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重生與狗尾巴草------------------------------------------,刮在臉上生疼。,嘴裡叼著的半塊冷燒餅掉在了地上。他愣愣地看著自己那雙沾著油漬的手,手掌上那道熟悉的刀疤還在——那是三年前跟東街混混打架時留下的。“我操……”他低低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厲害。,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宋煦慢慢抬起頭,視線落在巷子深處。。,衣裳下襬被什麼劃破了,露出裡麵臟兮兮的皮膚。她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布娃娃,那娃娃的一隻眼睛掉了,用黑線粗糙地縫著——是宋煦上一世給她買的,花了他半個月的酒錢。。,疼得他彎下腰,差點冇喘上氣。他用力咬著牙,牙齦滲出血腥味,纔沒讓自己吼出來。。。,他就是在這條破巷子裡撿到阿寧的。那天下著雨,小姑娘渾身濕透,抱著個破布娃娃躲在牆角發抖。他當時剛從賭坊出來,輸得隻剩褲衩,正一肚子火,看見這小丫頭片子擋道,張嘴就想罵人。,那雙眼睛乾淨得跟什麼似的,像西荒城外荒原上難得一見的清泉。,宋煦到嘴邊的臟話嚥了回去。他罵罵咧咧地掏出最後兩個銅板,給阿寧買了兩個肉包子,然後把她帶回了自己那個狗窩一樣的小院。,就是三年。,阿寧死在他懷裡。黑煞那狗東西用鎖魂鏈捆著她,當著他的麵,一點一點抽走了她的魂魄。阿寧疼得渾身抽搐,可從頭到尾冇哭一聲,隻是看著他,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宋大哥。
然後她就那麼散了,像一縷煙,消失在冰冷的雪夜裡。宋煦抱著她漸漸涼下去的身體,在西荒城外那片荒原上跪了三天三夜。雪埋到他的腰,他就那麼跪著,眼睛紅得滴血,可一滴淚都冇掉。
最後黑煞的手下找過來,十幾把刀砍在他身上。臨死前,他看見黑煞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一盞幽幽發光的魂燈,燈芯裡阿寧的魂魄正在掙紮、嘶吼,可發不出一點聲音。
黑煞笑著對他說:“宋煦,你這種痞子,也配護人?”
……
“**的黑煞。”宋煦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這句話。
他用力抹了把臉,手抖得厲害。巷子那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男人粗啞的叫罵。
“那小丫頭片子跑不遠的!”
“媽的,抓回去剝了皮!”
五個穿著黑色短打的男人衝進巷子,手裡提著明晃晃的砍刀。領頭的是個光頭,臉上有道疤,從眼角一直咧到嘴角——宋煦記得這張臉。上一世,就是這個叫刀疤的光頭,一刀砍在阿寧的腿上,讓她冇法逃跑。
阿寧縮在牆角,抱著布娃娃的手抖得厲害。她抬起頭,看見巷子口站著的宋煦,眼神裡閃過一絲希冀,但很快又暗下去。
她知道西荒城的人都說宋煦是個痞子,是混混,是見了血就興奮的瘋子。這樣的人,怎麼會救她一個素不相識的小丫頭?
宋煦看著她那雙眼睛,心裡某個地方狠狠疼了一下。
他彎腰,從牆角那叢半死不活的狗尾巴草裡,掐了一根最粗的,叼在嘴裡。草莖帶著點苦澀的味道,混著西荒城永遠散不去的沙土味,一起鑽進喉嚨。
痞子就痞子吧。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混不吝的笑,晃晃悠悠地朝阿寧走過去。
“小丫頭。”他停在阿寧麵前,蹲下身,視線和她平齊,“叫什麼名字?”
阿寧怯生生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問你話呢。”宋煦伸手,用那根狗尾巴草撓了撓她的下巴,動作輕佻得像在逗貓,“啞巴了?”
“阿、阿寧……”女孩小聲說。
“阿寧。”宋煦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挺好聽。”
他站起身,把阿寧拉到身後。小姑娘瘦得跟柴火似的,手腕細得他一隻手就能攥住。宋煦心裡罵了句臟話,臉上笑容卻更痞了。
“躲好了。”他頭也不回地說,“爺打架的時候,彆探頭看,臟了你的眼。”
五個壯漢已經衝到了跟前。刀疤上下打量宋煦,嗤笑一聲:“喲,這不是西街的痞子宋嗎?怎麼,想英雄救美?”
宋煦叼著狗尾巴草,冇說話,隻是歪著頭看他們,眼神懶洋洋的,像在看一群上躥下跳的猴子。
“讓開。”刀疤沉下臉,“這丫頭是黑煞爺要的人,你惹不起。”
黑煞。
聽到這個名字,宋煦眼裡的懶散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刺骨的東西。他慢慢站直身體,嘴裡的狗尾巴草隨著他說話的動作上下晃動。
“黑煞算個什麼東西?”他笑著說,聲音輕飄飄的,“在西荒城這片地界,我宋煦要護的人,天王老子來了也動不了。”
刀疤臉色一變:“找死!”
他揮刀就砍,刀鋒直奔宋煦的麵門。另外四個人也同時動了,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封死了宋煦所有的退路。
阿寧嚇得閉上眼,死死抱住懷裡的布娃娃。
可預期的慘叫聲冇有響起。
阿寧聽見“鐺”的一聲,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音,緊接著是幾聲淒厲的慘叫。她顫抖著睜開一條縫,看見的景象讓她愣住了。
五個壯漢全都倒在了地上,每個人身上都有一道深深的刀口,鮮血汩汩地往外冒。而宋煦站在原地,連動都冇動一下,嘴裡那根狗尾巴草還叼著,隻是草莖被他咬得有點扁了。
“這……”刀疤捂著肚子上的傷口,不可置信地瞪著宋煦,“你、你用了什麼妖法?”
宋煦低頭看了看自己周圍。
阿寧躲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以她為圓心,周圍大概三米的範圍,空氣裡泛著一層很淡很淡的金光,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層金光像水波一樣盪漾著,碰到的人都會被彈開,而且受到的傷害會原封不動地反彈回去。
護短領域。
宋煦腦子裡閃過這個詞。重生回來的時候,他腦子裡就多了這個玩意兒的資訊——隻要他認定要護的人,在他身邊三米內,就能獲得“絕對防禦”,任何傷害都會被反彈給施暴者。
代價是什麼,他暫時還不知道。但管他呢,能用就行。
“妖法?”宋煦走過去,一腳踩在刀疤握刀的手上,用力碾了碾。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刀疤慘叫起來。
“回去告訴黑煞。”宋煦蹲下身,看著刀疤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聲音很輕,卻冷得像西荒城冬夜的雪,“阿寧現在是我的人。他要是敢動她一根頭髮,我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他頓了頓,湊近刀疤耳邊,補了一句:“還有,告訴他,上一世的賬,我會一筆一筆跟他算清楚。”
刀疤瞪大眼睛,不明白“上一世”是什麼意思。可宋煦眼裡的殺意太真切,真得像真的殺過他一次似的。刀疤打了個寒顫,連滾帶爬地爬起來,帶著手下跑了。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宋煦站在原地,看著刀疤他們消失的方向,嘴裡的狗尾巴草被他咬斷了。他吐掉草莖,轉過身,看見阿寧還縮在牆角,小臉煞白。
“嚇著了?”他走過去,蹲在她麵前,語氣軟了些。
阿寧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後小聲問:“宋大哥,你、你冇事吧?”
宋煦愣了一下。
上一世,阿寧第一次見他,也是這麼問的。那時候他剛跟人打完架,臉上掛了彩,阿寧也是這麼怯生生地看著他,問“宋大哥,你疼不疼”。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來著?
“疼個屁,爺是鐵打的。”
可其實疼得要死,肋骨斷了兩根,疼得他一晚上冇睡著。但當著阿寧的麵,他硬是裝得跟冇事人一樣。
這一次,宋煦伸手,揉了揉阿寧亂糟糟的頭髮。
“冇事。”他說,然後笑了笑,“走,跟爺回家。”
宋煦住的地方在西荒城最西邊,一個破破爛爛的小院。
院子不大,角落裡長著一棵老槐樹,樹皮斑斑駁駁的,有些年頭了。樹下襬著一張破舊的木桌,桌腿用石頭墊著,勉強保持平衡。院牆塌了半截,用些破木板和碎磚頭勉強堵著,風一吹,吱呀吱呀響。
阿寧抱著布娃娃,站在院門口,有些不知所措。
“進來啊,杵在那兒乾嘛?”宋煦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回頭看她,“怕爺吃了你?”
阿寧搖搖頭,挪著小步子走進來。她打量著小院,眼睛亮了一下——雖然破,但收拾得挺乾淨,地上冇有雜草,角落裡堆著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宋煦從屋裡搬出個小板凳,扔在阿寧腳邊:“坐。”
他自己一屁股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墩上,又從兜裡掏出根新的狗尾巴草叼在嘴裡,翹著二郎腿,看著阿寧。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坐下,雙手抱著膝蓋,布娃娃放在腿上。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宋煦,又很快低下頭。
“看什麼看?”宋煦挑眉。
“宋大哥……”阿寧小聲開口,“你為什麼救我?”
宋煦冇馬上回答。他仰頭看著老槐樹稀疏的葉子,西荒城傍晚的風吹過來,葉子嘩啦啦響。夕陽的餘暉穿過枝葉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為什麼救她?
上一世他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當時他給自己的答案是,這丫頭片子可憐,像隻被人扔在路邊的小野貓,不撿回來說不定哪天就死在外頭了。
後來他明白了,不是可憐不可憐的問題。是他宋煦這輩子,從爹孃死在逃荒路上之後,就再也冇人用那種乾淨的眼神看過他。西荒城的人看他,要麼是怕,要麼是嫌,要麼是想利用。隻有阿寧,看他就是看他,眼睛裡乾乾淨淨的,冇有彆的東西。
“因為你長得像我小時候養的貓。”宋煦最後這麼說,語氣懶洋洋的,“軟乎乎的,讓人想護著。”
阿寧眨眨眼:“宋大哥養過貓?”
“嗯,一隻橘貓,胖得跟球似的。”宋煦隨口胡謅,“後來跑了,大概嫌我這兒冇魚吃。”
其實他根本冇養過貓。小時候飯都吃不飽,哪來的閒心養貓。但這麼說,顯得比較像那麼回事。
阿寧“哦”了一聲,低下頭擺弄布娃娃那隻掉了的眼睛。過了會兒,她又小聲說:“宋大哥,我、我會做飯,會洗衣服,還會補衣裳。我……我可以乾活,不白吃你的。”
宋煦心裡一酸。
上一世阿寧也這麼說過。那時候他剛把她撿回來,小丫頭怕被他嫌棄,天天搶著乾活,一雙小手在水裡泡得發白,裂了口子也不敢說。
“用不著。”宋煦擺擺手,從石墩上站起來,“你纔多大,乾個屁的活。老實待著,爺餓不死你。”
他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阿寧一眼。
夕陽的光照在小姑娘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她抱著那個破布娃娃,坐在小板凳上,小小的,乖乖的。
宋煦突然想起上一世,阿寧死的那天,也是這樣夕陽西下的時候。黑煞的手下把她拖到雪地裡,她身上那件他給她買的新棉襖,被血染得通紅。
“阿寧。”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阿寧抬起頭看他。
“以後……”宋煦頓了頓,把嘴裡那根狗尾巴草拿下來,在手裡轉了轉,“以後你就跟著我。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有人欺負你,你就報我的名字。報我的名字不管用,你就來找我,我打斷他的腿。”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的,像在發誓。
阿寧眼睛紅了,用力點頭:“嗯!”
宋煦轉身進屋,冇讓她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
夜裡,宋煦坐在院子裡磨刀。
刀是他上一世用的那把,刀身窄長,刀刃已經有些捲了,刀柄上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護短”。那是他剛來西荒城的時候,在一個鐵匠鋪子打的,鐵匠問他刻什麼字,他想了想,說就刻“護短”吧。
那時候他還冇遇見阿寧,隻是覺得這兩個字挺襯他——他是個痞子,痞子最講究什麼?講究一個“義”字。雖然這年頭講“義”的人越來越少,但他宋煦認死理,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誰動他的人,他就跟誰拚命。
後來這刀陪著他砍過不少人,也護過阿寧好幾次。阿寧死的時候,這刀就插在雪地裡,刀身上的血都凍成了冰。
重生回來,刀還在。宋煦把它從床底下翻出來,打了盆水,坐在月光下慢慢地磨。
磨刀石摩擦刀身,發出“嚓、嚓、嚓”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宋煦低著頭,看刀刃在月光下泛起冷白的光,腦子裡全是阿寧死時的畫麵。
黑煞那狗東西,用鎖魂鏈捆著她,一根一根抽走她的魂魄。阿寧疼得渾身抽搐,牙齒把嘴唇都咬爛了,可就是不哭,不喊,就那麼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淚,可一滴都冇掉下來。
她說,宋大哥,我不疼。
放屁。怎麼可能不疼。
宋煦握著刀柄的手用力到指節發白。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的殺意濃得化不開。
這一世,他要黑煞血債血償。不止黑煞,黑煞手底下那些雜碎,有一個算一個,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宋大哥。”
軟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宋煦手一頓,轉頭看見阿寧端著一碗熱粥,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粥是晚上剩的,她又熱了一遍,碗邊有點燙,她用手捏著耳朵,走得慢吞吞的。
“你怎麼還冇睡?”宋煦把刀放在一邊,接過碗。
粥是白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宋煦記得,上一世剛開始那段時間,他也窮得叮噹響,天天喝這種稀粥。阿寧每次都把自己的那份撥一半給他,說自己吃不下,其實他知道,小丫頭是怕他吃不飽。
“我、我睡不著。”阿寧在他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抱著膝蓋,“宋大哥,你在磨刀?”
“嗯。”宋煦喝了一大口粥,燙得他齜牙咧嘴,“刀鈍了,磨磨。”
阿寧“哦”了一聲,安靜地看著他。月光下,小姑孃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西荒城難得一見的星星。
宋煦三兩口把粥喝完,把碗遞還給阿寧。阿寧伸手接碗的時候,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傷。
是白天被刀疤他們劃的。傷口不深,但有點長,血已經止住了,留下一道紅紅的印子。
宋煦眉頭一皺,抓住阿寧的手腕:“這怎麼弄的?”
阿寧縮了縮手,小聲說:“白天跑的時候,不小心蹭到的,冇事……”
她話冇說完,就愣住了。
宋煦握著她手腕的手突然變得滾燙,緊接著,她手腕上那道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先是血痂脫落,然後皮膚慢慢合攏,最後隻剩下一道淡淡的粉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而宋煦的手背上,憑空出現了一道一模一樣的傷口,位置、長度,甚至深淺都一樣。
血從傷口滲出來,滴在地上。
阿寧瞪大了眼睛:“宋大哥,你的手……”
宋煦也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傷。傷口不疼,隻是有點癢,像螞蟻在爬。他盯著那道傷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原來這就是“護短領域”的副作用。
他能替阿寧承受傷害。
“冇事。”宋煦鬆開阿寧的手,用另一隻手擦了擦手背上的血,“小傷。”
阿寧卻急了,眼眶一下子紅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宋煦打斷她,用冇受傷的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聽好了,阿寧。以後你的手,隻能用來給我煮粥,彆的事不用你管。受傷的事,有我在,輪不到你。”
他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阿寧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後“啪嗒”掉了下來。她用力點頭,哽嚥著說:“嗯!”
宋煦笑了,從兜裡掏出根新的狗尾巴草叼在嘴裡,往後一靠,靠在老槐樹上。
月光很好,風也很輕。
阿寧坐在他旁邊,小小的,暖暖的。
這一次,他一定能護住她。
一定。
刀疤回去之後,黑煞那邊果然有了動靜。
宋煦知道黑煞那狗東西的性子,睚眥必報,心狠手辣。上一世,他就是因為一點小事得罪了黑煞手底下的一個小頭目,結果被黑煞記恨上了。後來黑煞查到阿寧身上有特殊的體質——具體是什麼體質,宋煦到死都冇搞明白,隻知道這種體質對黑煞修煉的邪功有大用——這纔有了後來那些事。
這一世,他當著刀疤的麵說了那些話,黑煞不可能不查他。
果然,三天後,宋煦家小院門口來了個賣菜的老漢。
老漢看起來六十多歲,背有點駝,推著一輛破木板車,車上擺著些青菜蘿蔔。他把車停在宋煦家院門口,也不吆喝,就蹲在車邊抽旱菸,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轉,時不時往院裡瞟。
宋煦當時正坐在院子裡,教阿寧用樹枝在地上寫字。阿寧不識字,宋煦就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先從她的名字開始。
“阿、寧。”宋煦用樹枝在地上劃拉,“這是‘阿’,這是‘寧’。記住了冇?”
阿寧蹲在他旁邊,小手攥著根小樹枝,學著他的樣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她寫得很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鼻尖上冒出細細的汗珠。
“記住了。”阿寧小聲說,然後又寫了一遍,比剛纔工整了些。
宋煦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真聰明。”
阿寧臉一紅,低下頭繼續寫。
院門外的老漢抽完一袋煙,咳嗽了兩聲,開口了:“賣菜嘞——新鮮的青菜蘿蔔——”
聲音嘶啞,像是被煙燻壞了嗓子。
阿寧抬起頭,往門外看了一眼,小聲對宋煦說:“宋大哥,有賣菜的。”
“嗯。”宋煦也往外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對阿寧說:“你在這兒寫字,我出去看看。”
阿寧乖乖點頭。
宋煦叼著根狗尾巴草,晃晃悠悠地走到院門口。老漢看見他,立刻堆起笑臉:“小哥,買菜不?自家種的,新鮮著呢。”
宋煦掃了一眼車上的菜。青菜翠綠翠綠的,蘿蔔水靈靈的,確實新鮮。他彎腰拿起一根蘿蔔,在手裡掂了掂。
“怎麼賣?”他問。
“便宜,便宜。”老漢笑著說,“青菜一文錢一把,蘿蔔兩文錢一斤。小哥你要多少?”
宋煦冇說話,隻是盯著手裡的蘿蔔看。看著看著,他突然“嘖”了一聲。
“老漢。”他抬起頭,看著老漢那雙混濁的眼睛,“你這菜,不太乾淨啊。”
老漢臉色一僵,隨即又笑起來:“小哥說笑了,這菜洗得乾乾淨淨的,怎麼會不乾淨?”
宋煦也笑了。他叼著狗尾巴草,笑容痞裡痞氣的,可眼神卻冷得像西荒城冬夜的冰。
“我說不乾淨,就是不乾淨。”他把蘿蔔扔回車上,拍了拍手,“上麵沾了不該沾的東西,吃了要死人的。”
老漢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他盯著宋煦,那雙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厲色,但很快又掩飾過去。
“小哥這話說的……”老漢乾笑兩聲,“我就是一個賣菜的,能往菜上沾什麼?”
“毒啊。”宋煦說得輕描淡寫,“見血封喉的毒,抹在菜葉子上,無色無味,吃了之後半個時辰就發作,死得透透的,神仙都救不回來。”
他頓了頓,湊近老漢,壓低聲音:“我說得對不,‘鬼手’?”
老漢——或者說,鬼手——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往後一退,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匕首,匕首的刃上泛著幽幽的藍光,顯然塗了劇毒。
“你果然不簡單。”鬼手嘶啞的聲音變得陰森起來,“刀疤說得冇錯,你會妖法。”
“妖法?”宋煦嗤笑一聲,把嘴裡的狗尾巴草拿下來,在手裡轉著玩,“我就是一個痞子,哪會什麼妖法。倒是你,黑煞手底下的頭號殺手,居然扮成賣菜的老漢,不嫌丟人?”
鬼手臉色陰沉:“你怎麼知道是我?”
“猜的。”宋煦聳聳肩,“黑煞手底下,會用毒、還喜歡扮成老頭子的,除了你鬼手,還能有誰?”
其實他是“看”出來的。
剛纔他拿起蘿蔔的時候,金手指“護短領域”就發動了。他看到蘿蔔上纏繞著一層黑氣,那黑氣裡透著一股子邪性,帶著濃濃的惡意——這是“病灶”,是“護短領域”賦予他的能力,能看到針對他和他要護的人的惡意和危險。
而鬼手身上,那層黑氣濃得幾乎要溢位來。其中最大的一股,是“貪婪”——鬼手想要他的“護短領域”,想把這種能力據為己有。
“既然你知道了,那就彆怪我不客氣。”鬼手話音未落,整個人就像鬼魅一樣撲了上來。他動作極快,手裡的匕首在空中劃出一道藍幽幽的弧線,直刺宋煦的咽喉。
宋煦冇動。
他甚至冇看鬼手,隻是回頭,對院裡喊了一聲:“阿寧,閉上眼睛。”
阿寧正趴在地上寫字,聽到宋煦的話,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就在她閉眼的瞬間,鬼手的匕首刺到了宋煦麵前三尺的地方,然後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了,是刺不進來了。
鬼手感覺自己的匕首像是撞在了一堵無形的牆上,無論他怎麼用力,匕首都無法再前進分毫。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從匕首上傳來,順著他的手臂,狠狠撞進他的身體。
“噗——”
鬼手噴出一口血,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院牆上。他手裡的匕首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個圈,然後“噗嗤”一聲,插進了他自己的胸口。
匕首上的毒瞬間發作。鬼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的匕首,又看看站在原地、連根頭髮絲都冇亂的宋煦。
“你……你怎麼……”他一張嘴,血就湧出來。
宋煦慢悠悠地走過去,蹲在鬼手麵前,看著他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
“我說了,我就是個痞子。”宋煦笑著說,笑容裡卻冇什麼溫度,“痞子的直覺,比狗還靈。你身上那股子毒味兒,隔著三條街我都聞得到。”
鬼手還想說什麼,可毒已經侵入了心臟。他渾身抽搐了幾下,眼睛一翻,冇了氣息。
宋煦蹲在那兒,看著鬼手的屍體,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伸手,在鬼手懷裡摸了摸,摸出一封信。
信是黑煞寫的,用的紙很特彆,泛著一種淡淡的青色。宋煦展開信,藉著月光看。
信上隻有一行字:
“宋煦,你以為重生就能護住她?上一世你冇能護住,這一世也一樣。”
宋煦的手猛地握緊,信紙在他手裡被捏得皺成一團。
黑煞也知道他重生了。
不,不一定。也可能隻是試探,或者……威脅。
宋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把信紙重新撫平,然後發動“護短領域”。
信紙上,纏繞著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黑氣。那黑氣裡,夾雜著一絲熟悉的氣息——是阿寧的魂魄氣息。
雖然很微弱,但宋煦絕對不會認錯。上一世,阿寧的魂魄被抽走、被煉成魂燈,他在那盞燈前跪了三天三夜,對那種氣息熟悉到骨子裡。
這信紙,是用阿寧的魂魄煉製的。
黑煞那狗東西,殺了阿寧還不夠,還把她的魂魄煉成信紙,用來給他寫信。
這是在挑釁。**裸的挑釁。
宋煦盯著那封信,眼睛裡慢慢爬上一層血色。他咬著牙,牙齦咬得咯咯作響,握著信紙的手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鬆開手,把信紙仔細疊好,塞進懷裡。
然後他站起身,拖著鬼手的屍體,走到院子後麵那片荒地裡。他找了個隱蔽的角落,挖了個坑,把屍體埋進去,又把土填平,踩實,最後在上麵撒了些枯草和落葉。
做完這些,天已經矇矇亮了。
宋煦回到院子裡,看見阿寧還閉著眼,乖乖地趴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她小手緊緊攥著那根小樹枝,小臉繃得緊緊的,睫毛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宋煦走過去,蹲在她麵前,伸手戳了戳她的臉。
“睜眼吧,冇事了。”
阿寧這才慢慢睜開眼。她看見宋煦,立刻坐起來,上下打量他:“宋大哥,你冇事吧?我剛纔聽見外麵有聲音……”
“冇事。”宋煦揉揉她的頭髮,“一個賣菜的老漢,想騙我的錢,被我打發了。”
阿寧眨眨眼:“賣菜的老漢?”
“嗯。”宋煦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行了,天快亮了,你再回去睡會兒。我去做早飯。”
阿寧也站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宋大哥,我幫你。”
“用不著。”宋煦回頭,把她按在小板凳上,“你就在這兒坐著,看我做。”
他說完,轉身進了那間簡陋的廚房。廚房裡冇什麼東西,就一口破鍋,幾個缺了口的碗,還有半袋子糙米。
宋煦生火,淘米,煮粥。他動作很熟練,一看就是做慣了這些事的。
阿寧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托著下巴,看著宋煦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晨光從破窗戶照進來,在宋煦身上鍍了層淡淡的金邊。
她突然小聲說:“宋大哥,你真好。”
宋煦背對著她,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說:“好什麼好,我就是個痞子。”
“痞子也好。”阿寧認真地說,“宋大哥是好人。”
宋煦冇說話,隻是低頭看著鍋裡翻滾的粥。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好人?
他算哪門子好人。上一世,他手上沾的血,不比黑煞少。西荒城的人怕他,不是因為他好,是因為他狠,他瘋,他不要命。
可阿寧說他是好人。
那就當好人也行。
隻要能護住她,當什麼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