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清談會
清談會當日,寅時剛過,東昌府學的明倫堂前已擠滿了人。
大門外的“禦賜下馬碑”旁,學子們穿著整齊的儒衫,三三兩兩地交流著見解;堂外空地上,棉農們扛著鋤頭駐足觀望,幾個白髮老者還特意帶了小馬紮,說要聽聽
“官老爺和書生們怎麼說咱的棉花”。
崔陵身著錦緞常服,端坐在堂中主位,左右兩側是李老儒與王老儒,黃狗兒站在堂側。
隨著三聲鐘響,學子們陸續進場。端坐在明倫堂的座位上。周邊看熱鬨的人有的站著,有的坐著。
人群中幾個麵色冷峻的漢子
——
那是溫承宇留在堂內的眼線,雖未佩刀,但眉宇之間皆為冷氣。
有學子四下張望,低聲議論:“溫侍郎怎麼冇來?前日他還想攪黃辯論會呢。”
旁邊人搖頭道:“誰知道呢,許是怕了大儒的聲望吧。”
實則此刻的知府衙門內,溫承宇正站在窗前。親衛低聲問:“大人,真不去明倫堂看看?”
溫承宇冷笑一聲:“去了反倒落人口實。崔陵要論道,我便讓他論。一群書生空談得再熱鬨,冇有官府點頭,棉花能飛出東昌府?”
他指尖在窗欞上輕敲,“我留著柳文昭三人,本就不是要贏辯論,是要讓天下人看看‘書生誤國’——
等他們吵得不可開交,我再以‘穩定大局’為由壓下,反倒顯得我顧全民生。”
親衛恍然大悟:“大人是想借他們的空談,反襯您的務實?”
“算不上務實,是讓他們知道,筆桿子終究拗不過刀把子。”
明倫堂內——
“諸位安靜。”
崔陵將戒尺一拍,堂內外頓時鴉雀無聲,“今日議題:東昌府是否該向徐州、青州售賣棉花。凡有見解者,均可起身立論。”
話音剛落,左側一名身著寶藍色長衫的學子便起身,他是溫承宇安插在府學的生員,拱手道:“晚輩以為,不可售賣!徐州、青州已被亂兵占領,屬叛逆之地,若棉花流入其手,製成冬衣裝備叛軍,便是資敵叛國,按大虞律當斬!”
他聲音尖銳,目光掃過堂外的棉農,“諸位莫要因小利忘大義,忘了自己是大虞的子民!”
堂內頓時響起竊竊私語,幾個外地學子麵露遲疑。黃狗兒注意到,周硯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似在組織語言。
“此言差矣!”
右側一名冀州來的儒生起身,“什麼叫叛逆之地?那裡的百姓難道不是大虞的子民?上個月我從徐州路過,見百姓流離失所,被抓去充勞工——
他們做錯了什麼?要因‘亂兵’二字,就被斷了生路?”
“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府學的廩生緊接著站起,手裡舉著一卷竹簡,“大虞律法雖嚴,卻也載明‘救災恤鄰,乃官民本分’。冀州、東昌府棉花堆積如山,青徐百姓卻在寒夜裡等死,這不是守律,是失德!”
那寶藍長衫學子反駁:“律法就是律法!叛軍若得了棉花,實力大增,將來危及更多城池,誰來負責?”
“負責?”周硯終於起身,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晚輩以為,該負責的是見死不救者!”
他走到堂中,目光掃過眾人,“青徐百姓中,十有**是安分守己的農戶,亂兵不過十之一二。我們可以設‘通商查驗點’,凡老幼婦孺買棉,登記即可放行;若有可疑之人大量購棉,立刻報官查驗
——
既護了百姓,又防了亂兵,何樂而不為?”
周硯的話剛落,堂內便響起一片附和聲。
“周兄說得在理!百姓何辜,要受地域之限?”
“設查驗點是兩全之策,既保民生,又防亂兵!”
冀州來的學子們更是站起身,齊聲喊道:“當賣!當賣!”
就在這時,左側後排突然站起三個身著錦袍的學子,為首一人麵色倨傲,揚聲道:“諸位莫要被這寒門書生蠱惑!空談體恤百姓,可知棉花流入亂兵之手,會讓多少將士死於非命?這是典型的空談誤國!”
另兩人也跟著附和:“是啊!大虞律法嚴明,豈能因幾句煽情之語就壞了規矩?”
他們聲音洪亮,刻意帶著幾分囂張,並開始刻意引導學子們吵架,企圖將水攪渾,堂內的氣氛頓時一滯。
黃狗兒眉頭一皺,認出這幾人必是溫承宇安排的人。
崔陵原本平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中的戒尺重重一拍,震得案上的茶盞都微微顫動:“放肆!明倫堂乃論道之所,豈容爾等在此喧嘩搗亂?”
他目光如炬,掃過那三人:“你是濟南府學的柳文昭,祖父曾官至吏部侍郎,你自幼飽讀詩書,去年在濟南詩會上以一句‘蒼生皆赤子’奪魁。”
說罷又看向左側之人:“你是章丘的秦書硯,父親是濟南通判,你十歲便能默寫《前朝史》,被譽為‘神童’。”
又看向右側之人:“還有一個是濟陽的範修遠,家中世代行醫,你卻偏愛律法,曾在《齊魯學刊》上撰文論‘仁政先於苛法’——
老夫說的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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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聞言,臉色驟變,齊齊低下頭。柳文昭嘴唇動了動,聲音帶著幾分慌亂:“大儒……
認得晚輩?”
“老夫雖老,卻還冇糊塗到連濟南三才子都認不出。”
崔陵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皆是齊魯大地有名的才俊,素來以‘仁心’自詡,今日為何說出這等涼薄之言?是被人威脅,還是許以功名前程?”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敲在三人心上。柳文昭臉頰漲得通紅,遲疑片刻,終於上前一步,對著崔陵深深一揖:“大儒明鑒,晚輩知錯。我等並非真心反對售棉,皆是溫侍郎……
溫承宇的安排。他說隻要攪黃了這場辯論,便保我三人入國子監讀書。”
秦書硯和範修遠也連忙俯首:“我等亦是被溫承宇所迫,不敢欺瞞大儒。”
堂內頓時一片嘩然。
“竟是溫承宇在背後搞鬼!”
“枉為濟南才子,竟被功名收買!”
學子們個個義憤填膺,看向三人的目光中滿是鄙夷。
崔陵歎了口氣:“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們且坐下吧,莫要再助紂為虐。”
三人麵紅耳赤地退回座位,再不敢多言。
濟南三才子的坦白,讓眾學子愈發憤懣。
“溫承宇如此卑劣,竟用功名裹挾才俊!”
“他分明是怕棉花流通,斷了自己的私利!”
李老儒站起身,朗聲道:“溫承宇欲以權勢壓人,我等偏要讓天下人知民心所向!”
王老儒附和道:“依老夫看,不如趁此時機,我們一同遊街宣講,讓東昌府的百姓都知道,售棉乃是民心所向,看他溫承宇還如何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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