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後桌
軍訓結束之後,高一三班換了一次座位。
說是換座位,其實變動不大。陳老師把幾個上課愛說話的調開了,又根據身高稍微調整了一下,大部分人都還在原來的位置附近。權詩涵依然是第四排靠窗,江澤宇依然坐在她正後方。
唯一的變化是她的同桌換成了一個叫許唸的女生。
許念是從本市最好的初中升上來的,短髮,戴圓框眼鏡,說話語速很快,笑起來有兩顆虎牙。她坐下來的第一件事是掏出一包薯片放在兩人課桌中間,說:“我聽說你是語文單科全市第三?太強了。吃薯片嗎?”
權詩涵搖頭。
“那你喜歡吃什麼零食?我櫃子裡還有好多,回頭分你。”
權詩涵不知道怎麼接這種自來熟的熱情。她在初中三年隻有一個能算得上朋友的人,而且那個人後來去了另一所高中,兩個人漸漸就不聯絡了。她不是不喜歡交朋友,她隻是不太會。
但許念並不需要她會。
“你後麵坐的是江澤宇誒,”許念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他初中是校籃球隊的,打控衛,據說好多女生喜歡他。”
“哦。”
“你就‘哦’?他長得挺帥的啊。”
權詩涵冇說話,低頭翻開了課本。
許念在她旁邊“嘖”了一聲,拆開薯片吃了起來。
身後傳來椅子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是書包落在桌麵上的悶響。江澤宇到了。他永遠踩點進教室,不早不晚,剛好在早讀鈴響起前三秒鐘坐下。權詩涵有時候懷疑他是不是站在教室外麵掐著表等。
“早啊,課代表。”他在後麵說。
權詩涵冇有回頭,但她能從聲音的方向判斷出他正在翻書包。
“昨天語文作業是什麼來著?我忘了記。”
她頓了一下,從桌麵上拿起一張便利貼,在上麵寫了“《勸學》背誦第一段,明天早讀檢查”,然後頭也不回地遞到後麵去。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便利貼被接住了。
“謝了。”
她“嗯”了一聲。
許念在旁邊用薯片擋住嘴,眼睛瞪得很大,無聲地做了一個“哇哦”的口型。權詩涵假裝冇看見。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高一上學期的節奏比她想象中慢一些,可能是因為剛開學,老師們還在摸索他們的水平,作業和考試都冇有到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程度。權詩涵每天六點起床,六點半到教室早讀,上午四節課,午休一個小時,下午三節課加一節自習,晚上兩節晚自習,十點回宿舍,十一點熄燈。
她的生活像一張被精確劃分的時間表,每一格都填滿了,每一格都井井有條。
但江澤宇是這張時間表裡唯一不可控的變量。
他會在任何她意想不到的時刻用筆帽戳她的後背——問作業,借橡皮,要一張草稿紙,或者隻是想說一句“你頭髮上有個東西”。他的筆帽戳過來的力度永遠恰到好處,輕了怕她感覺不到,重了怕弄疼她。後來她習慣了那個觸感,甚至能從他戳過來的力道判斷出他今天的心情——輕而快的是借東西,重一點的是要抄作業,連續戳兩下的是有八卦要分享。
他好像永遠精力充沛。上課會接老師的下茬,能把全班逗笑但又不至於惹老師真生氣。下課會跟後排的男生討論NBA,模仿科比的投籃動作,不小心把粉筆扔到了黑板上沿。晚自習會趴在她後桌睡覺,呼吸聲很輕,偶爾翻個身,膝蓋會碰到她的椅背。
她會在那個時候坐直一點,讓椅子往前挪一挪,給他多留一點空間。
她從冇跟任何人說起過這件事。
許念是最早發現不對勁的人。
十月中旬的一個晚自習,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權詩涵正在做數學卷子,被最後一道大題卡住了。她把草稿紙寫滿了三張,用了兩種方法,都算不出正確答案。
“不會做?”
聲音從後麵傳來,很低,像怕打擾到彆人。
她猶豫了一下,把卷子往後推了推,露出那道題的題號。
椅子被往前拖的聲音。他的氣息靠近了,帶著薄荷糖的味道,他晚自習總是吃那個牌子的薄荷糖。她感覺到他的手臂從她右側伸過來,指尖點在她的卷子上。
“這題,你第一步就錯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氣聲,因為她冇有回頭,他必須湊近一點才能讓她聽清。她的後頸能感覺到他說話時帶出的氣息,溫熱的,一下一下地拂過她的皮膚。
她握筆的手指收緊了。
“輔助線應該從這裡畫,”他的手指在她卷子上移動,“你看,把這兩個點連起來,就變成一個等腰三角形了。”
她看著他的手指。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中指側麵有一個小小的繭,是長期握筆磨出來的。打籃球的手和寫字的手是同一隻,她想。
“聽懂了嗎?”
她點頭。
他退回去了。椅子被拖回原位,薄荷糖的味道也散開了。
權詩涵在草稿紙上重新畫了輔助線,按他說的方法做了一遍,答案出來了。她盯著那個答案看了幾秒鐘,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小小的“謝謝”,折成一個小方塊,從肩膀上方遞到後麵去。
片刻後,一個小方塊又被遞了回來。
她打開。
“不客氣。下次不會的直接問,彆跟自己較勁。”
下麵還畫了一個笑臉,歪歪扭扭的,左邊那個弧線畫得比右邊長。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那張紙摺好,夾進了語文書裡。
許念在旁邊假裝看書,眼角的餘光把整個過程看得一清二楚。下晚自習回宿舍的路上,她一把拽住權詩涵的胳膊。
“權詩涵。”
“嗯?”
“你跟江澤宇,是不是——”
“不是。”
“我還冇說完呢。”
“說什麼都不是。”
許念看了她三秒鐘,然後鬆開了手,用一種“我什麼都懂但我不說”的表情點了點頭。
“行吧。但你要是哪天想說了,我隨時在。”
權詩涵冇有回答。
宿舍樓下的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初秋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變黃,有幾片飄落在水泥地上,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走在許念旁邊,把手插在校服口袋裡。
右手的指尖上,似乎還殘留著下午碰到他手指時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