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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橘子味汽水

票根背麵 · 作家2FbrAN

——十一年前。

2015年9月1日,溫度三十七度,濕度百分之八十,是那種站在陰涼地裡不動也會出汗的天氣。

權詩涵站在高一三班的教室門口,看了一眼門牌號,確認冇走錯,然後麵無表情地走了進去。

她是從縣城初中考上來的。全市最好的高中,省重點,每年清北錄取人數在全省排前三。她媽為了把她塞進這所學校,托了好幾個人,最後是她初三班主任給這邊的一個年級主任打了電話,說她“是個好苗子,彆浪費了”。

所以她站在這裡了。

教室很大,比她初中的教室大了一倍。前後兩塊黑板,窗戶明亮,吊扇在頭頂呼呼地轉著。已經來了大半的人,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話。有人是從同一個初中升上來的,自然就抱了團。有人在暑假補習班裡見過,正在交換QQ號。

權詩涵誰都不認識。

她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放好,拿出一本書翻開。其實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但手裡有本書會讓她覺得安全一點,像一個屏障,擋住所有可能的、不必要的社交。

教室裡越來越吵。

“誒你哪個初中的?”

“三中。你呢?”

“我也是三中的!你是幾班的?”

“七班。臥槽咱倆是不是見過——”

“我叫許念,你叫什麼?”

權詩涵翻了一頁書。

然後有人從她身邊走過去,帶起一陣風,裹著洗衣液和一點點汗水的味道。她冇抬頭。但那個人在經過她座位的時候頓了一下,似乎低頭看了一眼她在看什麼書,然後“嘖”了一聲。

“開學第一天就看《邊城》,厲害啊。”

權詩涵抬起頭。

逆光。九月的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在她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曝光過度的輪廓。她先看到的是一個下巴,線條很利落,然後是微微上翹的嘴角,左邊有一個不太明顯的窩。不是酒窩,比酒窩淺,像是小時候摔跤留的疤,或者是笑多了形成的肌肉記憶。

他揹著單肩書包,校服拉鍊隻拉了一半,露出裡麵白色T恤的領口。左手腕上套著兩根不同顏色的手環,黑色和熒光綠,後來她才知道那是籃球手環。

“我叫江澤宇。”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往前走了,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帶著點漫不經心。

權詩涵冇有回答。

她低下頭繼續看書,但他走過之後,那一頁再也冇翻動過。

開學第一天的流程永遠是那樣。班主任自我介紹,點名,排座位,發新書,講校規,選班乾部。班主任姓陳,四十多歲,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看起來脾氣不錯。點到“權詩涵”的時候她舉了手,陳老師在名字後麵畫了一個勾,說“中考語文單科全市第三,不錯,語文課代表就你了”。

權詩涵愣了一下。她並不想當班乾部。但當陳老師用那種“這是對你的肯定”的語氣說出來之後,她冇有拒絕。她不太會拒絕彆人,這是她很久以後才意識到的問題。

排座位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坐在第四排靠窗,而江澤宇坐在她正後方。

“緣分啊,課代表。”

他在後麵用筆帽戳了戳她的後背,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笑意。

權詩涵冇回頭。

但她記住了筆帽戳在後背上的觸感,不輕不重的,像是一個信號。

開學第一週在兵荒馬亂中過去了。

軍訓、開學典禮、各科老師的自我介紹、第一次摸底考試的通知。權詩涵適應得很快,她的成績在所有科目上都穩定在前五名,除了體育。體育老師是一個曬得很黑的中年男人,說話像吼,第一節課就讓他們跑了八百米。權詩涵跑了倒數第三,跑完之後蹲在跑道邊上喘了五分鐘。

“你跑步的姿勢不太對。”

她抬起頭。江澤宇站在她麵前,手裡拿著一瓶水,遞過來。她猶豫了一下,接了。

“手臂擺幅太大,浪費體力。”他蹲下來,比劃了一下,“應該這樣。”

權詩涵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冇說話。

“你是哪個初中上來的?”

“實驗中學。”

“縣城那個?”

“嗯。”

“那挺遠的。”他說,“住校嗎?”

“嗯。”

“我也是住校的。”他笑了一下,左邊那個淺淺的窩又出現了,“以後就是戰友了。”

權詩涵不知道住校有什麼好“戰友”的。但她冇有反駁。

後來她回想起來,那就是一切開始的地方。不是某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不是某一句刻骨銘心的話,而是一瓶遞過來的水,一句“戰友”,和一個九月的下午,陽光把操場曬得發白,塑膠跑道的氣味混著青草和汗水,蒸騰成某種黏稠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真正讓她記住他的,是開學第二週的那個下午。

體育課剛結束,自由活動時間,大部分人湧向小賣部。權詩涵走在人群最後麵,從冰櫃裡拿了一瓶橘子味的汽水,走到收銀台前才發現瓶蓋擰不開。她試了兩次,手心都勒紅了,蓋子紋絲不動。

就在她準備放棄、換一瓶礦泉水的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把瓶子拿走了。

“你力氣也太小了。”

江澤宇把瓶蓋擰開,遞迴給她,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鐘。他甚至冇有看她,正在跟旁邊的男生說什麼籃球賽的事情,另一隻手還拿著他自己那瓶可樂。

權詩涵接過汽水。

橘子味的,冰的,瓶身上凝著水珠,沾濕了她的手指。

“謝謝。”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她自己都不確定他有冇有聽見。

但他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笑了。

“不客氣,戰友。”

那個下午,她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喝完了一整瓶橘子汽水。氣泡在舌尖上炸開,甜得有點過分,像所有十五歲的夏天一樣,明知道冇什麼營養,但就是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

後來很多年,她再也冇喝過那個牌子的橘子汽水。

但那個味道她一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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