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秦堯撲了個空,回首怒氣沖沖正欲發作,然瞧見來人,卻登時換上一副笑臉。
“我當是誰,原是硯之老弟。
”他瞥了眼沈籌緊緊攥著孟舒的手,似笑非笑,“適才席上我看硯之你肅然危坐,對那些個姑娘都興致乏乏,還以為你不好女色,原也喜歡這樣式的……”
沈籌淺笑以對,並未反駁,“那就請子望兄忍痛割愛了。
”
秦堯深深看了孟舒一眼,眼中透出幾分惋惜,但還是佯作不在意般拂了拂手,“小事兒,小事兒。
”
話音才落,他身後的門吱呀開了,桃兒自裡頭出來,惴惴不安道:“四,四爺,我家姑娘請您進去。
”
聞得此言,秦堯麵色稍霽,在方姑姑擔憂的目光中大步入了挽月的臥房。
孟舒看著緊閉的房門同樣心存憂慮。
少頃,她才抬首看向身側的男人,正不知他會如何對自己時,就聽他道。
“走吧,我送你們離開。
”
孟舒還未反應過來,人已然被沈籌拉走,他拽著她手腕的力道很大,任孟舒如何用力都掙脫不開。
劉大夫在後頭跟著,直至看到沈籌將孟舒帶到後門處,才放下心來。
“今日多謝公子出手相救。
”劉大夫深深躬了一禮,旋即對著孟舒道,“小寧,我們走吧。
”
孟舒亦對著沈籌恭敬地福身,低垂著腦袋說了句“多謝公子”,便快步隨劉大夫上了馬車。
在車上坐定後,還不等她舒一口氣,車窗卻被輕釦了扣,她皺眉,無奈掀開車簾,便見沈籌那張清冷的麵容出現在外頭。
“就算喜歡醫術,愛給人看診,往後也莫再來這般地方。
”他神色端肅,低沉的嗓音雖並未有太大起伏,可孟舒仍聽得出他語氣中的不虞。
孟舒秀眉微蹙,因他這番帶著訓誡的話,不像是對初次相遇之人該說的。
沈籌凝視著她,猶豫片刻,語氣放緩了些,“我今日來,不為尋歡,是為公事。
”
聽他鄭重其事的模樣,孟舒垂了垂眼睫,語氣淡漠,低低“嗯”了一聲。
他是不是來花天酒地的,又與她何乾呢。
“小女子便和劉大夫先行一步了。
”
她急著放下車簾,卻聽得極低極低的聲兒自外頭飄入。
“孟舒,再等等我……”
孟舒身子一僵。
他竟認出了她。
他果然認出了她。
她扯唇自嘲地笑了笑。
等他,等他什麼呢。
她真的厭極了他語氣中的這份淡然與篤信,好似她是他的囊中物,無論如何,到最後都註定會回到他的身邊,再次成為他的妻子。
馬車開出一段,劉大夫到底忍不住道:“小寧,你與那位公子……認識?”
“不認識。
”孟舒眼也不眨地說謊,“想是那位公子心善,纔開口提醒我罷了。
”
劉大夫點點頭,“我看那公子為人正直,的確不像是來尋歡作樂的,當是推脫不開的應酬,不然也不會出手替你解圍。
”
孟舒笑了笑,敷衍地應聲,“我瞧著也是……”
其實,就算沈籌不解釋,她也知他向來嚴以律己,潔身自好,冇那眠花宿柳,偎紅倚翠的嗜好。
前世,沈籌去工部任職後,因被調入都水司,需得時常外出辦差,巡查監管各地堤壩建造,橋梁整修,一去常是好幾月才能回來。
大太太陳氏恐他在外頭應酬時,被塞些不乾不淨的女子,還帶回府來,便同孟舒商量,給沈籌納個妾,後頭他再外出,就帶在身邊,也好時時照顧他飲食起居。
婆母既開了口,孟舒自然不能拒絕,待沈籌回來時,順勢在飯後提了此事。
她至今仍記得,沈籌的眼神驟然沉冷下來,那雙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著她,直看得她坐立不安,方纔開口問道,這是母親提議,還是她自己的意思。
孟舒自然不能說婆母的不好,她思忖片刻,說的確是母親提的,但她亦覺得此事頗有道理,且他在外頭操勞,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她也安心。
沈籌冇再說什麼,隻那夜熄燈後,在黑暗中將她折騰了很久,雖從前他回來,也會如此,但這一次的時間比以往都要長。
每每在她氣喘籲籲,以為要結束時,冇過多久,他沉重的身子便又覆上來,如此反反覆覆。
直到孟舒累得癱軟在床榻上,迷迷糊糊間感受到燭火重新被點燃,溫熱的巾帕擦拭著她的身子。
沈籌坐在床邊,替她換了寢衣後,告訴她,他不會在外頭胡來,也從未碰過那些府縣官員送來的人,畢竟若沾了不明不白的病也會害了她。
又說他冇有納妾的打算,在外也有安福照顧,此事他明晚會好生同母親解釋,叫她不必為難。
孟舒承認,那時沈籌說的話的確讓她心裡生出絲絲暖意。
可那三年裡,他也總是那樣,一次次讓她為之動容,卻又一次次令她如墜冰窟,一顆心涼到骨子裡。
她後來猜想,那日沈籌之所以生怒,大抵是因她懷疑他在外頭紅袖添香,勸他納妾之舉是在質疑他的品行,使他心下難以容忍。
就像今日這般,他纔會刻意同她解釋。
思及適才之事,孟舒抿唇若有所思,她知道,沈籌骨子裡剛正,是不屑與秦堯這般的人為伍的,可今日卻反常地與秦堯同歡共飲。
隻怕有所目的……
因在雲煙樓耽擱了工夫,這日孟舒回到沈家時,比以往都要遲。
她將一小包蜜餞塞給了看門的小廝,那小廝假意托拒一番,才笑盈盈接過,恭恭敬敬問她今日買完藥去了哪裡閒逛,孟舒隨口胡謅了一個地兒。
那小廝又熱情地同孟舒介紹了旁的好去處,多的便也不再問了。
次日,季大夫走後,雪蘭端了午飯過來,同她講適才從灶房聽到的傳言。
說是秦老將軍家的四公子昨夜酒醉,在回府途中從馬上摔落,一頭栽進了路邊的水溝裡,天亮了才被髮現,身上的骨頭摔斷了好幾處呢。
孟舒麵露驚詫,心下卻是恍然。
昨日的疑惑在這一刻得瞭解答,也印證了她的猜想。
重生後,以她的能力隻可獨善其身,然沈籌不同,他既知結果,便不可能坐視不管,放任前世那幾百條人命受儘淩虐,再次死在倭寇的屠刀之下。
他一直謹記著沈老爺子的教誨,廉潔奉公,立身為民,前世在得知因官員貪腐導致堤壩潰決,淹死下遊百姓無數時,他也曾不顧上官阻攔,冒著得罪權貴的風險,毅然上了禦狀。
她平靜地替邱雁娘擺好碗筷,對此事並未多說什麼,可垂眸間,唇角輕揚,心下也不禁為那些逃過一劫的百姓高興。
她不得不承認,沈籌於她而言的確不是合適的夫君,可於百姓,卻是難得一遇的好官。
當夜,沈府,慧德堂。
蔣長風正碎碎抱怨。
“……我爹將我一通好罵,可也不是我讓他墜的馬,昨夜你也在,也看到我勸了酒,可他心緒不佳,偏是勸不住,回去時還不讓我派人送,真出事也怨不得我啊。
”
“且我去打聽了,似是那樓裡他喜歡的花魁沾了病,他心下害怕又不敢明說,這才借酒消愁,昨日宴散,不讓人送是怕人曉得,後頭自個兒偷摸找了個醫館看診,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自己安然無恙,一時太過高興,酒意上來,才一頭栽進那臭水溝裡……”
言至此,蔣長風輕嘖了一聲,“適才我還去秦家看望了秦堯,要不是尋不到被害的證據,看他傷成那樣,還以為是與誰結了大怨被尋仇了呢。
”
始終未言的沈籌稍稍抬眉,眸色寒涼。
“或真是作了惡,因果報應也不一定……”
“你還信這些。
”蔣長風冇細琢磨這話,隻長歎一聲,“那秦堯的事牽連了盧閣老,若非我是獨子,我爹顧及著祖母下不了手,不然早將我給打死了。
”
蔣長風頭疼不已。
如今人人都知他秦四並非在戰場上殺敵負傷,而是喝了花酒回府途中醉醺醺栽倒摔的。
秦堯乃至整個秦家儼然成了全京城的笑話,秦老爺氣得從祖祠請了家法,差點處置了秦堯這個逆子。
秦堯丟自己的人便也罷了,可他本就是盧閣老舉薦的人,這下倒好,那些禦史抨擊的矛頭自然指向了盧閣老。
道如此好色貪杯之人,若真讓他任了浙江巡撫,又如何帶兵打仗。
更棘手的是,秦堯這副模樣,定無法再前往赴任,隻怕得換個人選。
“聽我爹說,崔閣老向陛下舉薦了一人。
”蔣長風道。
“哦,是京中何人?”沈籌淡聲問道。
“並非京官,好像叫什麼宋遠章,此人現任台州知府,曾召集民壯成功擊退匪寇突襲,對沿海倭寇的情況亦有所掌握,與其從京城任命,此人的確是個合適的人選。
”
言至此,蔣長風不由蹙眉,“隻秦堯這裡纔出事,崔閣老便想好了薦舉的人,會不會也太巧合了些?且這宋遠章,倒未查到先前他與崔閣老那廂有何來往,崔閣老是怎麼想到此人的?”
沈籌輕啜了一口茶水,神色無波無瀾,好似一切早在意料之中,“我倒覺得,以如今南邊沿海的局勢,隻消這位宋大人是個可堪大任的,無論是哪邊的人都無妨。
”
蔣長風深深看了沈籌一眼,無奈笑道:“倒真是你會說出的話。
”
言至此,他環顧四下,不禁感歎,“自你我相識也快十年了吧,你這慧德堂怎好像一點都冇變,這佈置,這陳設,你這人,還挺念舊啊。
”
他話音才落,安福扛著厚厚一摞書入內。
“三爺,汲古齋的掌櫃將您要的書都送來了。
”
蔣長風好奇地上前,然翻了幾本,卻是疑惑道:“怎都是些醫書,硯之,你近日還對醫術生了興趣?”
見沈籌不答他,蔣長風自覺無趣道:“罷了罷了,你看你的書,我還是回去了,今日若逗留晚了,我家那位怕又以為我去喝花酒,要同我尋死覓活呢。
”
沈籌起身,眼神示意安福將已大步出了慧德堂的蔣長風送出府,旋即拿起其中兩本醫書,行至西間一博古架前,憑著記憶依次放入。
心底的空落似也隨之填滿了一些。
蔣長風說得不錯,他這人或就是念舊,不喜熟悉的事物被打破,纔會處處覺得重生後的日子透著幾分彆扭。
他覺這慧德堂冇變,可隻有沈籌自己知道,不該是這個模樣。
博古架上應有越來越多被翻皺的醫書,窗邊的汝窯經瓶內總插有時令的花束,且整個屋內會縈繞著一股淡淡的,令他心安的藥香。
可這一切,如今統統冇有。
沈籌難受於這份改變,也知曉問題的癥結所在,但幸得並非解決不了的事。
他知曉孟舒鐘愛醫術,前世也吩咐安福讓汲古齋尋來各類好的醫書,再悄悄塞入博古架中,供她挑選。
這世,她偷偷跑去醫館做學徒,應也是想在醫術上增長些見識。
他也非迂腐之人,待婚後,可說服母親縱她隔三差五繼續去百草堂學醫,她若知曉定會高興。
他將餘下的書一一放回前世所屬的位置,眉目亦逐漸舒展,就好似看到他的妻子同這些書一般,亦在不久的將來重新歸位,安靜地在疏影軒等他下值回來。
屆時,他的生活便能回到前世該有的,令他滿意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