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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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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血色標記

棄肉 · 作者:蕭臣子

“釘子”這個名字,像一層冰冷堅硬的殼,將林序緊緊包裹。他穿著那身不合體的灰色製服,行走在廢墟與絕望構成的街巷間,胸前的鏽蝕雙劍徽章不再僅僅是裝飾,而是浸透了他無聲尖叫的烙印。

鐵砧似乎有意錘鍊他,派給他的任務一次比一次更接近那模糊的底線。從最初的威懾性巡邏,到收繳“違規”物資,再到……“清理”障礙。

所謂“障礙”,往往是那些失去了最後一點價值、瀕臨死亡,或者膽敢挑戰“規則”的流民。他們像城市新陳代謝產生的廢棄物,需要被及時“處理”,以維持表麵那可憐又可悲的“秩序”。

第一次參與“清理”時,林序的胃裡翻江倒海。目標是一個在配送中心外哭鬨太久、被認為“擾亂秩序”的老婦人。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渾濁的眼睛裡隻有瘋癲和饑餓。鐵砧甚至冇動手,隻是對林序揚了揚下巴。

“釘子,讓她安靜。”

林序握著電擊棍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看著那個風中殘燭般的老人,彷彿看到了某種未來的縮影。他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需要我教你嗎?”鐵砧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還是說,你想去陪她?”

另一個執法者已經不耐煩地上前,準備代勞。

就在那一刻,林序動了。他不是出於憤怒或勇氣,而是出於一種更深層的、動物般的求生本能。他搶上前一步,用電擊棍抵住老婦人的肩頸,按下了開關。

“滋啦——”

輕微的電流聲響起。老婦人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隨即軟倒在地,不再動彈。

冇有死。他知道電擊棍的威力,不至於致命。但那種剝奪他人意識、像對待物品一樣將其“處理”掉的感覺,讓他靈魂都在顫栗。

鐵砧什麼也冇說,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度不像是鼓勵,更像是確認一件工具是否順手。林序低著頭,跟在隊伍後麵,感覺自己每一步都踩在無形的血泊裡。

他開始學會更有效地隱藏情緒。將所有的噁心、恐懼和負罪感死死壓在那副日益冰冷的麵具之下。他觀察鐵砧和其他老執法者的一舉一動,學習他們那種漠然的態度,那種將活生生的人視為數字和問題的思維方式。他強迫自己吃飯,強迫自己睡覺,因為虛弱的身體意味著死亡,也意味著他無法保護小茹。

他再也冇有見過小茹。鐵砧對此守口如瓶,隻是偶爾會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提醒他:“那小丫頭活得好不好,全看你的表現,‘釘子’。”

這成了懸在他頭頂的利劍,也是支撐他在這泥沼中堅持下去的唯一念想。他必須“表現”得足夠好,足夠有價值,足夠……冷血。

機會很快以一種殘酷的方式到來。

幾個街區外的一個小型聚居點,因為不滿配給削減,發生了小規模的騷亂。他們扣留了一名前去談判的低級執法者作為人質。這在鐵砧看來,是絕對不能容忍的挑釁。

“上麵很生氣。”鐵砧在出發前對小隊訓話,眼神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在林序身上多停留了一秒,“這次不是驅散,是鎮壓。要讓所有人明白,挑戰規則的下場。‘釘子’,你打頭陣。”

林序的心猛地一沉。打頭陣,意味著他將第一個麵對憤怒的人群,第一個可能見血。這不是清理單個流民,這是麵對一群被逼到絕境的同類。

他們冇有多餘的武器,隻有標配的電擊棍和匕首。當他們到達那個聚居點時,看到的是幾十個手持簡陋棍棒、眼神裡混雜著恐懼和瘋狂的男男女女。被扣留的執法者被綁在中間,鼻青臉腫。

“放人!增加配給!”人群裡有人嘶吼。

鐵砧麵無表情,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嘈雜:“最後警告,放下武器,釋放同僚。否則,後果自負。”

迴應他的是幾塊飛來的碎磚。

“動手!”鐵砧低吼一聲,第一個衝了上去。他像一頭衝進羊群的狼,電擊棍揮舞得又快又狠,瞬間放倒了兩個。

林序被裹挾著衝入人群。混亂瞬間爆發。怒吼聲、慘叫聲、棍棒交擊聲充斥著他的耳膜。他本能地格擋、躲閃,用電擊棍擊退靠近的人。有人用削尖的鋼管刺向他的肋部,他險險避開,反手用棍子砸在對方的手臂上,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脆響。

鮮血濺到了他的臉上,溫熱而腥甜。不知道是誰的血。

他看到了憤怒,看到了絕望,也看到了和他父母眼中一樣的、為了生存而不顧一切的瘋狂。在這一片混亂中,他感覺自己正在迷失,那個名為林序的少年正在被“釘子”徹底吞噬。

突然,他眼角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那個之前被他電擊過的老婦人!她不知怎麼混在了這裡,手裡拿著一塊石頭,眼神空洞地朝著鐵砧的後腦砸去!

鐵砧正被兩三個人纏住,毫無察覺。

一瞬間,林序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讓老婦人得手?鐵砧死了,秩序或許會暫時混亂,他和小茹會不會有機會?但更大的可能是,他們會被暴怒的其他執法者撕碎。而且,鐵砧是目前唯一知道小茹下落的人……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電光石火之間,身體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

“頭兒!後麵!”他大喊一聲,同時猛地將電擊棍朝著老婦人擲了過去!

電擊棍砸在老婦人的肩膀上,雖然冇有通電,但也讓她一個趔趄,石頭偏了方向,擦著鐵砧的肩膀飛過。

鐵砧猛地回頭,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老婦人和空手的林序。他眼神一凜,毫不猶豫地抽出匕首,狠狠刺進了老婦人的胸口。

動作乾淨利落,冇有絲毫猶豫。

老婦人睜大了眼睛,身體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鐵砧拔出匕首,在屍體上擦了擦血跡,看向林序,眼神複雜了一瞬,隨即恢複冰冷。“反應不錯,‘釘子’。”

戰鬥很快結束了。麵對訓練有素、下手狠辣的執法者,烏合之眾的抵抗迅速崩潰。地上留下了幾具屍體和更多呻吟的傷者。那名被扣留的執法者獲救,但已經嚇破了膽。

回程的路上,隊伍沉默了許多。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林序看著自己製服上沾染的、已經變成暗紅色的血跡,感覺那顏色已經滲進了他的皮膚,他的骨髓。

鐵砧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今天你救了我一次。我記下了。”

林序冇有迴應。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他隻知道,在那一刻,他選擇了維持這個吃人體係的穩定,用一條或許無辜的生命,換取了自己和小茹暫時的“安全”。

他看向遠處社區中心那模糊的輪廓,那裡象征著秩序、權力,也象征著更深的黑暗。他必須進去,必須爬到更高的位置。隻有在那裡,他纔有可能找到小茹,纔有可能……撼動這該死的規則。

胸口的雙劍徽章,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重。它不僅僅代表著身份,更代表著他手上再也洗不掉的、血色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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