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紅袖姑孃的詩會
翌日戌時三刻，醉仙居的燈籠次第亮起，硃紅紗罩將整條花街染成曖昧的緋色。
黃狗兒跟著郭福安進雕花馬車時，車簾擦過他汗濕的脖頸，黏膩得難受。
馬車碾過青州特有的青石路，車輪轆轆聲驚起了棲在槐樹上的夜梟。
透過車窗，黃狗兒望見街邊酒肆飄出的幌子在晚風中搖晃，遠處雲門山的輪廓隱在薄霧裡，宛如一幅潑墨山水畫。
醉仙居的銅製門環上趴著鎏金蟾蜍，在燈籠映照下泛著幽光，黃狗兒深吸一口氣，跟著郭福安踏入這座銷金窟。
正廳內，數十盞走馬燈懸在梁上，燈影裡繪著青州八景，隨著燭火明滅流轉。
銅製的大風扇在仆役的推動下吱呀轉動，卻依舊驅不散滿室暑氣。
黃狗兒穿過懸掛著湘妃竹簾的長廊時，瞥見二樓雅間裡倚欄而立的紅袖姑娘。
她身著水綠色薄紗襦裙，腕間冰玉鐲隨著動作輕響，鬢邊茉莉花環散發的清香，混著廳內龍涎香，倒讓悶熱的空氣多了幾分清爽。
“這就是郭大少爺的書童？看著倒像個被曬蔫的菜葉子。”衣著華麗的李家二公子搖著湘妃竹扇，腰間並蒂蓮玉佩隨著動作輕晃。
這李家也是青州城富戶，李二公子自也是瞧不上這位胸無點墨卻愛附庸風雅的郭公子。
郭福安不動聲色地擋在黃狗兒身前，冰螭佩在燭光下閃過幽藍：“李兄不如多操心自己的詩句，莫要在這浪費口舌。”
詩會以擊鼓傳花開場。青銅小鼓的聲音在廳內迴盪，黃狗兒盯著飛速傳遞的荷花，掌心的汗水不斷滲出，將衣衫後背洇出深色痕跡。鼓聲驟停時，荷花正巧落在他懷中。
滿堂目光瞬間彙聚，他聽見郭福安在身後低聲催促，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就以這荷花為題，作七言絕句一首。”
紅袖姑孃的聲音清脆如夏日蟬鳴。
黃狗兒感覺喉嚨發緊，暑氣彷彿凝成實質壓在胸口。他強迫自己冷靜，回憶起穿越前背誦的詩詞，眼前浮現出江南荷塘的畫麵，便寫下：
“荷葉田田映日嬌，芙蕖玉立水迢迢。莫嫌泥淖汙高潔，自有清風拂碧霄。”
郭福安拿到紙張後便裝模作樣地朗誦了出來。
廳內先是寂靜，隨後爆發出陣陣驚歎。
郭福安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向四周抱拳致意，彷彿這詩是他所作。黃狗兒卻注意到紅袖姑娘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玉鐲。
第二關的題目是
“以青州夏日的螢火蟲為意象，抒發情思”。
李家二公子率先起身，搖著扇子吟誦：“流螢點點夜空遊，閃爍微光意自幽。獨向深林尋舊夢，相思縷縷繞心頭。”
他自以為得意地環視四周，卻隻換來幾聲敷衍的掌聲。
輪到郭福安時，郭福安也拿到了黃狗兒的手書：“暗夜空階落碎金，微光曳影伴愁心。莫嗟身世如星渺，自有清輝照古今。”
詩句一出，滿堂皆驚，紅袖姑娘更是忍不住輕拍欄杆讚歎。
當然，由於第一輪黃狗兒出彩表演，大部分人都時不時的望向這邊，大部分人都知道這詩並不是郭福安所作，這郭福安不過在沽名釣譽罷了。
可當第三關的題目
“以夏日雷雨喻情，不得出現‘雷’‘雨’二字”
一出，廳內頓時鴉雀無聲。
黃狗兒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青州城的燈火在淄河麵上搖曳成一片碎金，大腦卻一片空白。
郭福安湊到他耳邊，語氣帶著威脅與誘惑：“能不能寫？你若能奪魁，本公子可允你提一個要求。”
黃狗兒心頭一顫，想起自己的老哥，一直想做個本分的農民，但阿秀姐姐的仇也要報，但不如要一筆錢，看看老哥會怎麼選，再決定自己老哥要不要參與。
“小子想要一百兩，回去置辦一些田產。”
黃狗兒低聲說道。
郭福安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還是匆匆點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黃文的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衣衫早已濕透。他看著紅袖姑娘起身時裙襬掃過案上的銅漏，水珠飛濺的瞬間，突然想起蘇軾描寫暴雨的詞句。
靈感如閃電劃過腦海，他提筆落墨，字跡行雲流水：“天公一怒裂金綃，銀蛇狂舞破青霄。縱使千鈞壓雲頂，終有霽光映鵲橋。”
詩句甫一出口，滿堂皆驚。紅袖姑娘蓮步輕移至黃狗兒麵前，手中團扇半掩嬌顏：
“公子之才，令人欽佩。隻是不知這詩中之情，是寄給何人？”
黃狗兒正要回答，郭福安卻搶先一步，攬住他的肩膀：“我這書童年紀這麼小，哪來的兒女情長。這詩，是我所作，方纔讓他摹寫出而已。”
詩會結束後，眾人漸漸散去。
侍從前往馬廄回馬車上，等待郭福安回馬車。
黃狗兒則被紅袖姑娘特許引入偏殿休息。
黃狗兒在偏殿了無事事的瞎逛時聽見郭福安與紅袖姑孃的談話。
“張醫仙行蹤飄忽，我與他素無交情，實在愛莫能助。”
紅袖姑孃的聲音帶著疏離。
郭福安壓低聲音：“隻要姑娘肯引薦，日後姑娘若想脫離這風塵之地，郭某必定全力相助。實不相瞞，家父中了奇毒，唯有張醫仙的獨門解藥能解。”
黃文心中一震，終於明白郭福安急於在詩會奪魁，除了想在眾人麵前出風頭，更重要的是藉此討好紅袖姑娘，通過她搭上醫仙張仲泰這條線。
還想細聽時，卻也發現兩人聲音更小了，什麼也聽不到了。
郭福安在與紅袖姑娘聊了幾句後，便要匆匆回府覆命。
黃狗兒此刻不知道郭福安是否成功。心情如何，因而未貿然提賞錢的事。
郭福安卻把玩著冰螭佩，眼中滿是嘲諷，“今天的事你辦的不錯，給你十兩銀子，夠你吃上幾年了。至於一百兩，等你再立大功再說。”
黃狗兒麵上未露表情，默默接下。便隨眾人回了府。
深夜，熱浪裹挾著蚊蟲在耳邊嗡鳴，黃狗兒望著漆黑的夜空，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燒。他握緊拳頭，暗暗發誓：“郭福安，郭福林，你們欠我的，我定會加倍奉還！”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小書童，而是一個下定決心要改變命運的鬥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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