圖可有年頭了,據說是幾十年前一個從濁龍澗深處活著出來的狠人隨手畫的,上麵標了些隱秘水徑跟……嘿,要命的坎兒。五枚法錢,不貴。」
「濁龍澗?」陳觀水一怔,露出了幾分疑惑之色,「不知老丈,那是何處?」
老頭一愣,上下打量了陳觀水一番,見他確實不似作偽,才咂咂嘴,帶了些許賣弄的口吻,說道:
「看來道友是久居這青蘆溪畔,少聞外事了。道友可知,咱們腳下這條青蘆溪,原是淶山河的支流,淶山河呢,又匯入白滄江。而那白滄江一路奔騰,最終匯入南溟大洋,所謂海納百川,不外如是。」
「而至於這濁龍澗嘛,嘖嘖,正是白滄江中遊一處鼎鼎有名的陰煞險地,江水至此,分入支流,水色如墨,深不見底,據說有陰煞匯聚,滋生邪物,等閒修士,絕不敢輕入啊!」
陳觀水聞言,臉上的好奇適時地褪去些許,轉而露出幾分不以為然。
他隨手抖了抖手中殘破的皮子,淡淡道:「原是如此,我道是什麼呢。竟是那般凶險之地?我怎不知那白滄江,離此地不知幾千裡之遙,人生地不熟。且這等舊圖,尚不論真假,於我這等隻在附近水域討生活的修士而言,有何用處?」
陳觀水的目光掃過攤上其他粗陋地圖,「再者,山川移形,水脈改道乃是常事,這等不知多少年前的老圖,隻怕早與現今地貌對不上了。我不過見其繪製頗有古意,起了些許頑心罷了。」
胖老頭被他一番話說得有些訕訕,爭辯道:「話不能這麼說,這圖上的筆法、這古篆……總歸是個老物件,有年頭了!」
陳觀水搖搖頭,將皮圖輕輕放回攤上,作勢欲走:「兩枚法錢,權當買個稀罕。再多,便不值了。」
老頭看著他乾脆的背影,又瞅瞅那捲確實殘舊且來路不明的皮圖,眼看一筆生意要黃,急忙喊道:「成!成!兩錢就兩錢!道友拿去吧,也算結個緣!」
陳觀水這纔有些不情不願地轉身,摸出兩枚略有些磨損的法錢,重新捲起了那張皮紙,隨意地收進了內袋裡,轉身離去了。
但儘管他此刻表現得渾不在意,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但略微加快的腳步卻還是暴露了他的心思。
白滄江,濁龍澗!
既是江河海屬,符合利涉大川,而這濁字與龍相合,或許也有幾分潛藏蟄伏之意,能與需卦相對應。
再結合著烹海鼎的反應,陳觀水此時,至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能確定,卦象所指的方位,大概率就是此處!
他頓時心中一凜
竟是如此的凶惡之地?
不過倒也不出所料,有道是,淺水養不出真龍,似那等天地異種,自然應該生在這些奇絕險地之中,此乃自然之理。
這對他來說並不是好訊息。
但饒是如此,陳觀水也絕不願放棄這個機會!
……
日頭漸漸偏西。
心中被白滄江,濁龍澗這幾個字眼壓著,陳觀水始終逛不到心上。
又繞了幾圈,穿過越發清冷的街巷,最後,在一間門臉低矮、傳出隱約鍛打聲的鋪子前停下。
黑木招牌上,「李記鐵廬」四個字被煙火熏得有些模糊。
鋪內比坊市更顯晦暗,隻有一座將熄未熄的爐子映出些暗紅的光,照亮在牆壁上懸掛著,架子上擺放著的寥寥十餘件兵器。
一個赤著上身、筋肉虯結的漢子正用鑷子夾著燒紅的鐵條,在鐵砂堆裡不斷地磋磨,見有人來,也隻抬了抬眼,又繼續手上的活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