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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鸞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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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棄鸞儔 · 寧寗

沈老太太麵色微變,沉默少頃,問道:“舒丫頭,你不必害怕,同我說實話,是不是府上有人欺了你,或是對你說了什麼?”

孟舒明白這話的意思,她直視著沈老太太的眼睛,搖頭,“冇有,府上人都對孟舒很好,孟舒知曉沈家一諾千金,欲兌現當年承諾,可相比於錦衣華服的日子,孟舒更想在母親病癒後,帶她回汝寧,這亦是家母的心願。

言罷,她伏首,朝沈老太太磕了一個頭,“還請老夫人準許。

屋內一時鴉雀無聲。

見孟舒態度堅絕,沈老太太長歎了口氣,許久,才道:“此事容我再想想,舒丫頭,你先回去吧。

聽到這番話,孟舒並不意外,她早料到此事不會這麼順利。

她應聲,低垂著腦袋退了出去。

幾個太太靜坐著麵麵相覷,一時誰也冇有開口,沈老太太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頭,最後將目光落在沈籌身上。

“三哥兒,你不是說有要事同我說嗎?”

沈籌眉眼低垂,似有些失神,沈老太太話音落了片刻,方纔抬眸看來,“不是什麼大事,孫兒隻是想請示祖母,祠堂多年未修,又經去年那場大雨,已有好幾處發黴腐朽,不若趁這回疏影軒修葺,一道翻新一番。

沈老太太微愣,不想沈籌的想法正與她不謀而合,她頷首道:“你倒是仔細,就依你說的辦吧。

言罷,她麵露乏色,抬手退了眾人。

甫一出了壽昌閣,三太太連氏道:“當真冇想到,孟姑娘居然拒絕了這樁婚事,聽老太太的意思,莫不是懷疑……有人從中作梗?”

二太太王氏看了三太太一眼,“繪春園那個的確不喜歡孟舒,但也當冇那麼大的膽子到她跟前威脅,更何況……”

言至此,王氏頓了頓,麵上流露出淡淡的不屑,“興許孟舒不是不願意,隻是瞧不上罷了。

“二嫂的意思是,難不成……”三太太驚詫,飛快瞥了大太太一眼,卻並未再說下去,隻莞爾一笑,“說不定我們都是多想,就像孟姑娘自個兒說的,她就是想帶她娘回汝寧而已。

出了角門,二太太和三太太各自往西院和北院而去。

大太太陳氏看向身旁的兒子,“你今日告了假,左右也是閒著,不如去園子裡陪陪映薇和你幾個妹妹。

沈籌神色清冷,“映薇有瑤兒她們陪著便夠了,都是姑孃家,我在她們反是不自在,何況兒子還有些公事要處置,午後得回翰林院去。

言罷,他躬了一禮,疾步離開。

大太太陳氏看著他的背影,隱隱覺得自己這次子哪裡有些古怪,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隻蹙了蹙眉,不禁又想起適才二太太說的話來。

若孟舒在老太太跟前拒絕這樁婚事,真是因看不上沈拓,那她看上的又是誰。

二哥兒成親兩年了,六哥兒才十一歲,而今府裡適齡未娶的隻有她家籌兒和二房的沈拓了。

莫非……

陳氏微微一驚。

她先頭從未生出過這種想法。

畢竟兩人天差地彆,毫無般配二字可言。

但若真是如此,那丫頭可真是癡心妄想。

陳氏雖知此事絕無可能,就是老太太也斷斷不會同意,但還是不得不防。

畢竟她家籌兒和蔣家之事在旁人看來已是板上釘釘,但兩人到底還未定親,隨時可能生出變數。

絕不能讓居心叵測之人有趁虛而入的機會。

那廂,對陳氏這個前世婆母的想法,孟舒自然是一無所知,因她眼下正一心為離開沈家做著準備。

翌日吃過早飯,孟舒就讓雪蘭煮茶備水,大敞院門,才至巳時,就見一灰白布袍,鶴髮長鬚的老者揹著藥箱緩緩而來。

孟舒怔怔地看了來人片刻,方纔上前恭敬地喚了聲“季大夫”,將人迎進主屋。

這位季大夫並不多話,入內後先是替邱雁娘把了脈,旋即打開藥箱取出針囊展開,再用孟舒提前準備好的水淨了手,方纔取針給邱雁娘診治。

邱雁孃的眼疾源於頭病,故施針的位置基本位於頭部,前世,孟舒也是像這般默默在一旁站著,從不打攪。

然這回,看著季大夫落針的位置,她驀然開口道:“這次不紮百會穴了嗎?”

季大夫停住了欲取針的手,冰冷的目光直直往孟舒刺來。

孟舒身子一僵,慌亂道:“抱歉季大夫,是我多嘴了。

季嵩用那雙銳利的眼眸上下打量著麵前這個瘦削的小姑娘,嗓音低沉,“學過醫術?”

孟舒輕輕點了點頭,又飛快搖頭,“先前在汝寧時,為貼補家用上山采過藥,也在藥鋪裡乾過些雜活,算不得學過,勉強識些藥材,認得清那些個穴位罷了。

季嵩深深看她一眼,“我給你母親施針的順序,你都記下了?”

坐在椅上的邱雁娘聽出季嵩語氣中的不喜,忙解釋,“季大夫莫怪,我家這丫頭打小就記性好,並非刻意記下,您放心,她絕不會將您的獨門針法外傳。

季嵩聞言低哼一聲,“針法再妙,也講究對症,不過記住下針的順序和幾個穴位罷了,又有何用。

言罷,他繼續下針,一炷香後,收針把東西拾掇進藥箱,又提筆寫了張藥方,讓孟舒按方抓藥,明日起每日三碗煎一碗,給邱雁娘服一劑,他七日後再來。

孟舒恭敬地頷首應下後,將季大夫送了出去。

行至院門口,季嵩腳步頓了頓,有意無意瞥了眼孟舒那雙纖瘦粗糙的手,大步遠去。

回了屋,孟舒給孃親倒了杯熱茶,就聽邱雁娘歎了口氣道:“皎皎,娘不是怪你,隻是你素來穩重,分明知道季大夫這般醫術精湛的大夫一向忌諱自己的獨門醫術被人學去,今日怎這般不小心。

孟舒笑起來,“娘,女兒是故意的。

此事,她不想隱瞞她娘。

“故意?為何?”邱雁娘不解道。

孟舒將昨日去沈老太太處求她解除婚約一事細細道出,“老夫人因老太爺臨死前的囑咐,對這樁婚事格外看重,加之而今外頭都曉得此事,不管是為了老爺子的遺願還是沈家的聲譽,老夫人恐都不會輕易答應我的請求,故女兒想另辟蹊徑,尋既能順利離開沈家,又不耽誤娘病情的法子。

邱雁娘明白了,“可……季大夫這樣的人物,醫術高,眼光也高,恐不會輕易收徒。

“試試也無妨,興許呢。

”孟舒笑了笑。

她自不能告訴她娘。

其實,她之所以產生這般想法,並非對自己的醫術格外有信心,而是前世,季大夫雖未正式收她為徒,但也教了她一部分針法。

也不知因何病疾,大抵三月後,季大夫的雙手忽而開始不受控地發顫,初時,他還能靠著毅力控製手抖給她娘施針,到後來,或是發現此疾愈發嚴重,季大夫不再逞強,而是在察覺她似乎有些學醫天賦時,將針法口授於她,好讓她往後自己替她娘診治。

然孟舒將將學了三月,還未大成,季大夫卻忽於家中暴斃。

正是因此,她孃的病疾隻好了一大半,最後雖也算看得見,頭疼的毛病亦能靠著孟舒時不時施針得以緩解,但眼前始終模模糊糊,隻能勉強視物。

孟舒想讓季神醫收她為徒,不僅是為了讓他名正言順帶自己離開沈府,更是為了能徹底治好孃親的病。

還有……

便是或有機會救下前世她這個冇能正式拜認的“師父”。

照顧邱雁娘睡下後,孟舒自房中的小匣子裡取了些碎錢,準備去灶房給她娘煮碗健腦安神的核桃紅棗梗米粥喝,好讓她娘病情恢複得更快些。

一路出了東院的垂花門,行至半途,一陣朗朗讀書聲傳來。

她不由駐足,抬首望去,便見一黑底金字的匾額。

其上為筆走龍蛇的三個大字。

知新齋。

孟舒認出此為沈家家塾,是沈老太爺生前所設。

凡是沈氏族中的孩子,不論是本家還是旁支,在通過童試入泮前皆可在此就學,請的先生也是各地有名的大儒或國子監致仕的官員。

其內還設有女塾,不僅是男兒,族中的姑娘亦可讀書識字。

在初進沈家時,孟舒便一度嚮往此處,羨慕極了這些高門貴女,那時她識的字不算多,還是她娘教給她的。

而她孃的字聽聞是她那素未謀麵的秀才爹教的,在她六歲時,阿爺也曾生過讓她讀書的想法,但因阿奶病倒,治病吃藥費了不少錢,家中甚至一度無以為繼,便不得不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時,阿爺常和年幼的她一道坐在灶房的門檻上,對著遠山間的落日感慨,說若她爹冇在趕考路上失蹤,憑她爹那一肚子學問,定是最好的先生,會將她教得知書達禮,不比鎮上劉鄉紳家的姑娘差。

朗朗讀書聲猶在耳邊徘徊,孟舒自久遠的記憶中抽離出來,扯唇笑了笑,麵露悵惘,她提步往前走了一段,卻聽身後一聲清脆的“舒姐姐”。

她折身看去,便見五姑娘沈瑤小跑著朝她而來,身側跟著四姑娘沈璉。

“四姑娘,五姑娘。

”孟舒低了低身。

她很清楚,她現在不是她們的嫂嫂,而是那個寄人籬下,對沈家各位主子都萬分恭敬的孟舒。

沈瑤笑意明媚,“舒姐姐叫我瑤兒便好,這麼叫反是生疏了。

昨兒出了壽昌閣,她都聽兩個姐姐說了,再過不久,舒姐姐就要嫁給五哥哥做她五嫂嫂了。

“瑤兒說的是,畢竟很快姐姐和我們便是一家了。

”沈璉也道。

孟舒看了眼二房這位四姑娘,雖她也笑著,可不同於沈瑤的溫暖和善,眉目間卻是帶著幾分淡淡的,不易察覺的譏諷。

經曆過前世的孟舒很清楚,這位四姑娘和二太太一樣,表麵對她有禮,可打心底瞧不上她,但也正因如此,二太太對這樁婚事喜聞樂見。

五爺沈拓的生母鄒姨娘仗著沈二老爺寵愛,平日裡甚是囂張,二太太早已忍無可忍。

若讓本就不務正業的沈拓娶了她這個粗鄙的鄉野女子,往後無嶽家幫襯,徹底斷送了前程,便無法令日日想著靠兒子翻身的鄒姨娘如願,豈不大快人心。

孟舒隻當看不出沈璉的小心思,淡淡道:“四姑娘說笑了。

“舒姐姐可曾來過知新齋,既然路過,不若進去看看吧。

沈瑤不由分說,徑直將孟舒拉了進去。

孟舒還是頭一次來此,繞過一道魚躍龍門紋影壁,其後是間單簷歇山頂的堂屋,堂屋正中擺有一張紅梨木雕花香案,順著嫋嫋香菸往上,是一幅孔夫子像。

沈瑤拉著孟舒自左側門而入,穿過一段抄手遊廊,就見一窗扇大敞的屋內,坐著十數個錦衣華服的少女,或是聽見動靜,悉數朝外頭看來。

不同於男子所在的學塾,沈家這女塾還收了不少達官顯貴家適齡的姑娘。

雖說有些大戶人家也會請閨塾師給家中女兒開蒙,但至多讀些《女誡》《女則》,學些婦德婦功,可在沈家女塾,不止有琴棋書畫,更有那些高門宗婦、主母被請來親自教導如何掌家看賬,學得諸事八麵玲瓏,人情練達。

故但凡能托著關係,京中不少官宦人家都想著將家中女兒送進這裡,隻為那些世家顯貴挑選新媳,門戶相當之下,總是更青睞在沈家女塾念過幾年書的。

這些大家閨秀自幼嬌養在家中,放眼望去,自是個個膚若凝脂,昳麗動人。

孟舒不禁低頭看向沈瑤拉著她的手,淨白如玉,細膩光滑,愈發襯得她膚色黑黃,皮膚粗糙了。

可哪能不粗糙呢,阿爺走後的這些年,家中冇有男人,為了生計,她隻能每日風吹日曬,下地種田,上山采藥,努力貼補家用,減輕她孃的負擔。

沈瑤一口一個“舒姐姐”,同眾人介紹,在場不少女子其實早已猜出了孟舒的身份,登時神色各異,甚至於竊竊私語起來。

孟舒也知自己站在這兒多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活像個粗使丫頭,若是換了前世,她大抵隻會侷促地低垂著腦袋一言不發。

但這會兒,她卻是坦坦蕩蕩看過去,也任她們看,她的確冇有姣好的容顏與高貴的身份,可她不偷不搶,問心無愧,便也冇什麼好被人看不起的。

“舒姐姐,下一堂是表姑母的課,今日映薇姐姐不在,姐姐不如坐在我身側,留下來一道聽聽。

”沈瑤拉著孟舒就要往裡頭坐。

孟舒拉住她,搖了搖頭,“謝五姑娘好意,可我冇讀過書,也不識字。

這話在她來沈家後是同沈老太太說過的,自然不能漏了馬腳。

“怕什麼,不過臨摹字帖,姐姐隻當是作畫,跟著描便是。

“秦先生來了。

說話間,一個衣著素雅的婦人緩步而入,屋內登時安靜下來。

孟舒當然認識這位秦夫人,沈老太太的內侄女,未嫁前便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夫君現任禮部侍郎,骨子裡一向傲氣,之所以肯來沈家女塾做先生,全然是看在沈老太太這個姑母的麵上。

前世,秦夫人對她這個出生卑微的表侄媳婦自也是鄙夷不屑,孟舒還記得,那年沈老太太作壽,她幫著婆母招待賓客,將茶水奉給這位秦夫人,過後卻見她秀眉緊蹙,悄悄自袖中摸出錦帕,嫌棄地擦了擦碰過杯壁的手。

見秦夫人走來,沈瑤熱情地向她介紹身側的孟舒,“表姑母,這是孟舒姐姐,她祖父與我祖父是摯友,眼下在府中做客呢。

秦夫人自然聽說過沈家的這位不速之客,然她神色冷漠,草草瞥了眼孟舒,卻是未置一詞,彷彿看不見她一般,隻沉聲對沈瑤道:“瑤兒,說過多少次,在這兒得喚我先生。

說罷,秦夫人走回前頭去,讓底下的女學生們展開桌案上的字帖繼續臨摹,孟舒聽見一旁有人輕聲嘀咕,道為何又是此帖,秦夫人冷眼看去,“好的字帖,便是摹千萬次也不在話下,字的好壞,既在於形,也在於神,你們若做到映薇那般,形神兼備,我也不說什麼了,可你們一個個形尚且不似,便心浮氣躁,急不可耐,想著換帖了?”

此言一出,眾人噤聲,皆埋首臨摹,未敢再言。

孟舒垂眸看著手底下這張鐘大家的《靈飛經》,字跡娟秀輕靈,舒展優美,隻覺分外親切。

前世嫁給沈籌後,她有了空閒,便也開始讀書識字,最早接觸的字帖裡,就有這《靈飛經》,那時,但凡字帖,她幾乎都摹了百遍,堪堪滿意纔會換一幅新的。

她提筆,閉上眼,幾乎能將此帖一字不落地默寫出來,可她知道自己不能。

畢竟此時的孟舒隻是個胸無點墨,目不識丁的粗陋之人。

她懸肘穩穩寫出一筆,旋即手腕一斜,任由墨汁在紙上暈開。

就這般寫了兩三行,後頭突然喧鬨起來,秦夫人忽而自上首站起身,含笑喚道。

“籌兒。

孟舒驟然一怔,即便不回頭,她也已清楚來人是誰。

果然,那低沉熟悉的嗓音響起,“表姑母。

他怎會來此?

是為了蔣映薇?

孟舒咬了咬唇,聽著身後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到底還是因著心虛,將桌案上臨摹的紙張慢慢翻轉過來,壓在手底下。

她垂著腦袋,等著沈籌快些走過去,然當那片陰影經過她時,卻是驟然停了下來。

她不得不抬眸看去,男人擋住了窗光,麵上神色晦暗不明,他的視線隻在她臉上頓了一頓,便很快落在了地麵上。

孟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見一支乾淨的湖筆不知何時滾落到了桌腳邊。

她忙俯身去撿,然觸碰到筆桿的一刻,一隻大掌覆上了她的手背。

炙熱的溫度烙著她的皮膚,耳畔男人平穩的呼吸聲格外清晰,連帶著他身上淡淡的青竹香鑽入鼻尖,她心如擂鼓,一些荒唐的畫麵頃刻間湧入她的腦海。

前世,自與沈籌成婚的第二年起,她最牴觸的便是與沈籌一道靠近疏影軒西次間的那張桌案。

也是在那張桌案上,她曾見過沈籌最不循規蹈矩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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