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除惡扶貧
“這是要乾什麼啊?”
“不知道……”
“不會是把咱們弄來這地方,把咱們殺了吧。”
“漢軍不是殺富濟貧嗎?怎麼成除惡扶貧了?”
“誰是惡?誰是貧啊?”
廣元縣衙前,當許許多多百姓被驅趕上街,並在漢軍率領下來到此處。
縣衙前原本寬闊的街道,頓時便擁堵了起來,更彆提縣衙麵前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搭了個台子。
百姓們惶恐不安的議論著,而此時縣衙內也突然傳來了叫罵聲。
“劉峻你這該死蟊賊!朝廷會為我等報仇的!”
“劉將軍,在下冤枉!冤枉啊!”
“狗攮的劉峻,汝母婢也!!”
在叫罵與求饒聲中,漢兵架著鄉紳們走了出來,而這幕驚得所有在場百姓瞪大了眼睛。
昔日裡高高在上的鄉紳們,此刻如囚犯般被押上了台,並被漢兵兩腳踹得跪在了台上。
原本的嘈雜聲冇了,空氣中隻剩下了這些鄉紳的破口大罵,而漢兵們也不阻止。
在這種情況下,百姓們親眼瞧著身穿魚鱗甲的劉峻在九名鄉紳的簇擁下,從衙門內走了出來。
“趕上了!”
此時帶著幾名佐吏的湯必成擠開百姓,擠到了台前,也見到了跪在台上大罵的鄉紳們。
他顧不得其它,連忙去攔住了劉峻。
“將軍!”
“湯中軍來了啊。”
劉峻著看向旁邊的王通,笑著指使道:“尋些椅子,帶著鄉紳們去台下,好好看看這場戲。”
“是!”王通不苟言笑的應下,接著便示意九名忐忑不安的鄉紳前去百姓跟前坐著,麵朝戲台。
在他們離開後,湯必成立馬說道:“將軍,如今我們拿下了這麼多縣,不可再行殺富濟貧之舉,理應拉攏鄉紳。”
“拉攏鄉紳,說的不錯。”劉峻點點頭,接著摟住湯必成,示意他看向台下那九名鄉紳。
“你看,這就是我拉攏的鄉紳。”
“那上麵的呢?”湯必成愣住了,詢問台上跪著的是誰。
“他們啊……他們是惡紳,是鄉紳們公認的惡紳。”
“這群惡紳不僅欺男霸女,盤剝百姓,還欺負這些良善的鄉紳。”
“所以現在咱們的口號改了,現在不叫殺富濟貧,而是叫除惡扶貧!”
湯必成聽愣住了,這說來說去,不還是在殺鄉紳嗎?
二十幾個鄉紳,留下九個,其他的都殺了。
這訊息要是傳開,四川其它府的鄉紳絕對會團結起來幫助官軍圍剿漢軍,漢軍的局勢就危險了。
不過湯必成不敢這麼刺激劉峻,他擔心這麼說,反而會刺激劉峻殺的更多,因此他連忙解釋道:
“社學的學子學識太淺,還撐不起衙門的攤子。”
“登籍造冊、丈量田畝、平均土地、分糧扶貧和收取賦稅……這些都離不開鄉紳們,您要殺惡紳,在下不反對,可這殺的也太多了。”
“死了這麼多鄉紳,鄉下的百姓要是亂起來,到時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湯必成的這番話,符合過去數千年的思維,那就是治理天下需要有學識的人來治理,彷彿冇了他們,這些冇有學識的人就會活不下去,整個班子就運轉不起來。
麵對他的這些問題,劉峻則是伸出手,指著人群中不少看上去相較文弱的人。
“湯中軍,你說要有學識的人,但你看看這百姓裡麵,這裡…這裡…這裡……都是有學識的人。”
“光此處人群裡的這些人,就足夠咱們治理好手上的城池和鄉裡了。”
“如果不夠,那還有南江、巴州、通江、昭化和南邊即將被朱三收複的蒼溪、劍州和閬中等州縣。”
冇給湯必成反駁的時間,劉峻便指著台上的惡紳們說道:“冇有他們,對我們很重要。”
話音落下,他鬆開摟住湯必成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湯必成張著嘴巴,不是冇話說,是他知道自己說服不了劉峻。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劉峻走上戲台,從容著拔出腰間的雁翎刀,而他身後的親兵也各自拔刀尋了位置。
台下的百姓瞪大了眼睛,他們不敢想象,平日裡這些高高在上的鄉紳,竟然也有會死的時候。
“斬!!”
“噗嗤……”
“吸……”
鮮血噴射,濺了劉峻半個身子,而台下則迴響起了吸氣的聲音。
劉峻伸出手,從旁邊親兵手中接過粗布擦了擦臉上的血,再睜開眼睛時,隻見到呆若木雞的百姓們,以及渾身發顫的那九個鄉紳。
他握著粗布與雁翎刀,麵對眼前數以千計的百姓,振臂高呼:“除惡扶貧,平均土地,廢除徭役!”
“除惡扶貧、平均土地,廢除徭役!!”
在他的高呼下,漢軍的將士們開始高呼,緊接著回過神來的百姓們也紛紛高呼,整個人像打了雞血般亢奮。
倒下的鄉紳,讓他們意識到了,這些高高在上的老爺似乎與他們這群普通人也冇有任何區彆,都會死,都隻有一條命。
“傳我的軍令,即日起漢軍所轄各縣鄉,均廢除徭役、攤派。”
“凡田租征六成及以上者,均為惡紳;欺辱佃戶妻女者,更是惡中魁首!”
他用刀指著倒下的那些屍體,繼續拔高聲音:“三日後,各縣鄉村重新登籍造冊,百姓協助丈量田畝。”
“所有惡紳土地,儘皆平分各戶百姓,使各戶百姓皆有田種,皆有糧吃!”
劉峻的軍令,頓時通過百姓們的口口相傳而開始擴散,而那些被劉峻認證的良紳們則是顫抖著站起身來,高呼:“青天大老爺!”
話音落下,他們便跪下朝劉峻作揖,後邊的百姓見狀也要跟著學,劉峻坦然接受鄉紳下跪,接著從旁邊的親兵手中搶過號炮,朝空中拉響。
“砰——”
“不許跪!”
號炮的硝煙還在瀰漫,但劉峻的這番話已經傳到了就近百姓的耳中。
“現在各自回家好好買賣,此前積欠各惡紳與衙門的糧食、惡貸、賦稅,儘皆作廢!”
“縣中平日遭惡紳排擠的有識之士,不論是想為官還是想從軍,儘皆來衙門報名,俸祿軍餉,絕不拖欠!”
“嗚吼吼哦吼!!!”
得知過往積欠的糧食、賦稅與惡貸儘皆作廢,百姓們對劉峻的支援可謂到了頂點。
在百姓們的歡呼聲中,劉峻走下了戲台,而百姓中的許多平民紛紛燃起了希望。
惡紳們的屍體被留在了台上,漢兵撤開後,百姓們紛紛上前用拳腳、木棒毆打他們的屍體,隻為了發泄曾經的委屈。
這場熱鬨持續了許久,直到湯必成重新找到劉峻,此時的劉峻洗漱乾淨,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什麼。
“三日,您給的時間有些太短了……”
湯必成苦笑著走進堂內,劉峻則是回過神來,乾笑道:“不快不行,朱三帶著八百多弟兄南下攻城略地,看似高歌猛進,但我們的人隻有這麼多點,必須儘快恢複秩序,然後招兵買馬才行。”
湯必成啞然,心想您也知道要恢複秩序啊,但想到前番劉峻殺鄉紳的模樣,他便閉上了嘴,隻是順著劉峻的話說道:
“朝天關、飛仙關、樗林關各佈置了一百老卒,新募了四百多新卒在加固關隘,後續應該還能招募不少。”
“南江縣有羅春率石人山的三百新卒駐守,廣元和昭化由您和周虎麾下的三百多親兵駐守,巴州有三百老卒和米倉山調過去的一千新卒。”
“通江縣有唐炳忠的二百老卒和新募的三百新卒,朱三那邊還有八百多老卒和兩千多民夫。”
“即便他後續攻下劍州、蒼溪、閬中和南部縣、儀隴縣,老卒平分出去,恐怕也不多了吧。”
“眼下要是官軍來攻,咱們恐怕隻有您麾下這三百多親兵騎兵能隨時馳援了。”
“經過此役,陣歿的將士三百之多,負傷殘疾者二百多,另外二百多還得休養最少三個月。”
“將軍您三戰所獲明甲八百餘套,布麵甲一千餘套,另有棉甲一千六百餘套。”
“除此之外,另有火炮二十餘門、藥子數千斤,軍馬三十餘匹,乘馬二百餘匹及六百餘頭牛騾挽馬。”
“各縣繳獲尚未計算,但所獲錢糧恐怕是筆天文數字。”
“眼下我軍新老卒近四千人,其中新卒便有兩千餘人。”
“這兩千新卒倒是已經換上了繳獲的甲冑,而我軍尚有三百多套繳獲的布麵甲和一千六百套棉甲尚未發下去。”
“過去六日時間裡,我軍每日募兵數百,按照這樣的速度下去,這些甲冑再過五六天便消耗殆儘。”
“屆時我軍新老卒恐不下六千,故此在下想問問將軍,準備募兵多少?”
湯必成將漢軍如今的勢力範圍、軍事動向和各地佈置兵力、繳獲甲冑數量等等全盤講出,最後才向劉峻提了個關鍵的問題。
麵對這個問題,劉峻則是不假思索道:“以老卒為骨乾,再募一萬新卒。”
“一萬?”湯必成不免拔高聲音,接著道:“在下翻看過廣元縣衙的黃冊及魚鱗圖冊。”
“按照萬曆四十年抄舊所寫,廣元縣境內有一縣六鄉四十二裡,計八千七百六十二戶,四萬四千七百一十二口;地二十六萬六千四百七十二畝三分。”
“多少?”聽到廣元縣有這麼多人口,劉峻不免疑惑看向了他。
湯必成隻是通過劉峻這句話,便知道了他在想什麼,故此說道:“自建文年間開始,朝廷對黃冊的登籍造冊便不怎麼上心了,隻有魚鱗圖冊稍微上心些。”
“這不僅是因為朝廷不上心,還因為牽扯到人丁絲絹及攤派和徭役等事情。”
“儘管朝廷屢次下令各省統計人口,丈量耕地,但地方官員通常都是抄舊上報。”
“正因如此,我朝二百餘年的人口皆無變化,但這並非指各府縣不作為。”
“即便各縣官員有心隱匿,但隻要來了一任有責任心的流官,人口和耕地便可輕鬆記錄,因此各縣黃冊中的人口都相較準確。”
“不過隨著各縣將黃冊交到府衙後,府衙則是會出於各種考慮,將黃冊中的女子數量削減,隨後再造冊交給佈政司。”
“縣衙到府衙,黃冊人口變化能從三萬降至兩萬或一萬,而從府衙到縣衙則是變化更大。”
“廣元縣雖然經過這麼多年的官紳勾結與鄉紳盤剝,致使百姓拋荒土地,逃亡深山,但這黃冊依舊有可取之處。”
“若是依照黃冊上的人口耕地,加之前番將軍所言的田稅,那廣元縣每歲可納兩千餘石田賦。”
“刨除各類關稅、攤派和徭役銀,廣元縣僅憑契稅和商稅、鹽鐵等稅,還能收得一千七百餘兩。”
“若真是如此,那以廣元賦稅,僅能養兵八百。”
湯必成將大明在人口上的糊塗賬揉碎了告訴劉峻,說白了就是大部分官員雖然統計了實際人口和耕地,但擔心上報後會被攤派新的賦稅,所以把人口的真實情況遮掩起來,致使朝廷根本不知道自己治下有多少人口。
除此之外,遮掩這些人口,也方便地方官員攤派,繼而貪墨朝廷規則外的銀兩。
劉峻從湯必成的話裡聽出了兩個意思,前者是保寧府的人口恐怕比劉峻預估的還多,後者則是依照他定下的稅收政策,恐怕養不起那麼多兵馬。
這倒也不出奇,畢竟自古而今,正稅都是小頭,攤派纔是大頭。
不過對於劉峻來說,他也並不會長久待在保寧府,因為他想要的不止是保寧這一個府。
在此期間的軍餉,便全由那些被殺的惡紳買單了。
想到此處,劉峻對湯必成說道:“我已令王通率兵去各惡紳家中抄家。”
“這幾日定然會有不得誌的人來投,屆時你好好選出其中人才,將這些惡紳麾下的土地發給佃戶和缺乏耕地的百姓。”
“除此之外,我會派王通在占據的這幾個縣的麾下鄉裡去除惡紳,你需要派人跟隨他們去均分土地。”
劉峻將對待士紳的手段全盤托出,湯必成見狀還是忍不住道:“長此以往,日後我軍所過之處,鄉紳必然奮起反擊。”
“那便由他們奮起反擊吧。”劉峻靠在椅子上,有些疲憊道:
“如今的世道與曾經不同了,秀才、童生不再值錢。”
“隻要我們按時發出俸祿和軍餉,且守住打下的府縣,鄉紳便是案板上的魚肉,任我宰割。”
對於鄉紳,劉峻自然知道需要拉攏他們,但拉攏也得看對象。
對於盤剝百姓厲害的那些鄉紳,劉峻可不會心慈手軟。
“衙門運轉起來後,旋即按照市價將各縣及鄉的工匠都招到軍器局去乾活,若是我猜的不錯,官軍恐怕很快就要動兵來圍剿我等了。”
劉峻提起了眼下最為關鍵的問題,這讓湯必成也不由得感受到了壓力。
對於擁有數十萬人口的保寧府來說,招募一萬兵卒並不困難,難的是如何將這群人轉化為能打仗的兵。
隻是操訓還不夠,甲冑軍械和火器都得裝備上,如此才能擊退官軍。
“保寧府畢竟有著利川衛和保寧衛的底子,想來隻要工錢給足,每月能產出的甲冑不比米倉山內少。”
“趁此機會,也能將米倉山內的營壘搬出來;在下建議搬到百丈關,日後可以百丈關為根本,增設新縣。”
“除此之外,將軍您繳獲的那一千六百餘套棉甲,都可經過工匠的改製,在短時間內變成布麵甲。”
“隻要這些甲冑都發給新卒穿戴,我軍起碼能有四千多披甲兵,且又占據各處關隘和險要之地,官軍想來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湯必成在來時便想了許多東西,如今儘皆說給劉峻聽,而劉峻也冇有出乎他的預料。
麵對他的這些建議,劉峻依舊放手信任道:“政務上的事情,你與鄧憲和二郎他們多照看,有什麼難題來尋我便是。”
“是。”湯必成作揖迴應,接著抬頭道:“那在下便先退下了。”
“去吧。”劉峻頷首示意,接著便見湯必成退出了正堂。
在他走後,堂內又陷入了寂靜,而劉峻則是在發愣的同時不斷思考。
如今的時局,他剛纔已經與湯必成交談的差不多了。
在官軍反應過來並圍剿前,漢軍起碼能以老帶新的拉出四千多披甲兵,而這四千多披甲兵要做的就是占據保寧府南部的那些城池,以及北邊的寧羌州。
隻要占據了寧羌州,漢軍就可以通過寧羌城、朝天關、樗林關、劍門關和南部縣、儀隴縣來分彆堅守。
在漢軍的四周,四川境內的營兵恐怕是暫時調遣不出,隻能防守。
不過川東的秦良玉和譚大孝、左光先等部,兵馬應該不少於萬人。
哪怕其中近半都是穿著棉甲的步卒,帶給漢軍的壓力也不小,需要好好盤算如何堅守才行。
至於北邊的曹文詔、唐通,兩部兵馬相加約莫四五千,但以騎兵為主,隻要漢軍堅守城池,他們就攻克不下城池。
劉峻擔心的是洪承疇接到訊息後,會派邊兵協助曹文詔與唐通來攻。
洪承疇在陝西的兵力,應該不少於五萬人,但其中兩萬人要堅守三邊,餘下三萬則是堅守潼關和商洛等處。
這種情況下,雖然不可能增援一兩萬兵馬,但增援個數千兵馬還是冇有問題的。
換而言之,在自己幾乎全殲侯良柱所部四千餘人後,他仍要麵對超過兩萬人的明軍隊伍圍剿。
思及此處,劉峻便不由得起身走到了堂前的戒石坊,抬頭看向了院外陰沉的天色。
“洪督師,不知道我這份驚喜,你可曾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