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分鐘

化妝間的燈光很亮，亮到權詩涵能看清鏡子裡自己臉上每一寸妝容。

粉底液蓋住了額角那顆淺褐色的痣，那是高二那年江澤宇說“像芝麻”的。遮瑕膏掩掉了眼下熬夜的青色，那是連續加班一週的痕跡，為了把婚假提前攢出來。口紅是林晚晴幫她挑的色號，說是“斬男色”，她當時笑了很久。

伴娘們圍在她身邊，嘰嘰喳喳的。

“耳環呢？剛纔還在這兒的——”

“頭紗彆歪了，往左一點，再左一點——”

“等下進場的時候走慢一點，音樂前奏很長——”

林晚晴遞過來一杯溫水，透明的玻璃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她的手指很涼，和十一年前遞過來一瓶冰汽水時的溫度一模一樣。

“彆緊張。”林晚晴說，“你今天特彆好看。”

權詩涵想說“我不緊張”。她確實不緊張。從陸一鳴單膝跪地的那一刻起，從她說“好”的那一刻起，從試婚紗、選喜糖、寫請柬的每一個環節起，她都冇有緊張過。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剛剛好，一切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手機亮了。

螢幕亮起來的那一刻她正在調整頭紗的角度，餘光掃到那個號碼的時候，手指頓住了。

冇有存，但爛熟於心。十一年了，那個人換過三次號碼，每一次她都告訴自己“這次不要記了”，但每一次都記下來了。像小時候背課文一樣，讀三遍就刻在腦子裡，想忘都忘不掉。

訊息很短，隻有一行字。

“我在酒店外麵。不進去。就想親口跟你說一句新婚快樂。”

權詩涵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久到林晚晴湊過來，問了一句“怎麼了”，久到化妝師在旁邊小聲提醒“權小姐，還有四十分鐘就要進場了”，久到她的手指開始發麻，像握了太久手機或者握了太久彆的東西。

她按滅螢幕。

然後站起來。

“再等我五分鐘。”

提著裙襬跑出去的時候，裙角掃過化妝間的門框，頭紗被勾了一下，她頭也不回地扯開。身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林晚晴，還有彆的誰。她冇有停。

走廊很長。酒店的地毯很厚，高跟鞋踩上去冇有聲音，像踩在很多年前的操場跑道上，那時候也有人在身後喊她的名字。

權詩涵，你跑慢點。

權詩涵，你體育課要是有這勁頭早及格了。

權詩涵——

她推開通往停車場的那扇側門。

春末的風裹著梧桐樹的氣味湧進來。上海的四月，梧桐絮飄得到處都是，落在她盤起的頭髮上，落在她裸露的鎖骨上，落在婚紗蓬鬆的裙襬上。

停車場的角落，一個背影靠在灰色的立柱上。

西裝是藏青色的，剪裁很好，襯得肩膀的線條很利落。他長高了很多，高中時候一米七八的個子後來竄到了一米八五，但站姿冇變，永遠微微往左邊斜著，因為高中打籃球傷了右膝蓋，習慣了重心放在左腿上。

他低著頭，手裡捏著什麼東西。

權詩涵站住了。

十一年。

她在心裡默數。2015年到2026年，高一到大四，畢業到工作，分手到各自生活。十一年，足夠一個嬰兒長到能看懂言情小說的年紀，足夠一座城市拆掉舊街區再建起新的商場，足夠她把同一個號碼存了又刪、刪了又存，重複不知道多少遍。

他像有感應似的，在她站住的同一秒轉過身來。

目光撞在一起。

權詩涵發現自己在發抖。不是因為冷，四月的上海已經不冷了。是因為一些她以為已經處理乾淨的東西，在這一秒鐘全部翻湧上來，像搖晃過的橘子汽水，擰開瓶蓋的瞬間，氣泡衝出來，弄得到處都是。

橘子汽水。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學校小賣部門口，他隨手拿過她手裡的汽水瓶，擰開，遞迴來，整個動作不超過三秒。那是他們第一次說話。他說了什麼來著？

哦。

“你力氣也太小了。”

權詩涵站在2026年春天的風裡，穿著嫁給彆人的婚紗，想起一瓶五塊錢的橘子汽水。

而對麵的江澤宇，時隔一千多天再次站在她麵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一半。

但她聽清了。

他說的是：“好久不見。”

她冇來得及回答。

因為她的手機又亮了。陸一鳴發來的訊息：“你在哪？快開始了。”

鎖屏介麵上，時間顯示1447。

距離婚禮開始，還有十三分鐘。

距離他們第一次見麵，還有——不，已經過去了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