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速之客
東昌府儒門清談會發出通知的時候，濟南府衙門裡，溫承宇正對著地圖研究徐州防務，親衛捧著一封密信匆匆而入：“侍郎，東昌府送來急報，崔陵要辦‘是否該給青州、徐州的老百姓售賣棉衣’清談會，邀了不少外地學子，看樣子是衝咱們的棉花政策來的。”
溫承宇拆開密信，掃了幾眼便扔在案上，猩紅的官袍掃過硯台，墨汁濺在地圖上暈開一片黑漬：“崔陵這老匹夫，竟敢管起我的閒事。”
他沉吟片刻，對親衛道，“備馬，即刻動身去東昌府。”
辯論會前第四日，一隊玄色官轎便碾過青石板路，停在清河崔府前。
崔府的老仆剛掃淨庭院裡的落葉，就見一隊官差簇擁著溫承宇而來。
他玄色馬褂上繡著的孔雀補子在陽光下閃著光，親衛們腰間的長刀佩飾叮噹作響，氣勢雖盛，他臉上卻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還特意理了理沾塵的袍角。
“晚輩溫承宇，今日來拜訪崔陵大儒，煩請通報下。”溫承宇客氣的對老仆說道。
老仆自然知道溫侍郎溫承宇，趕忙通傳：“老爺，溫……
溫侍郎到了！就在府門外，帶著不少親衛呢！”
崔陵正在書房批註《農桑要術》，聞言筆尖一頓，墨點在
“勸課農桑”
四個字旁暈開一小團。
他放下狼毫筆，用布巾擦了擦指尖，淡淡道：“知道了。讓他在門房稍候，我換件衣裳。”
說罷，卻隻是取過掛在椅背上的素色棉袍披上
——
比起平日穿的錦緞便袍，不過是少了幾分紋飾。
老仆剛要退下，又被他叫住：“不必備茶，就用去年的陳茶。”
片刻後，崔陵掀簾而出時，溫承宇已在親衛的簇擁下走到二門口。見了崔陵便老遠拱手：“崔大儒彆來無恙？晚輩在濟南就常聽人說，大儒新得的那幅《農桑圖》堪稱神品，今日特來叨擾，想一飽眼福。”
他眼角的笑紋裡藏著精明。
崔陵花白的鬍鬚在胸前輕輕晃動，側身引著人往會客廳走，語氣平淡如秋水：“溫侍郎客氣了。老夫知道你公務繁忙，千裡迢迢趕來，定不是為了看畫。有話不妨直說，不必繞彎子。”
溫承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化開，隻是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這老匹夫，竟半點不給情麵。
他跟著落座，接過老仆奉上的茶，見茶湯渾濁還飄著碎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仍先用茶蓋撇了撇浮沫，慢悠悠道：“大儒說笑了。晚輩是真敬佩您的學識，就說去年您寫的《勸農疏》，字字珠璣，晚輩在兵部都能背下來呢。”
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提起，“不過方纔入東昌府，見學子不少，像是在議論什麼大事？”
崔陵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靜得能照見人影：“溫侍郎在兵部混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冇見過？何必裝糊塗。”
他指了指案上的清談會帖子，“老夫要辦清談會，這事你想必早已知曉。”
溫承宇見被戳破，索性收了笑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帶著陳澀味滑過喉嚨：“既如此，晚輩就直說了。如今邊境不寧，棉花關乎軍需，豈能容書生們空談誤事？依我看，還是取消為好。”
“空談誤事？”
崔陵冷笑一聲，指著牆上的《流民圖》，“去年冬天，青州凍死的百姓有姓名可查的就有四十七個，徐州城外的亂葬崗埋了多少人，溫侍郎知道嗎？這些人命，難道是空談能換回來的？”
他起身走到溫承宇麵前，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老夫辦清談會，不是要跟你作對，是要讓天下人看看，究竟是誰在拿百姓的冷暖當籌碼！”
溫承宇被噎得說不出話，端起茶盞掩飾尷尬，指節卻因用力而發白。他沉默片刻，忽然換上笑臉：“大儒息怒。這樣，我讓趙千總先放一批棉花給青徐，您把辯論會推遲些，如何？”
“不必了。”崔陵轉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筆，“辯論會三日後準時開，棉花該放多少，讓學子們論清楚了再說。溫侍郎若是有空，也可來聽聽
——
或許能明白，什麼叫‘民為邦本’。”
這話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溫承宇臉上。他猛地站起身，官袍的褶皺裡抖落出幾分戾氣：“既然大儒執意如此，那我也不勸了。隻是東昌府地麵上，若出了什麼亂子，還望大儒擔待。”
說罷，他甩袖而去，親衛們緊隨其後，馬蹄聲在巷子裡響得格外刺耳。
崔陵望著溫承宇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他對侍立一旁的老仆道：“去告訴黃文，讓他多留個心眼。溫承宇這等人，明著來不成，怕是要動歪心思。”
回去路上，溫承宇正坐在轎子裡，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他對親衛低語：“去查一下崔陵近日可見過什麼人。另外，讓趙千總‘關照’一下那些要去崔府的學子——彆傷了性命，讓他們‘來不了’就行。
翌日，周硯正往崔府送新抄的辯詞，路過街角時，忽然被兩個醉漢撞了個趔趄，懷裡的紙卷散落一地。他慌忙去撿，卻見醉漢們踩踏著紙張，嘴裡罵罵咧咧地走遠。
與此同時，黃狗兒撞見個冀州來的學子，對方捂著紅腫的臉頰，氣急敗壞地說：“方纔在茶館被人打了，說我不該來湊辯論會的熱鬨！”
黃狗兒心頭一緊，看來溫承宇動手了。但他也不敢真的對文人怎麼樣，隻能用這些上不得檯麵的手段。
他當即找到林大虎幾人，讓林大虎帶著幾個身手好的弟兄，暗中護送往來崔府的學子；又讓張儘孝去通知各客棧的外地學子，若遇騷擾可直接往崔府暫避，崔府院牆高、人手足，溫承宇的人不敢硬闖
周硯也主動提議：“我認識不少抄書鋪的夥計，讓他們幫忙把辯詞多抄幾份，就算有人搶了原件，也擋不住話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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