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孟舒聞言呼吸微滯,片刻後,便見一人緩步入屋,湛藍雲紋直,豐神俊朗,如鬆如月,周身貴氣渾然天成,他拱手在沈老太太跟前施了一禮。
“孫兒見過祖母。
”
“三哥兒來了。
”沈老太太擔憂道,“昨夜受驚了吧。
”
“無甚大礙,多謝祖母關懷。
”
“這好端端的,怎就起了火,底下人可有查出些許眉目,或是昨夜,你可曾聽見什麼動靜?”沈老太太問道。
聽得此言,坐在底下的孟舒驟然攥緊了掩在袖中的手,雖那時她並未聽見沈籌甦醒的聲響,但心跳仍因緊張不由得快了幾分。
“尚在調查,不過耳房有炭爐,夜裡溫著水,火勢由此而起也未可知。
”沈籌道。
孟舒鬆了一口氣,然聽得這個回答,亦不由得秀眉微蹙。
因她記得疏影軒耳房起火的那日,根本冇放什麼炭爐,沈籌這般說,是為了安撫自己的祖母嗎。
沈老太太聞言果然放心了些,但還是吩咐大太太陳氏道:“往後,叫方泰多安排些人夜裡輪流巡邏,三哥兒眼下睡在慧德堂,讓安福也搬過去,好隨時喊得著人。
”
陳氏頷首應是。
孟舒明白沈老太太為何如此小心謹慎,倒也不怪她如此,前世疏影軒這火,是為了暴露她在沈籌屋內一事,逼得沈籌不得不娶她,但這世她逃了,在老太太眼中,無端起火的緣由,就成了要奪取她這寶貝孫兒的性命。
沈老爺子輔佐了兩朝君主,任首輔期間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為民敬仰,然生前最犯愁的便是沈家下一代青黃不接,三個兒子皆資質平平,無人堪當大任,繼承他的衣缽。
直到沈籌的出生。
沈老太太和過世的沈老爺子一樣,對沈籌這個孫兒寄予厚望,盼著他能光耀門楣,再現其祖父當年的榮光,自然不希望他有什麼三長兩短。
何況,沈籌八歲那年,就有遊方術士預言他命中有煞,非長壽之相,恐活不過而立之年,如今突然起了這場火,沈老太太怎能不擔憂。
沈籌又向母親陳氏和兩位叔母行了禮,纔在陳氏的示意下,於蔣映薇身側落座。
孟舒原隻是默默看著,不料正與對麪人那雙清冷的眼眸相撞,慌亂間,她飛快垂下腦袋,但轉而,她便懊悔自己不懂掩飾,怕這心虛的舉動反惹得那人懷疑。
思至此,孟舒複又抬首,便見蔣映薇正微微偏過身子輕聲與沈籌言語,沈籌則端坐在那兒,靜靜聽著。
看著這一幕,孟舒扯了扯唇角,覺著自己實在有些自作多情了,除卻昨夜那回,此時的她隻與沈籌見過兩次,這位風頭正盛的狀元郎對她這鄉下農女應冇有太大的印象。
她索性大大方方地看過去。
也不知蔣映薇說了些什麼,沈籌露出些許淺笑,使他這本就清冷的氣質都變得柔和了些。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任誰看都是一副賞心悅目的畫麵。
而一切本該如此。
這一回,冇有她這個“惡人”從中作梗,蔣映薇不會為情所困,早早香消玉殞,情投意合的兩人會喜結連理,終成一段佳話。
隻是這般想著,孟舒心下就愈發輕鬆起來,好似卸落了一副副沉重的鐐銬,得了自由般周身輕飄飄的暢快。
一炷香後,沈老太太驀然對著沈瑤道:“這幾日桂花開得正好,瑤兒,和你兩個姐姐一起,帶著你映薇姐姐去園子裡坐坐。
”
沈瑤起身稱是,卻又看向孟舒,“舒姐姐也一道去吧。
”
“你們且去頑。
”沈老太太出聲打斷道,“我留你舒姐姐還有話說。
”
底下幾位太太聞言相互對視著,皆心知肚明,沈瑤卻是麵上茫然,她又看向沈籌。
沈老太太亦隨著她的視線看去,“三哥兒,映薇是客,與你也熟稔,你也陪著一道逛逛吧。
”
沈籌卻是道:“孫兒本應如此,但今日來祖母這兒,確有要事。
”
沈瑤噘了噘嘴,此時也意識到沈老太太這是要將她們支出去,雖心下不虞,但還是拉著蔣映薇,和沈璉沈玥一道離開了。
沈老太太確實是怕孟舒麪皮薄,不好開口,待幾個姑娘們一走,她登時笑盈盈地看向孟舒,“舒丫頭,前幾日我同你說的事,你考慮得如何了?”
屋內的目光儘數向孟舒投來,孟舒身子微僵,不由捏了捏袖口,抬首望去,幾位太太們皆是麵帶笑意地看著她,而沈籌亦同樣注視著她,分明看不出喜怒,可不知為何,觸及他目光的一刻,孟舒心下咯噔了一下,隻因他的眼神裡似乎藏著說不出的怪異。
她定了定心神,想著此時的沈籌與她並不相熟,當是自己太過緊張而產生的錯覺。
她的確為答覆沈拓一事而來,可原打算等人都走了,再私下找沈老太太說道,但這會兒算是被架在這兒,不得不開口了。
她平複罷呼吸,起身行至沈老太太跟前,旋即緩緩自袖中取出一物。
雖未展開,但看著那泛黃的紙張,孟舒相信沈老太太定能認出。
這是沈老爺子當年留給她阿爺的婚書。
泰康八年,沈老爺子被任命為荊州知縣,在前往赴任的途中,路遇劫匪,正是她那身為獵戶的阿爺救下了沈老爺子,其後更是讓他在自己家中養傷,悉心照料,或是感念這份救命之恩,延續兩家的緣分,臨走前,沈老爺子留下了信物和一封婚書,言家中有二子,若她有孕在身的阿奶將來生下女兒,便嫁予二子之一為妻,若兩家皆是男兒,則此婚約延至下一輩。
三年後,因在荊州任上興修水利,剿滅多年匪患,為民除害,政績斐然,沈老爺子被擢升為六品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調回了京城。
起初兩家還有書信往來,誰料泰康十三年,嶽州大水,沖毀房屋無數,她阿爺便帶著阿奶和她年幼的爹及族中一眾叔伯北上逃難,流連輾轉多年後定居於汝寧,兩家也就此斷了聯絡。
而朝堂之上,沈老爺子經曆宦海浮沉,起起落落,在泰康二十年的“辛酉之變”後,因擊退蠻族,護衛京師有功終位極人臣。
據沈老太太所言,這些年,沈老爺子並未忘卻故人,也曾派人四處打聽她阿爺的訊息,卻始終一無所獲。
而她阿爺,定然也聽說過京城那位克己奉公,仁心愛民的沈閣老,但也知兩家門第懸殊,那些年終究未上門攀附,隻在臨去之際,因放心不下她們孤兒寡母,將一個綀囊交給她孃親,囑咐若有一日真的走投無路,便帶著此物北上尋京城沈家。
綀囊中並非貴重之物,隻一三指寬的銅環而已,但直至來到沈家,將那綀囊遞給沈老太太,她才知曉這信物背後的那樁婚約,也纔在摸索之下,於綀囊夾層中發現了阿爺藏著的婚書。
前世,這樁陳年舊約帶給她的唯有無儘的痛苦,這一切,她也該乾脆利落,將之徹底斬斷。
見孟舒久久不言,沈老太太以為她是心存顧慮,“舒丫頭,你放心,沈家斷不是那背信棄義的,定三書六禮,好生將你迎娶進門,至於你母親,往後也可以跟著你一道住在府中。
”
孟舒沉默片刻,卻是手捧婚書,跪了下來。
“老夫人宅心仁厚,打孟舒和母親入府以來,始終事事周全,盛情款待,母親的病情也全靠老夫人請來季神醫纔能有所緩解,可孟舒……怕是要拂了老夫人的好意。
”
沈老太太蹙了蹙眉,正欲說什麼,就見孟舒抬首,目光定定道。
“孟舒自知身份卑微,不堪於沈家相配,還請老夫人取消兩家婚約,往後各自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