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五日後,孟舒正在百草堂幫劉大夫替病人看診。
卻見一人忐忑不安地入內來,見了她,眸中露出幾分喜色,卻又遲疑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見她這般,孟舒哪裡還看不出這是特意尋她來了,她同劉大夫道了一聲,劉大夫亦看了眼來人,點了點頭。
孟舒就領著桃兒去了後院。
甫一到了無人處,聽得孟舒詢問挽月姑孃的訊息,桃兒便止不住啜泣起來,哭了好一會兒,才哽咽道:“上回寧姑娘您走後,我家姑娘就故意露出疹子,讓秦四爺誤會,媽媽原還心存僥倖,覺得指不定和上回一樣過兩日便退了,可姑娘讓我趁著去抓藥的工夫買了塊不新鮮的肉回來,放在炭爐附近,那肉爛得快,屋內一時臭味瀰漫,媽媽便信了,見姑娘再接不了客,全然不顧往日情麵,第二日就讓人抓了姑娘丟進了柴房,任她在裡頭自生自滅。
”
桃兒言至此,抽了抽鼻子,“媽媽心狠,不給吃不給喝的,都是我趁著夜色偷偷送進去一些,姑娘就算真冇得那病,眼下在那柴房裡,餓著凍著,渾身發癢還難受,已虛弱得緊。
”
“媽媽就冇起過疑心嗎?”孟舒問道。
“起了的。
”桃兒道,“但我家姑孃的紅疹是實打實的,倒真讓姑娘您猜中了,果然是那漆匣的緣故,我家姑孃的紅疹稍退一些,隻消碰了那匣子,便又反覆起來,姑娘讓我摔了那匣子,時時把木片藏在袖中,紅疹哪裡還會退,而今甚至蔓延到了臉上,還被姑娘抓破了,媽媽看姑娘那副樣子,嚇得都不敢靠近,就是有再大的疑心也消了。
”
孟舒不想挽月姑娘為了重獲自由,竟會如此拚命。
她皺了皺眉,隱隱覺得哪裡有些古怪,一時卻又想不明白。
“其實,我今日來,是有事懇請姑娘。
”
桃兒自懷裡取出一物,塞進孟舒手中,孟舒定睛一瞧,卻是愣了愣。
竟是一大疊銀票及一封信。
“我家姑娘每回接客完,媽媽定是要將客人賞她的首飾財物搜颳去的,故而從前很多東西,姑娘都讓我藏了,再偷偷變賣去錢莊兌換成了銀票,其中好些接濟了樓中其他姐姐,這是剩下的一百兩,那信也是她寫給您的。
”
桃兒道:“我家姑娘說,寧姑娘您那日在樓裡答應了要幫她,那便在她‘死’前替她贖身,不然她即便離開了也終究不得自由。
”
孟舒微愣,她光顧著讓人自雲煙樓脫身,竟全然忘了身契一事,的確如此,有了身契,就算將來媽媽發現被騙,也再奈何不了挽月姑娘。
她攥著銀票和信問道:“挽月姑娘打算何時讓我過去?”
“說是萬壽節那日,那日客人多,媽媽定然忙得暈頭轉向,或許便是最好的時機。
”
孟舒道了聲“好”,就見桃兒一把拉住她的手,紅著眼道:“姑娘,你一定要來,求求您,定要救出我家姑娘。
”
孟舒看著她哀求的眼神,心下不由陣陣泛酸。
挽月姑娘固然被困在雲煙樓,但被困在那兒的,又何止挽月姑娘呢,桃兒亦然。
她雖還小,可又哪裡能逃脫厄運,指不定過兩年長開了,便也會在某一日被老鴇像牲口一般公開叫賣她的初夜,然後興高采烈地命人將她裝扮一番,送進那個出最高價的客人房裡,就此破了瓜,後日日等著恩客上門,再無尊嚴地活著。
可即便捏著這足以替她贖身的錢,她也並未趁機昧下,為自己打算一場,從始至終想到的都是救自家姑娘出那個牢籠。
“我會去的,定會去的,我發誓。
”孟舒看著桃兒的眼睛,一字一句同她保證道。
送走桃兒後,孟舒再回到後院,想看一看那封信,卻聽一聲重咳,抬首便見周大夫自堂屋走出來。
見他神色複雜地看著自己,孟舒心虛道:“周伯,您都聽見了。
”
“聽見了,丫頭,你膽子可真大。
”周子賀蹙眉道,“那雲煙樓的老鴇可是厲害人物,你也敢騙她的。
”
孟舒神色堅決道:“不瞞您說,挽月姑娘曾於我有恩,這份恩情我定得報答。
”
周子賀看著她眸中的堅毅,微愣了一下,隨即凝視著她,麵露悵惘,喃喃自語道:“真像啊……”
見孟舒疑惑不解,他笑了笑,“那日,老鴇若是為難,你儘管搬出百草堂來,她也奈何不了你,你周伯冇什麼大本事,但給她雲煙樓看了那麼多年診,這點麵子她還是會給我的。
”
“多謝周伯。
”
“萬事小心些。
”周子賀囑咐罷,打趣道,“而今有你在,我百草堂的生意可好了不少,這附近幾條街的婦人姑娘都奔著這兒來,再過不久,我這小醫館在京城的名頭怕不是要被你打響嘍。
”
孟舒訕訕道:“周伯可真會玩笑。
”
周子賀深深看她一眼,笑而不言。
不至申時,孟舒提前離開了百草堂,轉而去了先前去過的兩家麵脂鋪子。
過了這十幾日,那玉顏膏也該試出了效用。
頭一家的老闆見得她來,雙眸一亮,卻是轉而麵露不屑,說那玉顏膏算不得太好,效果也勉勉強強,但看她一個姑孃家不容易,他便發發善心,用七錢銀子買下她的膏方。
孟舒再傻也曉得這掌櫃是想用低價騙她方子,若東西真不好用,他又怎會要買呢。
她笑了笑,也不多言,道了句那便罷了,轉而出去了。
鋪子老闆不為所動,或是覺得孟舒冇有更好的選擇,甚至還譏笑著喊了句“姑娘彆後悔,後頭再來可不是這個價了”。
孟舒冇理睬他,走了一段,去了另一家麵脂鋪子,這鋪麵較之前頭那家小了不少,鋪子老闆想是姓孫,店名也叫孫記麵脂店。
不同於先前那家,這位孫老闆見了她卻是歡喜,客客氣氣引她入了店內,還讓夥計上了茶水,說這十幾日不見她蹤影,還以為她不來了呢。
又言那玉顏膏著實不錯,他家夫人抹在手上,隻這些日子皮膚便細膩白皙了些,先頭的用完了,昨日還問他賣這膏子的姑娘何時再來。
孟舒見孫老闆這般,曉得他是誠心想談生意,便也不彎彎繞繞,將自己心中的價錢與條件同他明說了。
孫老闆考慮了片刻,本想說什麼,但又將話嚥了回去,爽快答應了。
孟舒收了定金,承諾六日後便來交貨,屆時再取剩下的銀兩。
半個多時辰後,待回到沈家,孟舒捏著那二兩定金,又取出桃兒給她的百兩銀票擱在桌案上,卻是思索著,秀眉蹙起。
且不說媽媽會不會同意放人。
就算這些銀票真能將挽月姑娘贖出來,但後頭呢,她最是清楚世道艱難,尤對女子而言,挽月姑娘身無分文,又是賤籍,該以何為生。
所謂幫人幫到底,既然要救,她定也得考慮到將來的事。
她取出擱在抽屜裡的一個紅木盒子打開,裡頭放著一些碎銀,便是先前沈老夫人給她日常花銷的。
這錢基本用在給她娘抓藥和玉容膏所需的藥材及空瓷罐上。
孟舒數了數,加上今日的二兩定金,她能勻給挽月姑孃的至多也隻有十兩而已。
她低歎了口氣,後日便是萬壽節,若是到了六日後,挽月姑娘還在京城,她倒是可以用餘下賣玉顏膏的錢為她再添一筆路費。
正如此打算著,孟舒忽而瞧見壓在銀票底下的那封信,適才未來得及看,倒是將它給忘了。
她拆開信封,想著或是挽月姑娘想教她如何應付老鴇,然看清書信內容的那一刻,她因震驚而懵怔在那兒,捏著那薄薄的信紙,心下久久難以平複。
房門驀然被扣了扣,外頭響起雪蘭的聲兒。
“姑娘,五姑娘來了。
”
“舒姐姐。
”沈瑤歡快的聲音隨即響起。
孟舒忙將桌案上的東西收起來,起身走了出去。
沈瑤親昵地挽住孟舒,先是去了主屋同邱雁娘問安,才隨孟舒去了西廂坐下。
“我是特意來邀請姐姐的,後日萬壽節那晚,姐姐要不要隨我們一道去觀燈?”
萬壽節?
孟舒蹙了蹙眉,原想說自己有事便不去了,卻聽沈瑤緊接著道:“冇有旁人,隻家中幾個姐妹,我原想邀大嫂一道去的,母親冇讓,說讓大哥哥知曉,屆時鬨得厲害,大嫂自己也說不去,說她不大愛熱鬨,隻叫我給她和大哥哥帶著吃食和有趣的小玩意兒回去就好。
”
不大愛熱鬨……
孟舒抿了抿唇,經曆過前世,她再清楚不過,楊氏不是不愛熱鬨,分明前世,她聽沈瑤說著燈會上的見聞,亦聽得津津有味,麵露嚮往,她隻是明白就算她想去也去不了,索性便順著婆母的話,作著乖巧的模樣。
就和前世的她一樣。
雖是想去,但看到大嫂楊氏不去,她便也隻能跟著這般說。
但即便如此,那時她還是很羨慕楊氏,因沈瑤跟楊氏這個長嫂親,好歹出去頑還會給楊氏帶些吃的玩的回來,可對她,因將蔣映薇的死歸咎在她身上,總是連對視一眼,都會飛快撇開視線,前世那幾年,沈瑤私下從不叫她“三嫂”,甚至不願主動對她說話。
孟舒看著麵前稚嫩討喜的小姑娘,慶幸這樣的事這一世再不會發生了。
似見孟舒麵露猶豫,沈瑤撒嬌般晃了晃她的胳膊,“舒姐姐就一道去吧,那日除卻觀燈,還有更有意思的事呢。
”
“哦,什麼有意思的事兒?”孟舒問道。
“姐姐可知,三哥哥有一幅《秋收帖》甚是出名,當年高價賣給了醉仙居的劉掌櫃,將錢用以賑災。
”
孟舒自然知曉,但她還是搖了搖頭,佯作茫然。
沈瑤繼續道:“那劉掌櫃愛《秋收帖》如命,平素都珍藏著不讓人瞧,隻每年萬壽節這一日纔會拿出真品,供愛好書法的文人雅客一道賞鑒,表姑母年年都要去,劉掌櫃甚至還為此舉辦了一場臨摹比試,每年都會選出臨摹最好的一幅,掛在酒樓最顯眼之處。
”
“還不止。
”沈瑤道,“這比試的頭三名,都能贏得不俗的彩頭,聽說去歲那拔得頭籌的,拿了足足五十兩呢。
”
孟舒欲端起杯盞的手倏然一頓,直勾勾看向沈瑤。
是了,她都忘了,且不說成了成,但至少還有這個法子可以一試。
她笑起來,“聽著實在有趣,這燈會我也未曾去過,那後日我便跟著姑娘們一道去玩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