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自那日季大夫說要教她施針後,果真是隔一日便來一回沈家。
雖因有了經驗,學得比前世快了許多,但孟舒到底還是有所收斂,聽季大夫講授時,時不時請教兩句,唯恐下針太過熟稔惹得季大夫懷疑。
季大夫不來的日子,孟舒則去百草堂隨劉大夫看診。
也不知是不是得知百草堂來了個打下手的姑娘,這一陣兒來瞧病的女患多了許多,約莫過了六七日,是日午後,孟舒才送走一因腹痛不止過來開藥的老媼,卻見桃兒急匆匆上了門,說她家姑娘不知怎的又開始發紅疹了。
“先前開的藥可吃了?”劉大夫問道。
“吃了的,也有用,分明昨日都退乾淨了,可適才姑娘喊癢,我一瞧,竟又是一大片,像是比先前還厲害。
”
“怕還是得過去瞧瞧。
”見劉大夫站起身,孟舒忙去屋內取了藥箱來。
劉大夫看了看天色,“小寧,今日不早了,你不必跟著,不然待會兒隻怕耽擱你回家。
”
“冇事,劉叔,來得及。
”孟舒背上藥箱,“何況我也好奇,這紅疹是如何複發的,我們趕緊走吧。
”
她早就想去了,隻是苦於冇有藉口,怎可能錯過這個機會。
劉大夫無奈地看了孟舒一眼,曉得這丫頭犟,到底也冇再勸。
及至雲煙樓,不像上一回那般冷清,樓中已有三兩客人,亦有舞姬在琵琶絲竹聲中翩遷而舞。
劉大夫擔憂地回首看了孟舒一眼,囑咐她跟緊,快步順著木梯而上,入了挽月姑孃的房中。
劉大夫複又探了脈,蹙眉問道:“姑娘近日吃食可有改變,或是說,姑娘近日可吃了從前不碰的東西?”
“冇有。
”挽月道。
“這後院灶房做的,無非是那些菜色,姑娘向來也不點菜,最近吃的和從前冇什麼不同,而且姑娘也不愛吃什麼糕食零嘴。
”桃兒補充道。
劉大夫麵露難色,轉頭看向孟舒,“小寧,你去看看挽月姑娘身上的疹子,再留意留意,屋內可有什麼特彆的,會招致紅疹的東西。
”
孟舒點點頭,待劉大夫避開,果見挽月姑娘身上大片的紅疹,且這回比上回更可怖,密密麻麻,實在有些嚇人。
她記著劉大夫的話,環顧四下,目光驟然落在靠牆的妝台上。
那上頭放著一個螺鈿漆匣,她不由走過去,拿起來瞧了瞧,又湊到鼻尖輕嗅,濃重的漆味令她眉頭一皺。
“這匣子,可是新的?挽月姑娘這兩日可曾碰過?”她問道。
“是新的,是不久前秦四爺送給姑孃的。
”桃兒說到一半,忽而愣住了,“姑娘似乎就是在第二日起了疹子,且姑娘今早梳妝時,也曾拿起這匣子把玩,後來便……”
桃兒驚詫道:“姑娘起紅疹,與這匣子有關?”
“極有可能,但我不敢斷定。
”孟舒道,“我在書中看到過,有一種病名曰漆瘡,有些人稟賦不耐,接觸了漆樹或是塗了生漆的器具,會驟然發病,渾身瘙癢,發密集的丘疹,便如挽月姑娘這般,極為嚴重者,甚至能要了性命。
”
孟舒說著再次看向那螺鈿妝匣,日光自窗子探進來,照在那鑲了螺鈿的匣蓋上,流光溢彩。
這般稀罕貴重的東西,她原是不認得的,是前世嫁進沈家的第二年,二房的二爺沈曜帶著妻兒回京述職,二奶奶李氏向老太太獻上一黑漆嵌螺鈿花鳥盤,那時她坐在底下盯著那耀眼的光澤與精巧的圖案看得目不轉睛,一時冇忍住問這是什麼塗料,竟如此好看。
堂中寂靜了一瞬,二奶奶李氏捂唇而笑,同她解釋這是螺鈿漆器,上頭的不是塗料,是將螺貝打磨成片用大漆鑲嵌上去的,又說這是從臨江府隔壁的吉安府廬陵縣而來,雖如今揚州的螺鈿名氣更大些,但論做工廬陵的螺鈿漆器卻絲毫不遜色,還是前朝宮廷的禦用之物……
那時的孟舒明顯感覺到身側婆母的不悅,以及四下投來的輕蔑嘲笑的目光,她燙紅著臉垂下腦袋,本就不多話的人自那之後便越發不愛開口了。
她自回憶中抽離出來,便聽桃兒疑惑道:“可這屋子裡不止這一件漆器,從前也不見姑娘起紅疹的。
”
“或是因這螺鈿漆匣是新物件,如此重的漆味,隻怕裡頭的漆並未大乾,這才使姑娘沾了,紅疹起得這般厲害。
”
她話音才落,門倏然被叩響。
外人有人問道:“挽月姑娘,媽媽遣我來問問您,可有事,若無事,四爺那廂還等著您呢。
”
四爺?還能有哪個四爺。
當是那秦堯來了。
挽月目光空洞地自床榻上站起身,往妝台而去。
孟舒蹙眉攔了她,“姑娘還要去嗎?不如同媽媽說一聲,今日就罷了。
”
挽月自嘲地笑了笑,“既不是那病,也未發在臉上,媽媽不會允我不去,惹惱客人的。
”
“姑娘,您彆去了。
”桃兒拉住挽月,驟然哭起來,“我知姑娘是為了我,怕媽媽罰不了你,就轉而讓人責打於我,可您都這樣了,哪裡還能飲酒,病情隻怕是要加重的。
”
挽月冇有言語,隻默默坐在了妝台前。
孟舒眼見她準備梳妝,思忖片刻,低聲問道,“姑娘就不想擺脫那秦堯嗎?”
挽月扯了扯唇角,“如何擺脫,你這話天真了。
”
孟舒微微低下身,在她耳畔道:“姑孃的病,可以是漆瘡,但未必不能是那楊梅瘡。
”
挽月拿著篦子的手頓了一頓,抬首看向孟舒。
“姑娘連死都不怕,難道害怕冒險嗎?”孟舒繼續道,“姑娘不該灰心喪氣,你而今知曉自己得病,該裝作安然無恙,努力隱瞞不讓媽媽知曉,不然她恐是會遠離你,厭嫌你,甚至……棄你於不顧……”
挽月眸光震動,她愣愣坐了片刻,再看向孟舒時,便見對方對她重重點了點頭。
挽月抿了抿唇,旋即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般,對桃兒道:“去開門,記得顯得慌亂些。
”
桃兒雖不明白自家姑孃的用意,但她還是很聽話地照做,開門後喚了聲“姑姑”,便裝作心虛地避開了對方的視線。
“姑娘無事吧。
”方姑姑笑盈盈入了內間,便見簾帳後頭,挽月驚慌失措地一把拉起衣裳。
雖她速度快,但方姑姑仍清晰地瞧見了她肩背上大片的紅疹,腳步一下頓住了。
“冇,冇什麼大礙,同上回一樣,吃幾貼藥就好了,我這便更衣梳妝去見四爺。
”挽月道。
方姑姑瞥見站在裡頭,隨劉大夫一道來的那個小姑娘,此時卻緊蹙著眉頭,離挽月遠遠的,心下一慌,強笑道:“姑娘既身子不適,就不必去了。
”
“姑姑,我冇有大礙。
”
見挽月作勢要過來,方姑姑大驚失色,以帕掩鼻,嚇得猛退了一步。
“姑,姑娘且歇著,四爺那廂我讓媽媽再安排旁人伺候便是。
”
話才說完,便跌跌撞撞跑了。
挽月見狀,與孟舒相視而笑,“多謝,後頭的事我知曉如何應付。
”
孟舒默了默道:“這法子不過緩兵之計,姑娘何不趁此機會離開這裡?”
說著,她將視線落在妝台的那螺鈿漆匣上,“楊梅瘡到後來,會渾身散發出一股腐臭之氣,這氣味不是不可以偽造。
”
見挽月心生猶豫,孟舒又道:“我知此事風險極大,若是敗露,姑娘隻怕冇有第二次機會,我不強求姑娘答應,但姑娘若是願意,我定會儘力幫助姑娘。
”
挽月沉默不語,秀眉蹙緊,似是權衡掙紮,恰在此時,就聽外頭吵嚷起來。
“挽月呢,讓她出來,怎的,一個花魁敢看不起小爺我,天生的下賤胚子,也敢推三阻四的,讓我在同僚跟前丟人……”
“四爺,四爺,挽月姑娘是真的身子不適……”
挽月麵色微變,將孟舒自內間推出去,“那瘋子來了,快走。
”
劉大夫在外間等了許久,也不知孟舒在裡頭說了什麼,但見挽月麵露急色,也來不及詢問,更彆提開方子了,隻囑咐了一句讓桃兒彆忘了去百草堂取藥方抓藥,便急匆匆帶著孟舒離開。
兩人纔出了門,便見一近不惑之年,身材魁梧的男人醉醺醺朝這廂而來,後頭方姑姑不停地勸說阻攔。
孟舒忙垂下腦袋,快步跟在劉大夫後頭,然才走了幾步,卻被驟然攔住了去路,男人輕佻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不曾見過,新來的,怎還遮著臉呢?”
孟舒隔著麵衣都能嗅到男人身上濃重的酒氣,不禁蹙眉往後躲了躲。
劉大夫見狀忙護在孟舒跟前,“爺,這位爺,您誤會了,這丫頭是跟著我來給挽月姑娘瞧病的,並非樓裡的人。
”
“來瞧病,滾開!”秦堯一聲冷哼後,竟一把將劉大夫推翻在地,“休同爺胡說八道,正經姑娘誰來這兒給人瞧病。
”
“劉叔。
”孟舒忙將劉大夫扶起。
“四爺,她真不是。
”方姑姑也在一旁道。
“什麼不是。
”秦堯醉得已然站不穩了,他銀笑一聲,“莫不是新進樓的雛兒,還未□□,放心,我出高價買下她的梳攏夜,還不成嗎。
”
說著,他滿臉笑意,又朝孟舒而去。
他也不是瞎的,依他的經驗,這丫頭雖蒙著臉,但露出的那雙眼睛卻清澈漂亮得緊,定是個實打實的美人。
“逢迎妖媚的看多了,這般半遮半掩,欲拒還迎的倒更有滋味,讓爺看看,你究竟生的什麼模樣。
”
孟舒才扶起劉大夫,就見秦堯的手猛然向她襲來,她飛快抽開腰間荷包,捏住藏在裡頭的其中一根銀針,眸中閃現出幾分狠厲。
她不想給百草堂惹麻煩,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從前帶著她娘北上,身上就時時帶著把短匕首,今日隻消秦堯敢動她,她便將這淬了藥粉的針刺在他身上,令他渾身癱軟不得動彈,形同酒醉。
眼見秦堯的手就快碰著她臉上的麵衣,她下意識抬起手臂,卻不想被人驟然抓住手腕,往一側拽了過去。
那熟悉的青鬆香縈繞鼻尖時,她雙眸微張,不可置信地抬首。
男人垂睫靜靜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眸深邃如幽穀,看不清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