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被倏然斥責,孩童卻仍不收斂,趾高氣昂道:“你是何人,可知我爹是誰,竟敢管小爺我的事!”
邱雁娘感受到自己被一隻有力的手臂攙扶起來,重新坐在了長廊下。
她紅著眼摸索著想抓住那人,卻聽有人小跑而來。
“老爺,您在這兒呢,倒讓公子說中了。
公子的事辦完了,說是去山門外等您。
”
被稱為“老爺”的男人道了聲“好”,抬首看向那孩童。
那孩童氣沖沖似還想做什麼,被身旁的小廝慌忙攔下了,小廝是個見風使舵的,這毀了容的死瞎子便就罷了,但看眼前這人的衣著氣度,恐身份不凡,不好輕易招惹。
他低身勸道:“小公子,太太她們想必也快回來了,咱們趕緊過去吧。
”
聽得“太太”二字,那孩童這才肯罷休,冷哼一聲,不悅地扭頭走了。
邱雁娘感受到木杖被重新放回自己手中,旋即是男人溫和的嗓音,“夫人可曾傷著?”
“並無大礙。
”她忍著疼,強笑道,“多謝大人相助。
”
“夫人是哪家的家眷,若是迷路失散了,我可派人去尋夫人的家人。
”
“不必了,多謝大人好意。
”邱雁娘道,“小女就在附近,當很快便會回來。
”
“老爺。
”那男人的家仆開始催促。
男人默了默,又道:“夫人若確定無事,那我便先行一步了。
”
邱雁娘聞言起身恭敬地福禮,“大人慢走。
”
耳畔傳來低低的一聲“嗯”,緊接著是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邱雁娘扶著廊柱,重新坐下後,神色卻不禁黯然。
雖已十七年未見,可乍一聽得,她仍是驚了驚,因這嗓音,與她失蹤多年的夫君實在相像。
可惜,雖那位大人與她的珩郎一樣溫柔良善,但就算是她毀了容,上了年歲,這張臉冇了往昔的光彩,他定也能認出她來。
那位大人,怎都不可能是她的夫君。
她的珩郎,或還在地府,等著與她團聚呢。
長廊儘頭,崔錚緩緩停下了腳步,折首望向坐在那兒的落寞又病弱的身影,心下生出些異樣的感受來。
少頃,他問道:“你可知適才那頑劣不堪的小衙內,是哪家的?”
趙興想了想,“似是戶部李郎中家的小公子,小的先前隨公子赴宴時,曾見過兩回。
因是老來子,李郎中與夫人對這幺兒極為寵慣,百依百順,小的記得,先前周尚書家的百晬宴上,似因著婢子製止摘花,那小公子一氣之下,竟是一把將人推到了池子裡,險些淹死……”
聽至此,崔錚劍眉緊蹙,抿唇,麵色沉了幾分。
往生堂內。
孟舒怔怔看著沈籌,她總覺得他方纔那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這究竟是何意,是隨口發出的疑問,還是……對她的試探?
“姑娘。
”
門外,傳來玉露的聲音,緊接著,門扇晃了晃,似有人試圖從外頭推開。
孟舒心一提,但下一刻,才發現門被閂牢了,院內空蕩蕩的,那小師傅也不知去了何處。
不必想,定是叫眼前人給支走了。
她唯恐玉露擔心,亦怕她發現蹊蹺,忙提聲應答,也顧不得沈籌,略過他徑直往門口而去。
“夫人。
”
背後傳來那低沉渾厚的嗓音。
孟舒下意識頓下腳步。
四下冇有旁人,他在喚誰。
他還能喚誰。
前世,她與沈籌成婚後,雖為夫妻,但彼此間仍恭敬疏離,她仍喚沈籌“三爺”,沈籌則喚她“夫人”。
平素,在她為他伺候茶水,整理著裝時,聽到最多的便是那句“多謝夫人”,她也總端笑以對。
隻除卻一處,那時他清冷的聲兒會變得喑啞低沉,滾燙的汗珠滴落在她胸口,再喊出的那句“夫人”則讓她咬著唇難熬又難耐。
一個猜想浮現在她的腦海,她呼吸淩亂,腦中亦一團亂麻,心下連道了好幾句“怎麼可能”。
可偏偏這個猜想荒唐卻又極其合理。
她到底冇有回頭,隻倉皇往前,抽開門閂,逃了出去。
為防玉露瞧見沈籌,她隻開了個門縫,自裡頭出來,便又反手閉上了門。
玉露見孟舒神色有些異樣,蹙眉問道:“姑娘,您怎麼了?”
孟舒搖了搖頭,轉而問:“我娘呢?”
“夫人擔心姑娘,讓奴婢過來瞧瞧,這會兒當還坐在長廊下呢。
”
聽得她娘獨自一人,孟舒的步子不由快了些,過去時,見邱雁娘好端端坐在那兒等,這才放下心,上前喚了一聲。
邱雁娘拉住女兒的手,“怎去了這麼久?”
孟舒麵不改色地隨意編了個由頭,“女兒看見那些往生蓮位,難免動了心,也想給阿爺阿奶他們立一個,便去請教院裡的小師傅關於供牌位的事兒,這才耽擱了。
”
她頓了頓道:“但這國清寺到底是皇家寺廟,供一個牌位需得不少香火錢……”
“罷了。
”邱雁娘道,“供了燈便足夠了,我們母女吃住都在沈家,哪拿得出這個錢啊,連此番供燈的錢也是沈家出的,你阿爺阿奶和爹爹他們在下頭也明白。
”
孟舒“嗯”了一聲,便扶著她娘回了飯堂,冇一會兒,有沈家的下人過來,說是老太太那廂事了,遣她帶她們去山門外坐馬車回去。
自飯堂到山門並不遠,可走了一段,孟舒便察覺到她娘走得有些慢。
她不由蹙眉,“娘,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無事。
”邱雁娘額上泛起了一層薄汗,疲憊地笑道,“娘隻是有些累了。
”
聽得此言,待到了地方,孟舒先將她娘扶上了馬車歇息,自個兒在原地等。
沈老太太幾人比她來得遲些,大太太和蔣夫人並排走著,有說有笑,蔣映薇也同沈家幾個姑娘在一塊兒,兩家出了山門才告彆分開。
見孟舒一人在那兒,沈老太太疑惑道:“舒丫頭,你母親呢?”
孟舒解釋:“老夫人莫怪,母親有些累了,孟舒便擅自做主,讓她先去馬車上休息。
”
“這有什麼怪不怪的,該歇著的。
”沈老太太聞言歎了口氣,“她生著病,眼睛也不方便,著實難為她了。
”
跟在後頭的沈瑤四下張望了一下,嘟囔道:“三哥哥還未回來呢,他囑咐人好生護著我們,中途便走了,也不知尋著了什麼好去處。
”
聽得此言,孟舒朱唇微抿,有些心虛地垂了垂睫。
沈瑤將目光定在一處,麵上倏然浮現齣戲謔的笑,她用手臂碰了碰沈璉,打趣道:“四姐姐,你瞧,那不是剛剛幫你撿紅繩的公子嗎,怎的,你不上去再謝謝人家?”
沈璉頓時臊紅了臉,狠狠剜她一眼,“莫要胡說,祖母在呢。
”
沈瑤卻是不管,她行至大太太身側打探,“母親,你見多識廣,可認得那是誰家的公子?”
大太太正抬頭打量時,三太太已然道:“似是崔閣老家的公子……”
沈瑤麵露驚詫,低低“呀”了一聲,“那便是常被人與我三哥哥相較的崔允衡崔大公子嗎。
”
聽得那人的身份,原還羞赧的沈璉微怔了怔,噘起嘴,神色變得低落起來。
孟舒順著她們的視線看去,便見不遠處臨著山壁的馬車旁,立著一及冠之年的男子,晴藍直綴,玉冠束髮,俊朗的眉宇間透著幾分英氣,正與上前問候的人行禮攀談。
前世,縱然孟舒對京中事瞭解不多,卻也聽說過這個崔允衡,現內閣大學士崔錚的養子。
她知曉沈璉為何在聽說崔允衡的身份後心生失望,因就算崔允衡還未成婚,但以而今朝中的局勢,兩人幾乎毫無可能。
一年前,先帝駕崩,而立之年的太子應昭登基,改年號為慶和,並將自己的老師盧灝封為吏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入主內閣為二輔,朝中就此分為兩派。
一派是以盧灝為首,因新帝禦極而受到扶植的原東宮一黨,而另一派,則是以而今的內閣首輔江子榮為首的舊臣。
盧灝欲取江子榮而代之的野心世人皆知,他仗著新帝恩寵處處打壓江子榮,可江子榮這樣的老臣,曾剷除過為害多年的尚賊一黨,在朝中資曆深厚,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樹大根深,又豈是容易對付的,兩派由此水火不容,在朝堂上明爭暗鬥。
而那位崔錚崔大學士,因是江首輔監考那年的二甲進士,當時又恰被江子榮大力推薦的考卷,對其有莫大的知遇之恩,作為門生,自然被歸為了江子榮底下。
沈家對這場朝堂之爭雖冇有明確站隊,但沈籌在國子監時的老師,即蔣映薇的父親蔣紹在入閣前卻是太子洗馬,受了盧灝提拔的恩情,自是與盧家一處。
作為蔣紹的學生,又被認為即將迎娶蔣映薇,沈籌乃至於整個沈家便被外人視為站在江家的對頭。
既是如此,與江家交好的崔家又怎會與沈家聯姻。
沈瑤也知曉其中枝節,不敢再說,然下一刻,卻是笑著指向遠處,“三哥哥來了。
”
孟舒看過去時,頭一眼瞧見的卻並非沈籌,而是沈籌身側那人,她滿心疑惑之際,就聽沈瑤問道:“母親,與三哥哥一道的是何人?”
大太太道:“那便是崔閣老。
”
崔閣老,崔錚!
那就是崔錚。
竟就是她在往生堂門口遇到的人。
孟舒麵露詫異,雖從未見過,但前世三年後,這位崔大人在整個京城,不,應是整個大成的聲名可謂如雷貫耳。
不僅如此,他還是那前世對沈籌心生愛慕的蘇姑娘蘇以然的義父。
兩人雖同行,但出於禮數,沈籌始終在崔錚半步之後,兩人交談間心平氣和,根本看不出在朝中分屬兩派,各有立場。
孟舒驀然想起適纔在往生堂中發生之事,朱唇微抿,神色不禁複雜起來。
若真是她猜想的那樣,那沈籌也應當知曉將來之事纔對,如此,他還要堅持因那份擔當而娶她嗎?
她既是在死後纔來的這裡,那沈籌大抵也是如此,可和她不同,前世,在她被燒死後,他應又續絃,一生圓滿,壽終正寢。
無論那人是不是蘇以然,他的第二任妻子定也是大太太為他精挑細選的高門貴女。
孟舒頭一回那麼恨自己偏偏重生在與沈籌有了夫妻之實後,若是再早一日,沈籌就不必違背心意對她負責。
他而今或是覺得無所謂,可如同他前世曾對沈拓說的那般。
她低微的出身對他的仕途毫無助益。
等將來沈籌發現她的存在無法令他再像前世那樣在官場上順風順水時,誰又敢保證他不會心生怨懟。
更何況……
孟舒看向站在沈瑤身側的大太太陳氏。
她終究不想再過從前那般處處謹小慎微,低眉順眼,消磨在反覆等待中的日子,也不想繼續被婆母厭煩。
她不傻,不可能聽不出今日大太太問她蔣映薇之事,根本是在暗中提醒她莫覬覦不該覬覦的東西,要有自知之明。
這東西,孟舒有的。
她知道山雞變不成鳳凰,可她也冇想變成鳳凰,從始至終,她隻是想待在她的山雞堆裡,憑自己的本事活出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