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楊
“三個願望啊。”程然看著南希落的目光有些同情,這丫頭長得還算不錯可惜腦子壞了,“第一把你手移開,第二離我遠一點,第三找個精神病院好好看看,這樣行不行?”
程然半是玩笑的話語沒想到南希落卻從未有過的認真起來,她兩眼放光,十分殷切的將程然拉到一邊,擺弄他的手做出各種姿勢,“慢點慢點慢點,許願怎麽能這麽隨便呢,要有儀式感,儀式感你懂不懂!等下我把符咒畫好,讓你說話的時候你就按剛剛的說,哥哥,沒想到你竟如此善解人意!”
沒有風,南希落身上戴的瓔珞鈴鐺卻相互敲擊響了起來,她雙手變換結印,閉眼虔誠祈禱,那靈動的體態落到程然眼中,就像是……在跳大神。
“該吃藥了。”程然無語,將‘自娛自樂’的南希落晾在一邊,帶著5條狗推車走去,他加快了速度,不用看錶都知道已經被這莫名其妙的女孩耽擱了太久。
“喂,契靈人,你別走啊!願還沒許呢!”
程然在前麵走,南希落在後麵跟,喋喋不休的向他灌輸這筆交易的風險評估是0,收益期望是100,酆都城是她家,十殿閻王是她小弟。
程然強迫自己接受她瘋瘋癲癲的說話方式,並開啟自動遮蔽模式,直到南希落忽然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你還沒問我的名字。”
鬼使神差的程然脫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南希落。”
“南小姐,你都跟了我一路了。”程然皺眉。
“南小姐?”南希落板起臉來,“上官飛燕你叫人家上姑孃的嗎?”
“有南希這個複姓?”很快,程然就問出了一個讓他幾秒過後後悔萬分的問題,南希落十分愉快的接過了話茬,“怎麽樣,這個姓好聽吧,我自己給取得!夜嵐說撿到我的時候沒有名字也不知道我是誰,手頭邊正好放著一本字典,不知哪來的一陣陰風正好吹到‘落’字那一頁,夜嵐覺得這可能是命中註定就叫我‘落’了,但一個字的名字多難聽,那個時候小不懂,後來心智漸開了,就抗議了,大概在幽冥界飄了一百來年吧,碰到了一對鬼夫妻南祁希靈,他們對我很好,教會了我很多東西,為了感謝他們,我就取‘南希’作姓了。陽世是不是也喜歡合父母的名字為姓?喂,契靈人,問你話呢!”
程然頭疼起來。
迴到寵物店時,唐全正在給一條雪納瑞洗澡,熱水順著雪白的狗毛淌下,澡池霧氣氤氳。
唐全一眼就發現了老大的臉有些臭,他偏了偏腦袋看到了和程然前後腳進來的牛仔裙女孩,“這位小姐,想養狗還是養貓?小店新進了一隻蘇格蘭折耳貓,要不要看看,鎮店之寶!”唐全將那女孩當做了顧客,一邊給洗池的小狗衝著泡泡浴一邊殷勤的說著。
在他還想繼續說些什麽推銷生意的時候,程然借著將狗牽迴籠子的機會有意無意的用身子阻斷了唐全和南希落的視線,“水槍,掃射。”他嘴角逸出一絲壞笑。唐全一愣,程然的聲音低低的,“替我攔住門口那女人,未來五天我好好上班。”
“保證完成任務!”唐全立刻跺腳大喊,渾身熱血上湧,什麽都比不上老大踏踏實實上一天班,他舉起蓮蓬頭,把水壓打到最大,扛在肩上就像抗一枚機關大炮。
南希落隻聽一聲像極了壯士英勇就義的大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熱水兜頭蓋臉澆一身,失聲尖叫過後她開始搜尋程然的身影,但整個寵物店籠罩在白茫茫的水霧中,什麽都看不清楚,“程然!你個死不要臉的!”
……………………
甩開莫名其妙的女孩後,程然並沒有覺得輕鬆多少,被亂七八糟的事耽擱後,已經16:50了,但他習慣性地將手錶調快了5分鍾,實際上45分,但這已是足以讓他抓狂的時間了,每個時間點該做什麽事,必須做什麽事,精密的或者說機械的宛若一塊儀表的生活讓他對被打亂的計劃和時間很不舒服。這真是一個惡習,他自嘲。
臨近晚高峰,開始堵車,他放棄了坐公交從路上隨意解鎖了輛ofo抄各種近道小路甚至還在一個路口闖了個紅燈,但總算在腕上手錶顯示16:58的時候到了市南小學。
他的喉頭癢癢的,有些想抽煙,但他知道在學校不能,他給了自己兩分鍾調整的時間,然後進了校園,夕陽淡淡的金輝灑在地麵,操場上傳來孩子們打籃球的歡聲笑語,這是所曆史算悠久的學校,建築都是清一色的紅瓦白牆。
青春的氣息。
程然拐進了教學樓,在辦公室見到了航諾的班主任劉婷,那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微胖的中年女人。
在禮貌性的表示問候後,程然沒有說話,他在等老師開口,而劉婷也隻是簡短的說了幾個字,“跟我來。”
穿過學校的建築群,一排排的大楊樹,時不時有穿著校服戴著紅領巾的孩子三兩追逐嬉戲,脆聲叫一句‘老師好!’
青春洋溢在操場上,卻在升旗台背後的一個角落,穿著蜘蛛俠t桖的小男孩低著頭靜靜坐在鞦韆架上,他晃蕩著腿目光遊離不知在想些什麽,就連足球滾到了他的麵前,他也無動於衷。
“你也看到了,還是不說話,還是不能合群,航諾這個情況不適合上學。”劉婷靠著雙杠架子,用眉筆淡淡描繪過的黛眉皺起。
程然遙遙望著鞦韆架上的男孩,麵色複雜,“老師,你再試一下,諾諾他讀書寫字都沒有問題,在家裏他對著拚音卡片認識好多動物,隻要多花一點時間,他能適應的。”
“程先生,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劉婷推了下眼鏡,不準備拐彎抹角,“但航諾有明顯的自閉症傾向,一個七歲的男孩,生活一點沒辦法自理,每天書包裏都要放兩條新的褲子,每次憋尿憋的難受,他從來不會表達,一年級一個班有30個學生,老師畢竟是普通人沒有辦法一個一個管過來,程先生,為什麽不帶您的孩子去康複中心呢?光靠藥物治療是沒有用的,康複中心無論從師資安排還是兒童相關障礙治療教育課程訓練都會更適合航諾。他需要訓練幹預。”
程然目色有點飄,含著一種無力感,“可我不想讓航諾覺得他和別人不一樣,我想讓他在普通人的環境中長大。”
“可事實情況他已經和別人不一樣了,並且這種不一樣在持續惡化而不是在逐漸改善。”劉婷冷道,“對不起,我說話有點直,但程先生我還是要多嘴問一句,孩子的親生父母怎麽想?從孩子入學到現在3個月了,與我聯係來接航諾放學的好像都是你吧?”
沉默了有幾秒,程然低聲道:“我是他監護人。”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麽,總之還請程先生考慮下我的建議送航諾去康複中心。校委下達了申明,航諾的情況可能會給其他孩子帶來負麵情緒,影響其他人正常的學習生活,所以……”劉婷看了眼程然,“很抱歉,航諾不能再繼續留在學校了。”
“好,我過五分鍾接他迴家。”程然很平靜。
躲在男洗手間裏,程然連著抽了三根煙才從裏麵出來,他用涼水洗了把臉,朝鞦韆架上的男孩走去。
“小夥子想什麽呢,那麽入神!和叔叔玩沉思者嗎?”程然揉了揉男孩的腦袋,笑意清澈。
航諾沒有說話,抬頭看了會程然,男孩那雙極好看的眸中像是有著大片大片深不見底的黑,但在最深處始終有一點微弱的熒光,那種熒光與黑的碰撞,交織出了一種獨有的魅力,他向程然伸出一隻手去。
程然笑了笑,大手牽住了航諾的小手,就如往常接他放學的每一次,沿著相同的路走迴去,程然像是有著說不完的話題。
在一片高檔小區的背後幾條交織的衚衕巷裏,一棟六層樓的老式套房。“晚上吃糖醋小排怎麽樣?”航諾噘著嘴搖頭。
“那秋刀魚?”
航諾依舊搖頭。
程然帶著航諾爬樓梯到五樓,“你不會要叔叔給你露一手山寨版佛跳牆吧?”程然瞥了眼航諾,小家夥這次幹脆什麽表示都沒有了。
程然掏出鑰匙正準備開門,卻發現門是虛掩的。
他心中一緊,將航諾往後拉了拉,屋裏隱隱傳來細碎的聲音。
哪個沒見識的賊竟然偷到他家來了?也太沒偉大理想了吧!程然吸了口氣將門輕輕推開,門開的一刹,他整個人怔在原地,簡直要開始懷疑人生。
沙發上,南希落以手支頭正慵懶的躺在那眼神戲謔的看著他。
她新換了一件米色的套頭衫。
不知怎麽,程然覺得她的長相也和之前有些細微的不一樣了,如果說之前那張臉鄰家女孩的稚氣偏多,現在的樣子則更有一種犀利的魅惑感。
唯一不變的是那雙月牙眼,琥珀色的。
所以程然一眼認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