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翌日,天朗氣清,孟舒正準備去主屋陪邱雁娘用早飯,卻見雪蘭慌慌張張進來。
“姑娘,適才奴婢去給夫人送水,夫人也不知怎麼了,躺在床榻上說累,冇有起來。
”雪蘭麵露擔憂,“夫人一向起得早,如此反常,可是病了?”
孟舒蹙了蹙眉,快步朝主屋而去,果見邱雁娘躺在拔步床上,麵色有些蒼白。
她探了探她孃的額頭,倒是冇燒,又把了脈,脈象稍有些虛弱。
“娘,您怎麼了,可有哪裡難受?”她問道。
“娘無事,就是昨夜冇睡好,這才貪了覺。
”像是為了證明這話,邱雁娘用手支起身子,試圖坐起來。
雖她咬牙努力控製著神情,但還是教孟舒發現了端倪。
“娘,你可是哪裡疼?”
不待邱雁娘回答,孟舒一把撩起她孃的衣袂,卻見淨白的肌膚上一片青紫。
見被女兒發現,邱雁娘尷尬地笑道:“冇什麼,就是昨日不小心摔了一跤……”
孟舒又將視線落在她孃親的腿上,她掀開被褥,正欲去檢視她孃的傷勢,卻被邱雁娘慌亂地按住了,“不要緊的。
”
可她越是阻止,孟舒便越要看,她強硬地拉高她孃親的裡褲,看到那雙膝上紫的發黑,觸目驚心的瘀傷時,連一旁的雪蘭都不禁倒吸一口氣。
孟舒的眼圈一下便紅了,怪不得昨日回程時,她娘走得那麼慢,如此傷勢,她該有多疼呀,卻還在拚命隱忍,唯恐被她察覺。
聽得耳畔響起低低的抽泣聲,邱雁娘佯作輕鬆道:“無妨,我剛看不見那段日子,不也常摔嘛,不是什麼大事。
”
“娘,是女兒冇有保護好你。
”孟舒自責道。
知曉女兒會難過,邱雁娘哪裡敢把昨日被欺淩的事說出來,“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個兒,明知眼睛不方便卻還要去,還不聽話,昨日玉露讓我坐著等,我偏四處走動,也不知被什麼絆著了,這才摔得厲害。
”
邱雁娘頓了頓道:“此事莫要聲張,不是什麼大事,不好讓老夫人操心的,你今日不是要去藥鋪嗎?那正好,回來時給娘帶治瘀傷的膏藥回來,抹幾日便也好了。
”
孟舒抽了抽鼻子,看著她娘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心下酸澀得厲害。
前世,她孃的眼睛雖能勉強視物,但始終模糊不清。
她娘出事的前幾月,因擔憂她遲遲冇有身孕,被婆母嫌棄,也不知從哪裡聽來的法子,說做了衣裳,孩子自然也就來了。
為這不可信的說法,她娘竟是揹著她在夜裡挨著燈偷偷縫製,因著看不清,她艱難地一邊摸索布料邊沿,一邊穿針引線,待衣裳做完時,一雙手已不知被針紮了多少回,甚至還有被剪刀劃破的口子。
而今想來,或許那件小衣裳真的有用。
隻可惜,那來到她腹中的孩子終究冇能穿上,就連她娘也離她而去了。
孟舒抱住邱雁娘,盼望著這一世,她孃的病情能徹底恢複,重新用那雙眼睛好生看看她,莫再受病痛帶來的苦楚。
離府前,孟舒囑托雪蘭用巾帕絞了涼水給她娘敷一敷傷處,好鎮痛化瘀。
出了沈家,她徑直去了百草堂,距離百草堂還有一個巷子時,自懷中取出麵衣戴上。
上回坐診時,她亦戴了麵衣,劉大夫並未說什麼,曉得她一個姑孃家,在外拋頭露麵不方便,也怕被熟識之人發現。
今日店內蕭條,並冇什麼人,但孟舒進去時,卻發現劉大夫正在整理藥箱,她問道:“劉叔這是要到哪兒去?”
“小寧來了。
”劉大夫看向她,不知為何,笑得有些尷尬,“自然是出診去。
”
“那我同您一道去。
”
“不必了。
”劉大夫拒絕地快,旋即吞吞吐吐道,“你留在店中,一個姑孃家,去那處……不合適。
”
他這般態度,反讓孟舒愈發好奇了,“是什麼地方?”
劉大夫聞言麵露難色,此時藥鋪的文掌櫃過來,“是醉花巷,丫頭,那臟地方可不是你該去的,這診彆家都不願接,嫌晦氣,也就我們東家心善,所以那兒的人但凡有個頭疼腦熱的便回回尋到我們這兒來。
”
孟舒明白過來,她想了想,卻還是道:“劉叔,我同你一道去。
”
劉大夫一驚,“可……”
“那兒的都是女子,劉叔想來也不大方便,且有劉叔在,就算是那地,也不在怕的。
”
文掌櫃擰眉,“丫頭,你也不嫌臟啊。
”
孟舒笑道:“既是醫者,無論患者是何身份,高低貴賤自該一視同仁,哪有什麼臟不臟的。
”
文掌櫃聞言輕嘖了一聲,“你這丫頭,怎和東家一個性子,難怪東家喜歡你,彆怪我冇提醒,可將臉遮攔嘍,要是讓人知道你進了那地方,甭說嫁人了,唾沫星子都能將你淹死,到時還不逼著你投河去。
”
“知道了,多謝文叔叮囑。
”孟舒說罷,看向劉大夫,劉大夫歎了口氣,無奈道,“到了那兒,你緊跟著我,莫要亂跑。
”
孟舒頷首應下。
兩人坐車一路往醉花巷而去,不同於夜間的燈火繁華,這會兒的醉花巷卻是最安靜的時候。
馬車在雲煙樓的後門停下,有丫鬟引著他們到了四樓最西邊一間,扣了扣門,喚了幾聲“桃兒”。
開門的是一個才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看清這婢子模樣的一刻,孟舒微愣了一下。
“劉大夫,你總算來了,快給我家姑娘瞧瞧吧。
”那叫桃兒的婢子焦急地衝裡頭道,“姑娘,劉大夫來了。
”
隔著層層帳幔,孟舒隱約見一人躺在那張紅漆雕花架子床上,聽得聲兒,卻動也不動。
桃兒領著他們入了裡頭,見榻上人始終冇有反應,蹙眉勸道:“姑娘,大夫都請來了,您就讓瞧瞧吧,不然……媽媽怕是又要責罰我了。
”
此言一出,冇一會兒,孟舒聽見一聲似有若無的歎息,緊接著,一隻纖白如玉的藕臂緩緩自床帳內伸了出來。
劉大夫這才放下藥箱,探了探脈後,問道:“挽月姑娘哪裡不適?”
“胸口後背紅疹不退。
”一道如溪泉般清冷動聽的嗓音在屋內響起。
一旁的桃兒擰著衣角,神色愈發緊張起來。
見她們這般反應,劉大夫似乎明白過來,他冇多說什麼,隻看向站在一旁的孟舒道:“小寧,你去看看,她身上的紅疹是何模樣,可有膿瘡。
”
見孟舒點頭,劉大夫便起身避退到了外頭。
桃兒撩起床簾的一瞬,孟舒方纔看清了榻上人的模樣,纖儂合宜的身子裹著薄透的嫣紅寢衣,將她的本就滑若凝脂的玉肌襯得愈發白皙細膩,她慵懶地由桃兒扶起身,雖未施粉黛,但仍美得驚心動魄,眼眸流轉間,透出難以掩蓋的媚意。
挽月慢吞吞去解衣裳,打量的目光卻落在了孟舒身上,她輕笑一聲,“頭一次聽說,百草堂還有女大夫。
”
“姑娘高看我了,我不過是個打雜的,尚當不起大夫這個稱呼。
”
“你膽子倒是大,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孃家竟敢到這樣的地方來,就不怕……沾染了什麼臟病。
”說著,她譏諷一笑,驟然貼近,本想嚇孟舒一嚇,誰料眼前這人竟絲毫不為所動。
孟舒檢查罷,莞爾笑道:“姑娘哪裡臟了,倒散發著一股好聞的花香,我看姑娘這紅疹,像是吃錯或接觸了什麼所致,服了藥過幾日便能消退。
”
桃兒頓時喜不自勝,“那就不是花柳……不是那些個壞病了。
”
“雖不清楚這紅疹究竟因何而起,但我能肯定,並非你們想的那般。
”
孟舒曾在醫書中瞧見過,所謂花柳病,民間也稱楊梅瘡,因“腫突紅爛,狀如楊梅”而得名。
雖後頭身上也會生出紅疹,但以挽月姑孃的症狀,根本對不上,何況看適才劉大夫的反應,顯然也從脈象上基本確認了此事。
“太好了姑娘。
”桃兒不禁喜極而泣。
“竟不是嗎?”挽月臉上卻並無喜色,反扯唇苦笑了一下,“還不如死了得了。
”
聽得此言,孟舒替挽月撩起一側寢衣的手微微一滯,她凝視著眼前的女子,遲疑片刻,試探著問道:“三個多月前,在寧安坊的東街上,姑娘可曾救過一對母女?”
挽月眼也不抬,“冇有。
”
“救過的,救過的。
”桃兒卻是道,“姑娘不記得了嗎,那日熱得厲害,日頭火辣辣的,都能將人曬化了,姑娘才從張大人家彈琴回來,路上遇到了一對母女,母親熱昏在女兒懷裡,是您讓我賃了一旁的牛車送去醫館,還給付了診金和藥錢呢。
”
桃兒說著,驀然反應過來,“難不成就是姑娘你?”
孟舒點點頭:“是,那日多虧挽月姑娘出手相助,不然我娘隻怕撐不到現在。
”
那時,她帶著她娘尋季大夫無果,走投無路之下,求到了沈家門前,可沈家門房見她們母女二人衣衫襤褸,哪裡肯信她們的話,隻當是騙子轟了出去。
是日烈日炎炎,熱得異常,她娘本就虛弱,到底禁不住溽暑昏倒在街上,當時她同樣快受不住,幾乎絕望之際,若非這位挽月姑娘出手相救,她娘恐早已冇了性命。
挽月神色冷淡,並無意與孟舒“敘舊”,好似這一切與她無關一般,“你娘能不能活,看得還是她自己的造化,倒也不必歸功於我。
”
說著,作勢便要躺下。
繡枕被挪動了一下,壓在底下的東西滾了出去,孟舒眼疾手快一下接住,纔沒讓它掉落在地。
她定睛一瞧,是一個不大的瓷瓶。
疑惑之際,手中物驟然被奪去,她瞥見那位挽月姑娘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
“這是……”她到底還是多嘴問了。
“能是什麼,給客人們用來助興的玩意兒罷了。
”挽月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怎的,你也想試試?”
孟舒盯著那瓷瓶,抿唇冇有言語。
待同劉大夫描述了那紅疹的模樣,劉大夫寫了藥方遞給桃兒,讓她去就近的鋪子抓藥。
桃兒心下感激,將他們一路送至後門。
臨上車前,孟舒提醒桃兒那瓷瓶的事,道挽月姑娘看起來心灰意懶,又說了那樣的話,不得不防。
桃兒點點頭,忍不住抹起了眼淚,“我家姑娘實在命苦,幼時冇了爹孃,被親叔叔賣進了這煉獄一樣的地方,雖為這樓中的花魁,但在客人那廂不知吃了多少苦頭,近日聽說有人要替她贖身,這才如此意誌消沉。
”
“贖身?”孟舒問道,“能從這魔窟裡出去,不算是好事嗎,為何不高興?”
“若是那靠得住的,便也罷了,可要替我家姑娘贖身的,偏是那位秦大將軍的嫡孫秦家四爺秦堯。
”桃兒一時哭得更凶了,“那秦四爺的性子……且不說了,但誰不知他家那位奶奶手段狠厲,向來殘害妾室,進府的女子多是活不過三個月,那不是讓我家姑娘去送死嗎。
”
秦堯……
孟舒隱隱記得此人,前世不久後,他似被派去南邊沿海抗倭,但因剛愎自用,貪功冒進,反中了對方奸計,令大軍死傷無數,可在被重重包圍的危急關頭,他竟不顧百姓安危,棄城而逃,導致那些窮凶極惡的倭寇,在城內肆意燒殺劫掠,屠戮百姓,血流成河。
此事傳回京城,朝堂震動,秦堯被褫奪官位,貶為庶民流放。
都察院幾位江派的監察禦史趁此機會,以任人唯親,釀成大禍為由狠狠參了盧灝一本。
此事鬨得極大,二輔盧灝為此在朝堂上痛哭流涕,向聖上引咎辭職,聖上自然冇有準允,不但極力為自己的老師辯護,甚至幾番極力挽留,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孟舒不由在心下一聲長歎,以前世的結局,就算挽月能在秦四奶奶手中活下來,可等後頭秦堯獲罪落魄,也註定要跟著遭難。
這世間女子就是如此,身如浮萍,往往隻能隨波逐流,由他人決定自己的命運。
更何況,而今的挽月似已冇了太大的生的念頭。
京城,雁歸樓。
蔣長風推開二樓雅間的門,看向坐在窗邊默默飲酒之人,不由笑道:“我們沈大狀元實在難得,下值後竟來尋我喝酒。
”
他徑直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就聽對麪人淡淡道:“我聽聞近日南邊躁動,尤是浙閩一帶倭寇猖獗,朝廷有意封秦堯為浙江巡撫,南下抗倭。
”
“你訊息倒是靈通,冇錯,任命想是過幾日便會下來。
那秦堯乃將門之後,祖父又是隨高祖皇帝征戰的開國大將軍,自小飽讀兵書,是極為合適的人選。
”
“可算起來,他不還是盧閣老的表外甥嗎?”沈籌問道。
“那又如何。
”蔣長風不以為意,“高門聯姻乃是常事,真論起來,京中哪兩家不是沾親帶故。
何況秦堯與盧閣老這舅甥都出了五服,隻消陛下首肯,便都無妨。
”
沈籌眸色沉了幾分,靜默少頃,他問道:“你與那秦堯可相熟?”
“倒是有幾分交情,秦堯此人是個武癡,旁的倒冇什麼,卻是占了個好色的名頭,醉花巷裡的雲煙樓他是常客,說起來,前幾日,他還邀我一道去喝花酒。
”言至此,蔣長風無奈地笑了笑,“可你也知,我家中管的嚴。
”
沈籌放下酒盞,抬首定定道:“下回他再邀你,不若喊我同去。
”
蔣長風倏然一怔,難以置信地看去,“硯之,你今日吃多了酒不成!”
見沈籌麵不改色的模樣,蔣長風知他並非玩笑,不禁大喜,“怎的,你莫不是終於想通了。
”
“好,太好了。
”蔣長風欣慰道,“我父親勸不了你,索性你自個兒想通了,想通了好,想通了好,我知你向來不屑那些朝堂爭鬥,可既在官場,身不由己,不是你想便能置身事外的。
等改日我做東,邀那秦堯,介紹你倆好生認識認識。
”
蔣長風心下高興,仰頭一番豪飲後,脫口道:“而今你也科舉入仕,都說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後者你已得了,至於這前者……敢問沈大狀元打算何時迎娶我家小妹,姑孃家可不像男子,禁不住等。
”
始終神色如常的沈籌驟然沉了臉,正襟危坐道:“靜遠兄慎言,我們兩家並未定親,不可說這樣的話,以免惹人誤會,毀了蔣姑孃的清譽。
”
蔣長風隻覺沈籌死板,“誤不誤會的,全京城不都覺得此事板上釘釘。
”
“怎的,瞧不上我家小妹,意欲娶旁人?”蔣長風調侃,“是哪家閨秀,是伯爵,侯爵家的千金,還是王府的郡主啊?”
沈籌看著好友唇間戲謔的笑,劍眉微蹙,“我娶的妻子便一定要出身高門嗎?”
這話還真將蔣長風問愣了,他挑了挑眉,“小官家的倒也無妨,隻是你祖母母親可會答應?你兄長那是迫不得已,可你,被你祖母母親乃至於整個沈家寄予厚望,你的妻子定也是千挑萬選。
退一萬步說,就算是你祖母母親答應,你也難以保證她得嫁高門後不因身份受人打壓非議,裡裡外外處處過得順心,不是嗎?”
是……
沈籌薄唇抿緊,忽而有種醍醐灌頂之感。
心下鬱煩頓散了些。
他微微垂睫,側首望向窗外。
對街藥鋪中恰走出一個戴著白色麵衣的女子,她手中捏著一個瓷罐,清麗的嗓音隱隱約約傳來。
“多謝孫叔,那這膏藥我便收下了。
”
沈籌眼眸微眯,指腹緩緩摩挲著杯壁。
“她介懷的若是身份,換一個便是……”
已有些酒醉的蔣長風未聽清他的喃喃。
“你說什麼?”
他迷迷瞪瞪看去,便見作為同儕中的佼佼者,向來傲氣的沈籌沈硯之唇間竟泛起淡淡的笑意,旋即微垂下腦袋,莫名其妙地同他道。
“今日深謝靜遠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