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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噬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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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月下之盟

平安噬夢 · 斑陸離其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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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喜八年,平安京。

春夜的寒氣還未散儘,朱雀大路上便已響起了牛車轆轆的聲響。左大臣時平的車駕在月色中緩緩前行,四名隨從提著的紙燭在夜風中明滅不定,將車簾上繪著的蝶紋映得忽隱忽現。

“大人,前方就是朱雀門了。”車伕低聲稟報。

車簾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掀開一角。藤原時平那張俊美得近乎陰柔的麵容在月光下顯出幾分冷意。他抬眼望向那座巍峨的城門,嘴角微微上揚。

朱雀門。平安京的正門。過了此門,便是皇城。

而他要去的,是皇城更深處的內裡——清涼殿。

“今夜的天皇,可還安好?”時平放下車簾,聲音平靜得彷彿在詢問今日的天氣。

隨從低頭答道:“回大人,天皇陛下今日又未曾臨朝。據內侍所言,陛下夜夜難寐,精神愈發不濟。”

時平冇有說話。牛車繼續向前,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三個月前的場景。

那日,宇多天皇在太政官廳召見他。年過五旬的天皇麵色蒼白,雙眼佈滿血絲,卻依然強撐著威嚴的姿態。

“左大臣,朕近來夜夜夢見先帝。”宇多天皇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他站在朕的床前,一言不發,隻是看著朕。朕知道,他在責怪朕。”

時平當時跪坐在下首,恭敬地低下頭:“陛下多慮了。先帝與陛下手足情深,怎會責怪陛下?”

“手足情深?”宇多天皇忽然笑了,笑聲中帶著幾分淒厲,“朕這個皇位,是怎麼來的,你我都清楚。”

那是陽成天皇讓位之後的事。陽成天皇因暴虐無道被關白藤原基經逼迫退位,時平的祖父藤原良房趁機推舉宇多天皇即位。表麵上是順應天意,實則不過是為了藤原氏的權柄。

宇多天皇心裡清楚,自己不過是一個傀儡。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想做些什麼。這些年他極力提拔菅原道真等非藤原氏的官員,試圖平衡朝中勢力。而這一切,在時平看來,不過是垂死掙紮。

“左大臣,”宇多天皇忽然壓低聲音,“朕聽說,你最近常與參議菅原大人爭論朝政?”

時平抬起頭,目光與天皇對視。

“陛下,臣隻是就事論事。菅原大人主張改革官製,削減貴族俸祿,臣以為此舉不妥。”

“不妥?”宇多天皇冷笑,“朕倒覺得,菅原所言甚合朕意。”

那一刻,時平看到了天皇眼中的挑釁。那是一個被壓製多年的帝王,終於想要掙脫枷鎖的眼神。

時平低下頭,嘴角卻微微上揚。

“陛下聖明。”

他退出清涼殿時,天正下著雨。時平站在簷下,看著雨幕中模糊的朱雀門,緩緩握緊了袖中的手。

菅原道真。

這個名字在他心中反覆碾過,如同車輪碾過碎石。

車駕忽然停下,打斷了時平的思緒。

“大人,到了。”

時平睜開眼,掀開車簾。清涼殿的輪廓在月色中若隱若現,殿前的鬆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他下車,整了整衣冠,邁步向殿內走去。

殿中隻點著幾盞燈,光線昏暗。宇多天皇側躺在禦帳台上,麵色比三個月前更加蒼白,眼窩深陷,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臣時平,參見天皇陛下。”

宇多天皇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時平身上。那目光中有恨意,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左大臣,深夜入宮,所為何事?”

時平跪坐在下首,恭敬地低下頭:“臣聽聞陛下龍體欠安,特來探望。”

“探望?”宇多天皇輕咳幾聲,“左大臣何時變得如此體貼了?”

時平冇有回答。殿中陷入沉默,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過了許久,宇多天皇忽然開口:“左大臣,你知道朕為何不喜歡你嗎?”

時平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天皇。

“因為你太像你祖父了。”宇多天皇的聲音低沉,“藤原良房,那個一手遮天的男人。他扶持朕即位,不過是因為朕冇有勢力,好控製。而你,左大臣,你比他更可怕。”

時平微微一笑:“陛下過譽了。”

“過譽?”宇多天皇忽然撐起身子,死死盯著時平,“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暗中拉攏公卿,排擠菅原,甚至...甚至對皇太子下手!”

時平的目光微變,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陛下何出此言?皇太子敦慶親王乃是陛下親子,臣怎敢?”

“不敢?”宇多天皇冷笑,“朕的敦慶,前幾日莫名其妙從馬上摔下,至今昏迷不醒。左大臣,你敢說這與你無關?”

時平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陛下,天有不測風雲。敦慶親王乃是皇子,自有神明庇佑,想必很快就會醒來。”

“很快?”宇多天皇的聲音忽然顫抖起來,“朕昨夜夢見敦慶,他渾身是血,站在朕的床前,喊著...喊著讓朕救他!”

天皇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時平靜靜地看著他,忽然站起身。

“陛下,臣有一事相告。”

宇多天皇抬起頭,看到時平眼中閃過一道冷光。

“菅原大人今夜,也在宮中。”

宇多天皇一愣:“什麼?”

“菅原大人此刻,正在東宮。”時平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說,要為敦慶親王祈福。”

宇多天皇猛地坐直身體,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你...你想做什麼?”

時平冇有回答。他轉身,向殿外走去。

“左大臣!”宇多天皇的聲音帶著顫抖,“你若敢對菅原下手,朕絕不會放過你!”

時平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天皇一眼。

那一眼中,帶著憐憫,帶著嘲諷,更多的是一種誌在必得的冷意。

“陛下,您覺得,您還能做什麼呢?”

說完,他大步走出清涼殿。

殿外的月色更加清冷了。時平站在簷下,深吸一口氣。

“大人,”一個黑影從暗處走出,跪在他麵前,“東宮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時平點點頭:“菅原道真現在何處?”

“已按大人吩咐,引至東宮偏殿。”

“好。”時平望著東方漸漸泛白的天際,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延喜八年,春。

這一夜之後,平安京的天,就要變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祖父藤原良房曾對他說過的話:“時平,記住,在這個世道,不是人吃人,就是人吃人。想要活得好,就得讓對手先死。”

那時他還小,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如今他懂了。

權力從來不是爭來的,而是吃來的。吃掉對手的勢力,吃掉對手的夢想,吃掉對手的一切,讓自己變得更強大。

而菅原道真,這個滿腹經綸的學者,這個自詡清廉的君子,就是他的下一個獵物。

時平走下台階,向皇城東麵走去。晨風拂過他的衣袂,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

他的腳步很輕,輕得彷彿在月下漫步。

但他知道,今夜之後,整個平安京都會因他的腳步而震動。

東宮的燈火在晨光中漸漸暗淡。時平走進偏殿時,看到菅原道真正跪坐在佛前,閉目誦經。

聽到腳步聲,菅原道真睜開眼。看到時平的那一刻,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左大臣,你終於來了。”

時平在他對麵坐下,微笑道:“菅原大人果然聰慧,知道我會來。”

菅原道真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左大臣,你可知你正在走一條不歸路?”

“不歸路?”時平輕笑,“何為歸路?何為不歸?菅原大人飽讀詩書,想必知道成王敗寇的道理。”

菅原道真看著他,目光中帶著憐憫:“時平,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但你有冇有想過,當你真的得到了那個位置,你還能安睡嗎?”

時平的笑容微微一滯。

“就像今夜,”菅原道真繼續說道,“你為了權力,不惜陷害忠良,謀害皇子。這些事,會一直跟著你,像影子一樣,永遠擺脫不掉。”

時平沉默了很久。

殿外,天色漸亮。晨光透過紙窗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光。

“菅原大人,”時平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說了這麼多,可曾想過,這些話會不會讓你死得更快?”

菅原道真微微一笑:“生死有命。若我今日死在這裡,能讓左大人醒悟,倒也值得。”

時平看著他,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幾分癲狂,幾分悲涼。

“醒悟?”時平止住笑,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菅原大人,你太天真了。在這個世道,醒悟的人,都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菅原道真一眼。

“而我要做的,就是活著。活得比所有人都好,都久。”

說完,他邁步走出偏殿。

身後,傳來菅原道真低沉的聲音:“時平,你會後悔的。”

時平冇有回頭。

晨風吹過,帶來櫻花的香氣。他抬頭望向天空,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而他藤原時平的征程,纔剛剛開始。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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