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辯法
午時的陽光斜斜照進會客廳,崔陵正與冀州來的李老儒爭論
“糧市律法寬嚴”,案上的茶盞已續過三回,李老儒的山羊鬍上還沾著茶沫。
李老儒將茶盞重重一磕:“依老夫看,囤糧就該殺一儆百!去年德州有個糧商囤了千石米,害得城外餓死了七個人,不重罰如何平民憤?”
“可若律法一味求狠,就成了惡法。”崔陵搖著摺扇,扇骨在案上輕敲,“前年兗州有個少年偷了半袋麥種,本是為了病重的母親,卻被縣令判了斬立決——這等律法,與刀兵何異?”
黃狗兒端進去時,正聽見周硯站在人群外,對著身邊的學子低聲辯駁。
他手裡還攥著那捲皺巴巴的《糧市判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李老儒這話不對!糧市律法該像治水,堵疏結合纔好。就說囤糧,若是農戶自家留著次年的種子,就算多囤些也該放寬;可糧商囤糧居奇,就該用重典
——
前者是保命,後者是謀財害命,怎能一概而論?”
站在他身邊的學子嗤笑:“周硯你懂什麼?糧商哪個冇後台?真要動他們,怕是你這抄書的差事都保不住。”
“這話錯了。”黃狗兒將茶盞輕放在案上,茶湯泛起的漣漪裡,映出周硯驚訝的臉,“律法本不該是這樣。我看了本朝的很多判例,見過多數地方的判例都向著權貴,可總有那麼些地方,主事者能守住本心。
黃狗兒一直為編寫青州新的律法條文而找依據,因而恰好看過類似的判例:“有個糧商是前禦史的小舅子,收糧時用的鬥比官鬥小了半升,農戶們敢怒不敢言,後來有正直的主事者查實後,不僅罰他補了三千斤糧,還讓他在縣衙門口跪了三日
——
可見隻要有人肯為百姓撐腰,律法就能回到正途。”
周硯眼睛一亮,忙展開手裡的判例紙,紙角因反覆摺疊已磨出毛邊:“黃兄弟說的正是!你看我這劄記裡記的,有個糧商用陳米摻沙土,按大虞律隻罰了十兩銀子,百姓隻能自認倒黴。”
眾人看向周硯的批註,情不自禁的唸了出來:“如若主事者堅持公理,應判糧商罰米三倍賠百姓,且三月內不得售糧。”這才該是律法該有的樣子,賞罰隨其行,讓良商得實惠,讓奸商付代價。
在發現這裡的討論後,眾人都不再說話,原本爭論的眾人都轉過頭來。
揚州的王老儒也走了過來,湊近看那劄記,忽然指著其中一條:“‘鄰裡借糧逾期未還,若因天災可免利;若故意拖欠,則罰服三日勞役’——
這條細!去年揚州有戶人家借了糧,遇著水災還不上,債主竟要他賣女兒抵債,按大虞律卻隻判農戶還糧,不管天災**,若是能按這道理判,何至於此?”
說著便把周硯和黃狗兒引入會客廳。
李老儒也接過劄記,眉頭漸漸舒展:“‘糧商需在鋪麵掛官鬥,若與民爭秤,罰銀五十兩並公示半月’——
這法子好!老夫在戶部時,就見過多少糧商用偏秤坑農,按大虞律最多罰幾兩銀子,有這一條,才能真正約束他們,讓百姓能拿著官鬥去對質。”
崔陵撚著山羊鬍,目光在周硯臉上停留許久,忽然開口:“周生員,你覺得如今大虞的糧市律法,還有可補之處嗎?”
周硯臉一紅,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卻被黃狗兒用眼神鼓勵著。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晚輩覺得,還該加一條‘官吏包庇糧商,與糧商同罪’。律法若管不住官,就像堤壩有了缺口,遲早要潰。大虞的**,就是從官吏無視律法、包庇惡人開始的。”
這話一出,滿室皆靜。李老儒忽然撫掌大笑:“好個‘管官如管壩’!老夫當了三十年官,就冇見過哪個後生如此敢說!崔兄,你這東昌府藏龍臥虎啊!”
暮色漫進窗欞時,會客廳的訪客漸漸散去。周硯正在路上,小心翼翼地將眾人傳閱過的判例紙撫平。
黃狗兒拿著兩個饃饃走過去,遞給他一盞:“周兄,來一個。”
周硯接過饃饃,忽然紅了眼眶:“黃兄弟,我……
我從未想過,這些話真有人肯聽。”
“你的話裡有百姓的聲音,自然有人聽。”黃狗兒在他身邊坐下,看著天邊漸沉的晚霞,忽然壓低聲音,“不瞞周兄,我並非尋常客商。如今青州主事者黃承天,是我親兄。”
周硯手裡的茶盞猛地一晃,茶水濺在袍角上也渾然不覺:“您……
您是反......黃大帥的弟弟?”
黃狗兒自是知道在他們的眼中自己和哥哥黃承天就是不折不扣的反賊,而自己和哥哥在青州的所作所為亦不可能傳到他們這種寒門子弟的耳朵裡。
“正是。”
黃狗兒坦然點頭,“我隨兄長在青州料理民政,見多了律法不全的弊端。農戶分到土地,卻冇有規範的契約文書;糧商與農戶的糾紛,因法律條文模糊,斷案時全憑心意
——
這些事,都需要一套真正護著百姓的律法來理順。”
他看向周硯,目光懇切:“大虞律法已腐,咱們得自己闖出條路來。青州雖偏,卻願為百姓立新規,隻是缺像周兄這樣懂律法、知疾苦的人。你方纔說‘律法若管不住官,就像堤壩有缺口’,這話說到了我們心坎裡。”
周硯的手微微顫抖,眼裡忽然閃過一道光,卻又迅速黯淡下去:“我......我就是個抄書的,連功名都冇有,去了青州,怕是連官吏都瞧不上。”
“青州的官吏,隻瞧你是否真心為百姓辦事。”
黃狗兒繼續勸道,“回青州我為你保舉,在青州你可隨時出入民政司,查卷宗、問民情,冇人敢攔。你可以幫著修訂律法,把今日說的‘官吏包庇糧商同罪’寫進去,把那些藏在草垛裡、埋在泥地裡的道理,都變成實實在在的條文。”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期許:“青州雖不比東昌府安穩,卻有一樣好
——
那裡的律法,不用看權貴臉色,不用怕官官相護。你說的每一條,隻要對百姓有益,就能寫進律書裡。”
周硯望著黃狗兒的眼神,忽然將饃饃猛地咬下一大口:“我......願往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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