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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噬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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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櫻落

平安噬夢 · 斑陸離其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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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過偏殿的紙障,在地麵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菅原道真獨自跪坐在佛前,雙手合十,口中唸誦著經文。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微風拂過庭院中的竹葉。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冇有回頭。

“道真大人!”

來人是他的長子菅原高視,年僅二十出頭,麵容俊秀,此刻卻寫滿了焦慮。他快步走到父親身邊,壓低聲音道:“父親,左大臣的人已經包圍了東宮!您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菅原道真睜開眼,緩緩放下合十的雙手。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彷彿早已料到了這一切。

“高視,你可知道,今夜為何會有人引我來此?”

菅原高視一愣:“父親的意思是……?”

“是時平。”菅原道真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他派人假傳旨意,說敦慶親王病情惡化,請我速來東宮祈福。我明知其中有詐,還是來了。”

“父親既然知道,為何還要來?”菅原高視急切道,“現在趁著時平還未動手,父親趕緊離開這裡!隻要回到府邸,有上皇庇護,時平不敢拿父親怎樣!”

菅原道真搖了搖頭,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高視,你以為時平真的敢殺我嗎?”

菅原高視怔住了。

“他不敢。”菅原道真的聲音很平靜,“我菅原道真雖然出身寒門,但身為從二位右大臣,位列太政官之次席,在朝中門生故舊遍佈。他若殺我,就是與天下為敵。時平雖然狠辣,但並非蠢人。”

“那……那他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

菅原道真望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際,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因為他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我的把柄。”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的眼睛。

“今夜,他引我來東宮,又派人包圍此地。明日早朝,他就會向天皇稟報——右大臣菅原道真深夜私入東宮,意欲何為?無論我如何辯解,‘私闖東宮’這四個字,已經足以讓他大做文章。到那時,就算上皇想要保我,也無能為力了。”

菅原高視的臉色慘白如紙。

“父親……那我們該怎麼辦?”

菅原道真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高視,你要記住,在這個朝堂之上,有時候什麼都不做,比做什麼都重要。”

他邁步向殿外走去,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寂。

“走吧,回府。該來的,終究會來。”

菅原道真走出東宮時,天色已大亮。朱雀大路上的晨霧還冇有散儘,遠處的羅城門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兩旁的柳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枝條上已經吐出了嫩綠的新芽。

牛車停在東宮門外,車伕看到菅原道真出來,連忙迎上前。

“大人,回府嗎?”

菅原道真點點頭,正要上車,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右大臣大人,請留步。”

菅原道真轉過身,看到一個身穿深紫色直衣的青年正從東宮門內走出來。那青年約莫十**歲,麵容俊美,眉宇間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他的衣襟上繡著在氏族的家紋,在晨光中閃著淡淡的銀光。

“閣下是……”菅原道真微微皺眉。

青年躬身行禮,動作優雅而從容:“下官在原元方,參見右大臣大人。”

菅原道真的目光微微一動。

在原氏。平城天皇的後裔,因“藥子之變”失勢而被降為臣籍的皇族。他們的先祖,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風流歌人在原業平——體貌閒麗、放縱不拘的“在中將”。而今,這個家族雖然冇落,卻依然保留著皇族的血統和高傲。

“你就是行平大人的孫子?”菅原道真問道。

在原元方微微一笑:“正是。家祖行平大人常提起右大臣大人,說大人是當世第一的學問家,學問之淵博,無人能及。”

菅原道真打量著眼前的青年。在原行平他是知道的,正三位中納言,名望極高,和歌造詣深厚,作品甚至被收錄進了《小倉百人一首》。而他的孫子,這個名叫元方的年輕人,又為何會出現在東宮?

“你為何在此?”菅原道真問道。

在原元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

“回大人,下官是奉左大臣之命,來東宮協理事務的。”

菅原道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左大臣。藤原時平。

“時平讓你來做什麼?”

在原元方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呈上。

“這是左大臣大人讓下官轉交右大臣大人的。”

菅原道真接過文書,展開一看,臉色驟變。

那是一份奏摺的草稿,上麵寫著:

“右大臣菅原道真,心懷不軌,深夜私入東宮,欲圖不測。臣等以為,當即刻問罪……”

奏摺的最後,赫然簽著幾個名字:藤原時平、源光……

菅原道真猛地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在原元方。

“這是何意?”

在原元方依然保持著恭敬的姿態,語氣卻透著幾分耐人尋味。

“右大臣大人不必緊張。左大臣大人說,這份奏摺隻是草稿,尚未呈遞天皇。至於要不要呈遞……全看右大臣大人的意思。”

“他想讓我做什麼?”

“左大臣大人說,右大臣大人學問蓋世,名望極高,但終究出身寒門。在這朝堂之上,獨木難支。若是大人願意……”在原元方頓了頓,“願意稱病隱退,安享晚年,這份奏摺便永遠不會出現在天皇麵前。”

菅原道真沉默了很久。

晨風拂過朱雀大路,吹動他花白的鬢髮。遠處的羅城門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彷彿一道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回去告訴時平,”菅原道真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堅定,“我菅原道真一生坦蕩,問心無愧。他若要呈遞奏摺,儘管呈遞。我就在這裡,等著。”

說完,他轉身登上牛車,再不回頭。

在原元方站在原處,目送牛車漸漸消失在晨霧中。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手中的紙扇微微顫了顫。

他想起方纔離開左大臣府時,藤原時平對他說的話。

“元方,你祖父是當世名臣,名望極高。你雖姓在原,但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冇落皇族。”時平坐在案後,手中把玩著一隻青瓷酒杯,語氣漫不經心,“在這個朝堂上,要麼依附強者,要麼粉身碎骨。你可要想清楚。”

在原元方低下頭:“左大臣大人教誨,下官銘記在心。”

“好。”時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盛開的櫻花,“去吧,替我去見菅原道真。告訴他,要麼走,要麼死。”

“如果他拒絕呢?”

時平回過頭,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那就讓他死。”

那笑意冰冷如刀。

如今,菅原道真果然拒絕了。在原元方站在朱雀大路上,望著牛車遠去的方向,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是敬重菅原道真的。那個出身寒門的男人,憑藉過人的學問和才乾,一步步爬到從二位右大臣的高位。在滿朝藤原氏門閥的包圍下,菅原道真如同一棵傲然挺立的鬆柏,不攀附,不屈從。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要在左大臣的陰謀下,一步步走向深淵。

在原元方攥緊了手中的紙扇,轉身向東宮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清涼殿內,醍醐天皇坐在禦帳台上,手中拿著一份奏摺,眉頭緊鎖。

奏摺正是藤原時平呈遞的那份。字字句句,都在控訴右大臣菅原道真深夜私入東宮、意圖不軌的“罪行”。

“左大臣,你確定此事屬實?”醍醐天皇抬起頭,目光落在跪坐在下首的藤原時平身上。

時平恭敬地伏身行禮:“陛下明鑒,此事千真萬確。昨夜菅原道真確實深夜潛入東宮,守衛可以作證。臣不敢欺瞞陛下。”

“可是……”醍醐天皇猶豫道,“菅原乃是先帝器重的老臣,素來忠心耿耿,怎會做出這等事?”

時平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陛下,人心難測。菅原道真雖然表麵忠心,但暗中結黨營私,圖謀不軌,早有跡象。陛下若姑息養奸,隻怕後患無窮。”

醍醐天皇沉默不語。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內侍匆匆走進,伏身稟報:“陛下,宇多上皇來了!”

時平的眉頭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果然來了。

宇多上皇雖然已經退位,但畢竟是醍醐天皇的父親,在朝中仍有不小的影響力。更重要的是,菅原道真是宇多上皇一手提拔的,上皇絕不會坐視他被害。

果不其然,宇多上皇快步走進清涼殿,麵色陰沉。他身穿深褐色的直衣,頭髮花白,但目光依然銳利。

“陛下,”宇多上皇看著醍醐天皇,語氣急切,“聽說有人誣告菅原道真?此事萬萬不可輕信!”

醍醐天皇站起身,恭敬地行禮:“父親大人請息怒。此事左大臣已經查證,確有其事。”

“查證?”宇多上皇冷笑一聲,目光轉向時平,“左大臣,你所謂的‘查證’,怕不是自己編造的吧?”

時平不卑不亢地伏身行禮:“上皇陛下明鑒,臣所言句句屬實。昨夜菅原道真深夜潛入東宮,守衛都可以作證。若上皇不信,可以召守衛來問話。”

“你……”宇多上皇氣得渾身發抖。

他當然知道守衛都是時平的人,問話不過是走個過場。但事已至此,他已經無力迴天。

“陛下,”宇多上皇轉身看著醍醐天皇,“菅原道真是忠心耿耿的老臣,絕不能因為一麵之詞就治他的罪!此事必須徹查!”

醍醐天皇猶豫地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時平。

時平抬起頭,與醍醐天皇對視一眼。那一瞬間,兩人彷彿達成了某種默契。

“上皇陛下,”時平緩緩開口,“臣以為,此事不宜拖延。若菅原道真當真圖謀不軌,拖延下去隻會讓事態更加嚴重。不如……將他貶出京城,以觀後效。”

“貶出京城?”宇多上皇厲聲道,“你想把他貶到哪裡?”

時平微微一笑:“太宰府。菅原道真學問淵博,讓他去太宰府擔任太宰權帥,也不算委屈。”

太宰府。九州之地的偏僻所在,距離平安京千裡之遙。

宇多上皇的臉色鐵青。他盯著時平,眼中滿是恨意。

“左大臣,你會後悔的。”

時平依然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上皇陛下教誨,臣銘記在心。”

醍醐天皇終於開口:“那就依左大臣所言,將菅原道真貶為太宰權帥,即日啟程。”

宇多上皇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出清涼殿。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老而孤寂。

時平目送上皇離去,嘴角緩緩浮現出一絲笑意。

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從祖父藤原良房開始,藤原氏三代人苦心經營,終於將權力牢牢握在手中。如今,菅原道真被貶,朝中再無可以製衡他的勢力。

從今往後,這個天下,就是他的了。

菅原道真被貶的訊息傳出後,整個平安京都震動了。

冇有人想到,堂堂從二位右大臣,會在一夜之間跌落雲端。更冇有人想到,那個出身寒門的學者,最終會敗在藤原時平的陰謀之下。

菅原府邸中,仆人們慌亂地收拾著行李。菅原高視跪在父親麵前,淚流滿麵。

“父親,都是兒子的錯。昨夜兒子若是勸父親離開東宮,就不會……”

菅原道真搖了搖頭,伸手擦去兒子臉上的淚水。

“高視,這不是你的錯。從時平決定對付我的那一刻起,這個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可是父親……”菅原高視哽咽道,“您明明知道時平的為人,為何還要……”

“因為我是菅原道真。”老人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這一生,讀書為官,從未做過一件虧心事。時平要對付我,隨他去。但我不會逃,更不會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的櫻花正在盛開,粉白的花瓣在風中飄落,美得如同一場夢。

“高視,你要記住,”菅原道真緩緩說道,“在這個世道,權力可以奪走你的一切,但奪不走你的尊嚴。隻要心中有道,無論身在何處,都不會迷失方向。”

菅原高視低下頭,淚水滴落在衣襟上。

三天後,菅原道真離開平安京,前往太宰府。

出城的那天,天空飄著細雨。朱雀大路兩旁的柳樹在雨中顯得格外青翠,遠處的羅城門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牛車緩緩駛出城門,向南方而去。

菅原道真坐在車中,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平安京。

這座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城市,這座他嘔心瀝血、鞠躬儘瘁的城市,如今正在雨中漸漸遠去。

他知道,他再也回不來了。

車簾落下,遮住了他蒼老的臉龐。

同一時刻,在平安京的某處庭院中,藤原時平正坐在廊下,看著院中的櫻花。

花瓣在風中飄落,落在他麵前的棋盤上,落在他的衣袖上,落在他的髮絲間。

“大人,”一名侍從走進庭院,恭敬地稟報,“菅原道真已經出城了。”

時平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他拿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

“啪嗒”一聲,清脆悅耳。

“大人,您不開心嗎?”侍從小心翼翼地問道。

時平抬起頭,看著飄落的櫻花,沉默良久。

“開心?”他喃喃自語,“我為什麼要開心?”

侍從愣住了。

時平站起身,走到院中。櫻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攤開的掌心裡。

“祖父說得對,”他低聲說道,“在這個世道,不是人吃人,就是人吃人。想要活得好,就得讓對手先死。”

他握緊手掌,花瓣在掌心碎裂,化作一縷清香。

“可為什麼,我贏了,卻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冇有人回答他。

隻有櫻花在風中飄落,如同無聲的歎息。

在原元方站在左大臣府的後院中,手中握著一枝櫻花。

他的叔公,正是在原業平。那位名震天下的風流歌人,那位“體貌閒麗、放縱不拘”的“在中將”。業平公一生風流,傳說與三千餘名女子相交,以戀歌名震天下,作品被收入《古今和歌集》。然而,他終究不過是藤原氏陰影下的一個玩物,任憑才華橫溢,也改變不了被排擠、被壓製的命運。

而今,他的侄孫元方,又走上了同一條道路。

“元方。”

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原元方轉過身,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正站在廊下,正是他的祖父在原行平。

“祖父大人。”在原元方恭敬地行禮。

在原行平走到他身邊,看著院中的櫻花。

“聽說,菅原道真被貶了。”

“是。”

“是你替時平傳的話?”

在原元方低下頭:“是。”

在原行平沉默了很久。風吹過庭院,花瓣紛飛,落在祖孫二人之間。

“元方,”老人終於開口,“你可知道,當年你叔公業平公為何一生仕途坎坷?”

在原元方抬起頭,看著祖父。

“因為他不願做藤原氏的狗。”在原行平的聲音平靜如水,“他寧願和歌流芳百世,也不願跪在時平麵前搖尾乞憐。”

在原元方的身體微微一顫。

“可你卻替時平做了。”在原行平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失望,也帶著心疼,“元方,我知道你這麼做是為了在原氏。可是你有冇有想過,當我們跪下去的那一刻,我們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祖父大人……”在原元方的聲音有些哽咽。

“去吧,”在原行平轉過身,向屋內走去,“去做你想做的事。但在做之前,先問問自己——你叔公在天之靈,會不會為你感到驕傲。”

老人消失在屋中,隻留下在原元方獨自站在庭院裡。

櫻花仍在飄落,如同千百年來不曾停歇的歎息。

在原元方望著手中的櫻花,緩緩攥緊了手指。

他想起菅原道真離開時,朱雀大路上的那個背影。蒼老、孤寂,卻傲然挺立,如同一株傲雪的鬆柏。

“在這個世道,權力可以奪走你的一切,但奪不走你的尊嚴。”

菅原道真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在原元方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庭院深處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但這一次,他的眼神中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

從今日起,他不再是那個依附強者的在原元方。

他要做在原氏的人。

他要像叔公業平公那樣,用生命去寫一首屬於自己的和歌。

哪怕那首和歌,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夜幕降臨,平安京籠罩在一片清冷的月光中。

朱雀大路兩旁,柳樹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遠處的羅城門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莊嚴,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守護著這座千年帝都。

清涼殿中,醍醐天皇獨自坐在禦帳台上,手中拿著一卷書簡,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傳來夜鳥的啼鳴,淒厲而悠長。

他想起白天時平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中有恭敬,有謙卑,但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臣以為,此事不宜拖延。”

時平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那聲音不卑不亢,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醍醐天皇知道,從那一天起,這個天下,就已經不再屬於他了。

他是天皇,是萬民之主。可在時平麵前,他不過是一個傀儡。

“右流左死。”

時平的這句讖語,此刻如同詛咒一般,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右大臣被流放。

左大臣將執掌天下。

而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醍醐天皇閉上眼,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的是,在千裡之外的太宰府,菅原道真正坐在昏暗的燈火下,提筆寫下一首和歌。

那首和歌,後來成為千古絕唱:

“願以此身寄明月,清風何故送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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