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運動會
十月底,校運動會。
這是權詩涵進入高中後的第一個大型活動。她對運動會冇有任何興趣,既冇有運動天賦也冇有集體榮譽感,唯一讓她覺得稍微有點意思的是運動會期間不用上課,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三天閒書。
但作為語文課代表,她被班主任安排寫通訊稿。就是那種坐在主席台旁邊,每當有本班同學參賽就拿大喇叭念“高一三班來稿:運動員們加油,你們是最棒的”之類的活兒。
“為什麼是我?”她試圖反抗。
“因為你文筆好。”陳老師笑眯眯地說,“加油,為班級爭光。”
權詩涵認命了。
運動會第一天,天氣很好。十月的陽光不像九月那麼毒辣,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場四周插滿了彩旗,廣播裡循環播放著《運動員進行曲》,每個班在看台上劃出一塊區域,鋪上報紙坐著。
權詩涵坐在主席台側麵的桌子後麵,麵前堆著一疊稿紙。各班送來的通訊稿參差不齊,有的寫了滿滿一頁,有的隻有一句話——“三班必勝”。她需要把這些東西整理成能念出口的句子,然後遞給廣播員。
忙了一上午,她寫了大概三十份稿子,手腕發酸。
中午休息的時候,許念跑過來找她,塞給她一個麪包和一瓶水。
“你吃飯了嗎?”
“冇有。”
“我就知道。”許念在她旁邊坐下,“下午還有什麼項目?”
權詩涵翻了一下賽程表:“一百米決賽,跳高,還有三千米。”
“三千米!”許唸的眼睛亮了,“江澤宇報了三千米!”
權詩涵的手指在賽程表上頓了一下。
“他跑三千?”她問,語氣儘量平淡。
“對啊,他自己報的。據說是因為三千米冇人報,體委求了他好久。”許念咬了一口麪包,“我覺得他就是想出風頭。不過跑三千確實挺帥的。”
權詩涵冇接話,把賽程表放下,繼續整理通訊稿。
下午兩點,三千米檢錄。
權詩涵的位置在主席台側麵,能看到起跑線。她看見江澤宇穿著運動短褲和背心,彆著號碼布,正在起跑線附近做熱身。他比平時看起來瘦一些,可能是因為運動服貼身,能看出腰線的弧度。
他旁邊站著幾個其他班的選手,都比他壯。三千米是冷門項目,敢報名的多少有點底子。他站在那群人中間,不算最高,也不算最壯,但肩膀的線條很好看。
發令槍響了。
看台上爆發出加油聲。權詩涵冇有喊。她手裡還捏著一支筆,麵前攤著一份冇寫完的通訊稿,但她的目光追著跑道上那個身影,從左到右,從遠到近。
三千米是七圈半。
第一圈,他跑在第四位,節奏很穩。經過主席台的時候,他往這邊看了一眼。權詩涵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還是低下了頭。
第二圈,他升到第三位。
第三圈,第二。
第四圈的時候,他已經追上了領跑的那個高二男生,兩個人並排跑了大半圈。看台上三班的區域炸了鍋,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江澤宇!加油!”
“江澤宇!衝!”
權詩涵捏著筆的手指關節發白。
她還是冇有喊出聲。但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很小很小的,像被按在水麵下的氣泡——加油。
第五圈。
第六圈。
跑到第六圈半的時候,她看到他的臉色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但她隔著一整個操場都看出來了。他的步頻在下降,擺臂的幅度在變小,臉上是一種用力過猛之後的白。
她後來知道那是“極點”,跑長跑的人都會遇到的一個臨界點,過了就好了,過不了就崩了。但那時候她不知道這些,她隻知道他看起來很難受,而她還坐在主席台旁邊,什麼忙都幫不上。
第七圈。
最後兩百米。
他排在第二位,落後第一名大概十米。
看台上的呐喊聲已經蓋過了廣播。所有人都在尖叫,在跺腳,在拍欄杆。權詩涵站了起來,椅子被她往後推出去,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然後她看見他摔了。
最後一百米,彎道進直道的地方。他的右腳絆到了自己的左腳,整個人往前栽下去,膝蓋和手掌同時著地,在塑膠跑道上擦出去一小段距離。
看台上的呐喊聲瞬間變成驚呼。
權詩涵的手指攥緊了桌沿。
他趴在地上,大概兩秒鐘。那兩秒鐘很長,長到她能數清自己心跳的次數。然後他撐著地麵爬起來,左膝蓋破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右手掌也破了,全是跑道顆粒擦出的細小傷口。
他冇有退賽。
他爬起來,重新開始跑。
一瘸一拐的,速度比剛纔慢了不止一半。第三名從他身邊超了過去,然後是第四名。看台上有人在喊“彆跑了”,有人喊“加油”,有人喊他的名字,亂成一片。
權詩涵突然把麵前的稿紙推到一邊。
她拿起話筒。
那本來不是她該做的事。她是寫稿的,不是廣播員。但廣播員正好去了洗手間,話筒就擱在桌上。她一把抓過來,按下開關。
“江澤宇——”
她的聲音從操場四周的喇叭裡傳出來,被電流加工過之後,聽起來不像她自己的。
跑道上的那個人明顯頓了一下。
“加油。”
隻有兩個字。她說不出更複雜的話。但她說了。在全操場上千人麵前,在所有人都在喊叫的嘈雜裡,她的聲音通過喇叭傳出去,清清楚楚地落在操場上。
然後她看見他開始加速。
不是那種恢複狀態的加速,是那種——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往前跑的加速。他的步頻重新快起來,手臂重新擺起來,膝蓋上的血還在流,但他跑過了第三個超過他的人,又跑過了第二個。
終點線前,他重新回到了第二名。
衝過終點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往前倒下去,被等在終點線的同學架住了。
權詩涵關掉話筒,把它放回桌上。
她的手在發抖。
旁邊有人拍她的肩膀,好像是哪個老師說了什麼,她冇聽清。她隻是看著終點線那邊,一群人圍著江澤宇,有人給他遞水,有人在幫他處理膝蓋上的傷口。
他被人扶著站起來的時候,往主席台這邊看了一眼。
隔著整個操場的距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見他舉起右手,朝這個方向比了一個手勢。
不是大拇指,不是OK。
是他平時贏了球之後會做的一個動作——食指和中指併攏,在太陽穴旁邊點一下,然後往外一揮。
像是一個小型的敬禮。
權詩涵低下頭,拿起筆,繼續寫通訊稿。
她寫了很久才發現自己寫的是什麼——“高一三班來稿:三千米跑道上,有人摔倒了,但他冇有停下。他爬起來,繼續跑,跑完了全程。這就是體育精神。”
她把“他”塗掉,改成“運動員”。
然後把稿紙遞給廣播員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那天晚上,晚自習。
江澤宇的右手纏了一圈紗布,寫字的時候明顯很慢。權詩涵聽到他在後麵“嘶”了一聲,大概是傷口碰到了桌麵。
她從前桌轉過身,把一個東西放在他桌上,然後飛快地轉回去。
是一盒創可貼。
片刻後,筆帽戳了戳她的後背。
她冇有回頭,但把手從肩膀上方伸過去。他往她手心裡放了一個東西。
一顆薄荷糖。
和一張小紙條。
她打開。紙條上隻有兩個字,他的字跡有點歪,可能是因為右手纏著紗布。
“謝了。”
下麵畫了一個笑臉,和上次那個一模一樣。
她把紙條摺好,和上一張夾在同一本語文書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