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001章 出獄第一天------------------------------------------,風起而湧,風止而息。 —餘華語錄,中原省新北市女子監獄。中秋時節,陽光燦爛,院子內種植的花草顏色翠綠,修剪整齊,一派生機。。女的叫陳建安,二十一歲,因一起車禍逃逸事件,入獄服刑一年,今天刑滿出獄。男的叫陳建心,二十七歲,陳建安名義上的哥哥,也是新北女子監獄的工作人員。,新辦的身份證、戶口本都遞給妹妹。:“你也懂法律,有汙點的人不能在教育界工作。在你獲刑時,城郊鄉苦樹村中心小學老師的公職,被教育局開除了。九七年年底開完會,發了紅頭檔案,公示過了,哥把你的戶口也轉到新北市女子監獄。”:“哥,我是冤枉的。你知道,咱媽管得嚴,不叫我學開車。我根本冇有駕照,膽子又小,不可能開車的。”,妹妹是什麼樣的人,他心中有數。這件事,表麵看就是一件常規的肇事逃逸案,駕駛員負全責。其實底下的水可深了,不但跟衛縣檢察院院長的千金李玉煙有關係,牧野一霸的賀家,也在暗中推波助瀾。:“是李玉煙開的車,她約我一起,去上新鄉看烽火台遺址。回來路上撞了人,她非咬住是我開車。我冇錢賠,那家受害人不肯和解,要求重懲。當事人都撞死了,又冇有其他目擊證人,為什麼就認定我是肇事者呢?”,才說:“誰說冇有目擊證人?在法廳上不是見著了嘛。有兩個證人呢,一個是你同校的民辦老師張日華,一個是苦樹村的農婦倪學英。二人都說親眼看到了,你從駕駛座下來的。看了一眼受害人,轉身駕車逃跑了。”,陳建安一愣,她冇得罪人,怎麼會是同事張老師和一個學生家長跳出來,做了偽證呢?:“有意思的是,這件事之後,張日華轉正了,那倪學英也到縣醫院當了清潔工。還有,楊全新去年冬天娶了賀家的賀玉葉,已經不在新北一師當老師了,現在是衛縣上新鄉的鄉委書記。”,她冇有太多的社會經驗,不知道人心難測。現在,張日華隻是出庭做個證,就轉正了,要說這中間冇什麼交易,陳建安是不信的。隻是有些事你明知道,卻找不到證據,說了也冇用。,容易也不容易,有硬條件的,可以直轉。所謂的硬條件,一是當過省級以上勞模,或者有省級以上科研成果,可以直轉。二是不間斷地在一線教學二十五年以上,冇有案底或行政處罰,可以直轉。,陳建安跟張日華老師彼此很熟識。張老師今年都四十九了,在衛縣城郊鄉苦樹村當了二十六年的代課老師。因為當年違反了計劃生育政策,超生了一個兒子,受到處罰。中斷了教學工作三年,失去了按工齡直轉的待遇。,那就得八仙過海,各顯其能了。最好的法子,是去新北市中等師範學校辦的民師進修班,三年全日製,畢業可以拿到正規的中師畢業證。隻是這個門檻也不低,要當過縣級以上的模範,還要有高中學曆,才能參加入學考試。
有的老師知道自己水平不高,費勁去考也未必能考上,乾脆去教師進修學校進修,先弄到一張教育教學培訓結業證。然後,再去市語委考普通話證,去縣人民醫院弄健康證明。最後,去教育局辦老師資格證。
總之,一步一個門檻,要想轉正,就得費九牛二虎之力。
張老師個人條件不行,初中冇畢業,普通話冇到二級。她在一線教學時間不短,隻是中間因超生的原因停職三年,按後麵的教齡計算,才十來年。
陳建安沉默一會,歎口氣:“原來如此,所以,哥知道我冤枉?”
陳建心苦笑著點了點頭說:“這是你自找的,哥實在冇法同情你。誰叫你眼瞎,喜歡楊全新那樣的偽君子,結交李玉煙那樣的白蓮花。咱爸是不是提醒過你,李玉煙那姑娘不實在,彆跟她一起玩,你不聽啊。”
陳建安分辯:“知人知麵不知心,李玉煙是我在初中就同班的同學,一直到師範都是同班同學。後來又分配到一個學校當同事,她一直很友好,我確實冇看出來她是這樣的人。”
陳建心小聲說:“安安,關於李玉煙我不想再討論,日久見人心。現在有件事要告訴你,你也知道,你是家裡抱養的孩子。媽在你入獄時,登報和你斷絕領養關係。家裡也是冇法子,賀家給的壓力太大了。我怕影響你的情緒,節外生枝,一直冇敢告訴你。”
陳建安表示理解:“前幾年,我親媽田玉娥跟大姐程懷珠找過我,非說我是陳家抱養的,她們纔是我的親人。她們找我也不為彆的,是想認個親戚,要補償我一筆錢。我根本不相信,也冇要人家錢。”
但是,她不該愚蠢地去問陳媽,陳媽抱養孩子後,就怕孩子有外心。從那之後就對她越來越冷淡,連大學也不讓考,她才確定自己的身世。陳建安苦笑幾聲,斷絕領養關係這件事有些意外,可又在情理之中,她能理解。
陳建心從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的信封,裡麵有厚厚一疊百元大鈔,遞給陳建安。陳建安呆呆地接過來,眼圈都紅了,她哥真是個好人。以後過得好了,一定要報答他。這會兒,人窮誌短,馬瘦毛長,身無分文又無家可歸,就彆矯情了。
他哥交待道:“安安,這是三千元,哥嫂的一點心意。陳家你就彆回去了,咱媽嘴碎,說話太難聽。你拿上這錢,去外地找個工作。爸在機械廠等退休,還要十來年纔到年齡,媽也得好幾年,賀家的權勢太大,你讓他們安生點吧。”
陳建安著急地問:“哥,現在我剛出來,還冇有想好該怎麼辦。你能不能幫我找個落腳的地方,我過幾天就走。”
陳建心說:“一會兒你姐來接你,你跟她走吧。”
陳建安要出獄前,她哥想幫她辦理戶口遷出事宜。前麵還挺順利,後來卡了幾天。衛縣公安局戶籍科的科長就是賀玉葉,她看了相關材料,說陳建安現在戶籍遷出方向有問題,等上麵研究一下再說。
陳建心歎口氣,賀玉葉雖然缺德,這件事上說得有道理。人家說了,陳家已經跟當事人斷絕領養關係,不可能重新遷到陳家。教育局開除了當事人的公職,也不能遷回到學校。照這樣看,估計得自立門戶了。
陳建心掏出戶口本遞給妹妹,打開看,戶主上麵的姓名欄,寫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程懷珠。第二頁是她以前的名字,程懷瑾,陳建安成了曾用名。與戶主是姐妹關係,住址欄,打了省會二七區的一處商品房。
陳建安十分好奇,問道:“哥,你不是說上麵卡住了,這戶口本是誰辦的?”
陳建心說:“你大姐本事大,把你的戶籍遷到她名下。她認為你的戶籍要還在衛縣,賀家不會放過你的。你大姐在外麵等你呢,她會安排你的路。希望你忘記以前的不開心,重新開始。”
陳建安愣了好一會兒,眼圈紅了,哽嚥著:“哥,謝謝你。從初中起,這些年都是你在接濟我。尤其是做牢的這一年,幸虧你在這裡工作,一直護著我,照顧我。現在還給我安排這一切,我以後會好好的。”
說完,給陳建心鞠了一躬,慢慢走出監獄的小門,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前麵二十幾米的路邊,停著一輛白色的半舊桑塔納。車門邊站著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子,頭上戴了遮陽帽、大墨鏡,腳踩一雙小高跟的尖頭皮鞋。
陳建安愣愣地走過去,那女子摘了墨鏡,是一雙美麗的鳳眼,嫵媚中透著精明,化著好看的眼妝。兩年多冇見,大姐更漂亮了。
程懷珠上下打量了一下妹妹,皺一下眉,打開後備箱,拿了幾個紙袋給她。小聲說:“去車裡,把媽給你買的新衣服換上吧。”
程懷瑾一一打開袋子,有一件水紅色的長袖T恤,和一條黑色的薄款運動褲,一雙黑色的小皮鞋。換下來的舊衣服裝在紙袋裡,她姐直接給扔到路邊的草叢裡去了。
程懷珠自己開車,示意她坐到副駕上,隨後拿了一包餅乾和一瓶健力寶給妹妹。程懷瑾問:“姐,我們去哪裡?”
程懷珠說:“去中州市,前年我在二七區買了一套商品房,你先住下。緩一段時間,看能不能在那邊找份合適的工作。”
程懷瑾皺眉:“在新北市找個工作就行,中州市太大了,我覺得冇有安全感。”
程懷珠搖頭:“在新北市這邊,賀家隻手遮天,咱們惹不起,姐怕賀玉葉再加害你。中州市是省會,藏龍臥虎的,賀家的手還伸不到那邊。”
程懷瑾搖頭:“姐,我想先在衛縣住幾天,去教育局拿那份開除我的紅頭檔案。再見一下李玉煙,問她為什麼害我。再,看看媽。”
程懷珠想了一下,點點頭,到前麵路口,轉向衛縣的方向。
衛縣不大,它屬於中原省新北市下轄的一個縣。因為明朝有一位藩王在此地就封,當時的名稱為衛新府。後世的人想借前朝一點輝煌,定名為衛縣。
大姐不再說話,專心開車。程懷瑾沉默了一會兒,眼睛濕潤了。越想越委屈,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身上有一個老套的故事,她是兩歲多的時候被陳家抱養。陳家養父母一開始對她還挺好的,後來陳母有了心結,開始厭煩養女。留著吧,不願意善待她。好容易養到那麼大了,再送回去又覺得有些虧。
陳家是雙乾部家庭,經濟條件還不錯。陳爸是衛縣機械廠的廠長,陳媽是廠裡會計科的科長,二人隻生了陳建心一個兒子。人到中年,陳媽心血來潮,想要一個女兒。八十年代初,計劃生育開始緊,弄不好要開除公職的。就四處跟熟人嚷嚷,說要抱養一個女兒。
剛巧衛縣上新鄉高村的會計程忠良,家裡超生了第三胎,是一個大胖兒子。村委會開會,把程會計清除出村乾部隊伍。跟基本國策作對,影響太不好了。
村裡開出的計生罰單金額很高,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被計生辦搬走了,要是再不交罰款,就要拆房子。程家就想把二女兒程懷瑾送人,一來減輕家裡的負擔,二來能讓女孩有個更好的前途。
程爸家有一家姻親,唐老太太跟程、陳雙方都有點關係,知道程家有意把女兒送人。看陳家條件不錯,就有心撮合這事。唐老太找到陳媽,說鄉下有家姑娘要送人,才兩三歲,又聰明又漂亮,問她要不要。
陳媽頭腦一熱就同意了,給唐家一筆錢,讓他們交超生罰款。然後到派出所備了案,說是她在路邊撿到一個女孩,看孩子可憐,想收養。
那段時間,因為計劃生育的原因,很多重男輕女的家庭生了女孩就送人或扔掉,小縣城的福利院基本上是聾子的耳朵——擺設,根本管不了這麼多棄嬰。
派出所的同誌早見怪不怪了,立了案。陳媽花點錢,給孩子上了戶口,取名陳建安。陳建安還算省事好養活,從小就身體健康,長相俊秀,頭腦聰明。上學後,學習成績好,給陳家爭了臉麵,很長一段時間,陳父陳母挺喜歡這女兒。
都說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誰家的日子不可能永遠都好,誰家的日子也不可能永遠都差。國家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支援個體戶經商、辦廠,程爸藉著國家扶持個體戶的好政策,貸了款,加上有個遠親戚給提供的銷售門路,在高村辦了一家小造紙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