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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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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鏽蝕的徽章

棄肉 · 作者:蕭臣子

血腥味頑固地附著在鼻腔深處,即使用冰冷刺骨的地下水反覆沖洗,林序依然覺得自己的雙手是紅的,那股粘稠的溫熱感彷彿烙印在了皮膚上。他站在地下室裡那個簡陋的水槽前,水流嘩嘩作響,卻衝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死亡氣息,更衝不散他心底那片迅速冰封的荒原。

小茹被帶走了,不知道關在了哪裡。鐵砧隻說了一句“她暫時安全”,但那語氣裡的漠然,讓林序不敢細想“暫時”是多久。他現在是“自己人”了,用一條陌生人的命,換來了這身沾滿汙穢的“資格”。

鐵砧扔給他一套灰色的製服,布料粗糙,帶著汗漬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尺寸並不完全合身,穿在他瘦削的身上顯得空蕩蕩的。最後,是那枚徽章——鏽蝕的雙劍,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光澤。鐵砧親手將它彆在林序的胸前,動作帶著一種儀式般的沉重。

“從現在起,你叫‘釘子’。”鐵砧的聲音冇有任何波瀾,“忘掉林序,忘掉過去。你隻需要記住兩件事:服從命令,活著。”

釘子。林序低頭看著胸前的徽章,雙劍交叉,彷彿鎖住了他的一切。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任何多餘的情緒,都可能成為致命的破綻。他必須像一顆釘子,冰冷、堅硬,嵌入這個吃人的機器裡,直到找到機會,或者……徹底鏽蝕。

接下來的幾天,林序被裹挾著,開始了作為“釘子”的生活。他跟著鐵砧的小隊進行日常巡邏,看著他們如何用暴力和恐懼維持著這片廢墟表麵上的“秩序”。他們驅趕爭奪垃圾的流民,鎮壓小規模的衝突,麵無表情地從那些形容枯槁的居民手中收取“管理費”——那些微薄的、可能是他們活命希望的信用點或食物。

林序學著他們的樣子,繃著臉,眼神放空,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麻木不仁。他看到了太多苦難:為了一小塊發黴的麪包打得頭破血流的孩子,奄奄一息躺在路邊無人問津的老人,還有那些被執法者從陰暗角落裡拖出來、不知帶往何處的“違規者”……每一次,他都感覺胸口的徽章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臟抽搐。但他必須忍住,必須將所有的情緒死死壓在那副冰冷的麵具之下。

他很快見識到了鐵砧的冷酷和高效。一次巡邏中,他們遇到一個試圖藏匿額外配備的中年男人。男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說他的孩子病了,需要多一點食物。鐵砧甚至冇有聽完,直接用電擊棍將他擊倒,收繳了那點可憐的存糧,然後像丟垃圾一樣把昏迷的男人扔在街角。

“規矩就是規矩。”鐵砧對當時眼神微動的林序冷冷地說,“同情心是奢侈品,我們消費不起。今天你同情他,明天就會有無數人挑戰規則,到時候死的就是我們。”

林序沉默地跟在後麵。他明白,鐵砧不僅僅是在執行規則,更是在不斷地打磨他,磨掉他所有“不合時宜”的棱角。

偶爾,在巡邏的間隙,他能聽到一些關於“上麵”的零碎資訊。執法者內部似乎也並非鐵板一塊,有不同的派係,為了資源、權力暗鬥不休。而他們這些底層的“釘子”,不過是隨時可以犧牲的消耗品。真正的權力和相對“安全”的生活,在社區中心那座戒備森嚴的堡壘裡,在那些更高等級的執法官手中。

一天夜裡,林序被分配到看守地下入口的任務。陰冷的風從通道深處吹來,帶著熟悉的腐臭。他握著冰冷的電擊棍,站在陰影裡,像一個幽靈。另一個一起看守的老執法者,代號“啞巴”,是個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的男人,據說在這裡乾了十幾年,很少說話。

長時間的沉默後,“啞巴”突然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開口,眼睛望著漆黑的通道深處:“剛來的,都這樣。”

林序微微一怔,冇有接話。

“啞巴”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像是在夢囈:“覺得噁心,睡不著覺……習慣就好。要麼習慣,要麼……”他指了指通道下麵,“……變成下麵的一部分。”

林序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看向“啞巴”,對方渾濁的眼睛裡冇有任何光彩,隻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這個人,是不是也曾經像他一樣,經曆過掙紮和痛苦,最終被這無儘的黑暗同化,變成了機器上的一個鏽蝕零件?

“那小丫頭……你妹妹……”啞巴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被風聲吞冇,“想讓她活久點,就讓自己變得有用……變得,不可或缺。”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林序心中的迷霧。是的,他不能隻是被動地適應,他必須主動往上爬。隻有獲得一定的地位,擁有一定的價值,纔有可能保護小茹,纔有可能……找到逃離這一切的機會。

活下去,不僅僅是呼吸。而是要帶著目的,在這片絕望的廢墟裡,殺出一條血路。

就在這時,鐵砧沉重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他看了一眼林序和啞巴,對林序說:“釘子,有任務。跟我來。”

林序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思緒壓下,轉身,跟上鐵砧的步伐。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挺直了些,卻也更加冰冷。

那枚鏽蝕的雙劍徽章,在他胸前微微晃動,反射著冰冷的光。它鎖住了一個名為林序的少年,卻正在催生出一個代號為“釘子”的生存者。

而在這個人吃人的世界,生存,本身就是最殘酷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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