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賞梅宴
悶熱的午後,蟬鳴震得人耳膜發疼。
前幾日,郭府長公子郭福安重金購置當朝畫師李慕白名畫《梅影橫窗圖》,今日炫耀般的在郭府舉辦了一場賞梅宴。
郭福安此人雖文采一般,但也是附庸風雅之徒,好結交文人雅士。在去年會試時更被考官評價為文采一般,文章狗屁不通。以此為青州全境文人所不齒。
礙於郭府是京城兵部尚書郭家的遠房旁係,又聽聞郭家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了當朝畫師李慕白名畫《梅影橫窗圖》,青州府,文登府,甚至濟南府大儒都應邀到訪。
一大早,大公子的書童文亦明便招呼黃狗兒一同在大門迎候,似乎來的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有兩三家派頭十足,黃狗兒對他們也格外有印象,他們是清河崔陵大儒,登州畢昂公子,其餘的來客也都彬彬有禮。
但黃狗兒也看得出來,除了部分青州的破落秀纔是為了巴結郭家而來,很多人並冇有真的看得起郭家,大部分還是因畫而來。
迎候的時候,文亦明忽的想起大公子讓他晚上拿一些酒籌到宴會廳。
文亦明想著偷懶,便對黃狗兒說道:“大公子喊你去廂房取一些酒籌到宴會廳。”
黃狗兒與文亦明一整天都在門口迎候,自是知道這文亦明不過是想偷懶,但想著說不定自己可以混進宴會廳去見識下,便裝作冇腦子的點了下頭。
取完酒籌後,黃狗兒趕忙抱著酒籌,往宴會廳走。路過柴房後的海棠花叢時,忽有壓低的咒罵聲傳來。
他本能地蹲下身,枯葉在腳下發出細微的脆響。隻見劉管事正扯著王阿福的衣領,翡翠扳指幾乎戳進少年眉心。
“林大虎最近總壞老子的事!”
劉管事的唾沫星子噴在王阿福臉上,“你去把庫房糧餉偷出來,栽贓給林大虎。事成之後,城西賭坊的賬我替你平了。”
他掏出一錠銀子晃了晃,在傍晚的暖陽下卻折射出冷硬的光。
王阿福盯著銀子,喉結上下滾動:“可...
要是被髮現......”
“蠢貨!”
劉管事一巴掌扇在王阿福後腦勺,“郭府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下人犯事哪有辯解的機會?”
他壓低聲音,“二少爺前兒賭錢臟了一筆錢,正好把水攪渾。”
黃狗兒攥緊藏在袖中的拳頭。蟬鳴聲中,他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直到兩人腳步聲遠去,才發現後背的粗布短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宴會廳前立著六扇描金屏風,紫檀木架上的博山爐正騰起嫋嫋青煙。
大公子整了整月白錦袍,見黃狗兒過來後回頭瞥黃狗兒:
“你就留下來隻管端茶遞水,莫要失了禮數。”
觥籌交錯間,賞梅宴也來到了重頭戲。
大公子徐徐將畫展開,黃狗兒細細打量了下,墨色勾勒的梅枝遒勁如龍,留白處題著
“暗香浮動”
四個飛白。
黃狗兒也暗自感歎道:畫的可真好啊。
大公子湊近畫卷,便像模像樣的點評道:“看這枝乾用墨,枯潤相濟,定是大師晚年“乾裂秋風,潤含春雨”的筆法。”
畢昂公子向來是瞧不上這紈絝子,輕輕搖頭:“非也,此梅風骨淩厲,倒更像李公壯年遊曆終南山時所作,筆鋒裡藏著劍氣。”
席間不乏刻意討好郭家之流,便一言一句的爭論起來。
青州秀才指著畫中梅枝遒勁的筆觸斷言:“此作筋骨蒼勁,必是畫家垂暮之年凝練數十年功力而成!”
立刻有人反駁:“非也!這梅花瓣上的胭脂暈染得這般靈動,分明是少年意氣潑墨纔有的鮮活!”
雙方各執一詞,爭得麵紅耳赤。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時,上座白鬚老者撫須笑道:“諸君莫要傷了和氣,無論作畫年歲幾何,皆是妙筆。”
說話的正是清河崔陵大儒,他並非看不出畢昂說的纔是對的,不過這個歲數的他,不願與任何人交惡,他提議道:
”倒不如在此以梅為題,題詩一首,讓詩情與梅花共留香,豈不比爭論更有意趣?”
滿座的讀書人此刻也停止了爭吵,連愛出風頭的郭長公子都屏息站在角落。有人撚著鬍鬚沉吟,有人舉杯輕嗅,卻無人敢作詩落筆。
黃狗兒縮在柱子後頭,看著那幅梅花圖,忽然想起王安石那句
“牆角數枝梅,淩寒獨自開”。可這話太過直白,在這群咬文嚼字的老學究眼裡怕是登不得大雅之堂。
正想著,席間傳來嗤笑。抬眼望去,見是登州畢昂公子,此刻卻搖著摺扇調笑道:“崔公這不是為難我等?李大師筆法自成一派,我等若貿然題跋,豈不是班門弄斧?”
“既如此,沈某倒想做首詩獻醜。”說話的正是與畢昂公子一同到來的沈宴,上前拱手,筆尖飽蘸鬆煙墨,在一旁的的宣紙上徐徐勾勒:“雪壓瓊枝瘦,風催玉蕊香。孤芳生僻處,不與百花妝。”
這詩寫的還是很華麗的,詩句工整有餘,像精心堆砌的錦繡,但靈氣不足,少了直抵人心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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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詩,隻是......”
崔陵的白鬚微微顫動,話尾的歎息淹冇在此起彼伏的稱讚裡。
黃狗兒不禁蹙了蹙眉,目光掃過滿堂峨冠博帶的文人,輕輕搖了搖頭。
人在露臉的時候,總喜歡看周邊人的反應,沈宴退下時,將黃狗兒的神態儘收眼底,沈宴那眼神頓時帶著幾分詫異,彷彿在疑惑一個書童為何敢質疑他。
沈宴在畢昂的耳邊不禁耳語幾句,顯然是將黃狗兒的異樣調笑著說給畢昂聽。
“一個小小書童,莫不是想與諸位大儒比詩?”
登州畢昂公子的嗤笑如利刃劃破凝滯的空氣,他一手指向黃狗兒,另一隻手中的摺扇
“唰”
地展開,扇麵上的墨竹隨著動作輕顫,“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滿堂爆發出鬨笑,郭長公子臉色煞白,慌忙推著黃狗兒:“還不退下!莫要丟人現眼!”
“且慢。”
畢昂摺扇一收,眼中閃過玩味,像盯著一隻誤入陷阱的小獸,“聽聞郭府的書童博聞強記,今日何不也作一首,讓我等開開眼?”
他故意拖長尾音,周圍的竊竊私語瞬間變成了刺耳的嘲笑聲浪,彷彿要將黃狗兒淹冇。
黃狗兒深吸一口氣,腦海中那些小眾卻韻味悠長的詠梅詩句走馬燈般閃過,此刻,唯有一句最能道出梅花真意,也最能解我困局。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黃狗兒挺直脊背,聲音雖不洪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裡春。”
起初,滿堂仍迴盪著先前的嗤笑餘音,可不過瞬息,這輕吟而出的詩句,仿若一陣寒風,瞬間吹散了所有雜音。
眾人的表情從嘲諷轉為驚愕,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崔陵原本微闔的雙眼猛地睜開,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緊盯著黃狗兒,像是要將黃狗兒看穿。
“此詩……
從何而來?”
崔陵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幾分急切。
黃狗兒垂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謙卑:“回大人,小子偶然聽郭少爺所作,覺得新奇,便記下了。”
實際上,這是元代王冕筆下的《白梅》,在這大虞朝,自然無人知曉。
郭福安公子先是一愣,旋即反應過來,欣賞的看了黃狗兒一眼,強作鎮定地微微頷首:“雕蟲小技,讓諸位見笑了。”
席間大部分人都知道郭福安的水平,心裡也明白此詩必然不是郭福安所作。
“難道是這小書童所做?”
“妙!妙啊!”崔陵猛地起身,雙手背在身後,在上座中站起身來中來回踱步,“以白梅之孤高喻誌,不與俗流為伍,卻能以清香潤澤天地,短短四句,既顯梅之品格,更見胸懷氣象。”
他轉向眾人,眼中滿是讚賞,“諸位,此詩堪稱今日畫龍點睛之筆。”
原本等著看黃狗兒笑話的畢昂公子,此刻呆若木雞,手中摺扇悄然滑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沈宴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有讚歎,亦有一絲不甘,他拱手道:“郭公子才思敏捷,此詩意境高遠,沈某自愧弗如。”
眾人也紛紛感慨道:“今日詩會,有此一詩,流芳千古。”
賞梅宴散時,崔陵特意叫住黃狗兒:“你這書童倒是有趣的很,叫什麼名字?”
黃狗兒趕忙應道:“小子名喚黃文”
崔陵略略頷首,“我要在郭府滯留幾日,我身邊倒缺個磨墨的,你這書童可願?”
黃狗兒正想結交一番,卻被郭福安搶先迴應道:“崔大儒厚愛,犬仆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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