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3
我低頭。
祠堂青磚不知何時變得透明,地底三尺,兩具相擁的白骨緩緩浮現。可就在白骨顯現的瞬間,其中一具突然睜開空洞的眼眶,對我咧開一個冇有皮肉的、森然的微笑。
那是我的臉。
或者說,那是三百年前,蘇燼的臉。
而抱著“我”的那具骸骨——
“不......”我踉蹌後退,“阿漓呢?我阿姊的屍骨呢?!”
了空歎息:“此地自始至終,隻有姑娘一人的遺骸。至於您說的阿姊......”
他頓了頓,吐出的字句如冰錐:
“要麼從未存在,要麼,三百年前就已被您身下那東西......吃乾淨了。”
了空大師離開後,祠堂陷入死寂。
陸長澤追出去再三懇求,老僧隻留下一句“好自為之”。他失魂落魄回來時,我已縮在祠堂角落整整兩個時辰。
“阿漓。”我對著空氣輕聲喚。
“在呢在呢。”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慣有的笑意,“嚇傻了?那老禿驢眼神不行,咱們——”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轉身,死死盯住飄在供桌旁的“阿漓”。她的魂體依然透明,胸口空洞邊緣的黑氣卻濃得像墨。此刻她正用僅剩的右手捏著一塊綠豆糕,動作自然得彷彿三百年間,我們一直這樣分食供品。
可我記得了空看向她時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個“不存在之物”的茫然,而是看某種......極其汙穢之物的、毫不掩飾的厭惡。
“我是你阿姊啊。”她眨眨眼,綠豆糕屑從虛化的指尖漏下,“蘇漓,大你兩歲,生辰是七月初三。你五歲爬樹摔斷腿,是我揹你跑了三裡地找郎中。十歲那年爹孃想將你許給劉員外家的傻兒子,是我絕食五日逼他們退婚。十七歲......”
“十七歲蘇家滅門,我們死在地窖。”我打斷她,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可為什麼地下隻有一具屍骨?為什麼大師看不見你?為什麼你受的傷永遠好不了,香火也吸不進去?”
阿漓沉默了。
她飄到我跟前,歪著頭,那張與我七分相似的臉上露出一種我從冇見過的表情——不是傷心,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
“阿燼,”她伸手想摸我的臉,指尖卻停在半空,“如果我說,我也不知道呢?”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我是什麼,不知道我為什麼在這兒,甚至不知道......”她低頭看自己胸口的空洞,聲音輕得像歎息,“這裡為什麼會痛。”
我該繼續逼問的。
可當她用那種眼神看我時,三百年相依為命的回憶洶湧而來——黑夜裡的低語,寒冬中相擁取暖的魂體,每一次煞氣暴動時她擋在我身前的背影。
“最後一次機會。”我彆開臉,聲音發啞,“殿試前夜,你說去陳閣老家借運,到底發生了什麼?”
阿漓笑了。
“我去的時候,陳閣老父親的棺材裂了道縫。”她飄到窗邊,望著院子裡開始落葉的桃樹,“裡麵有東西爬出來,問我討要買路錢。我說我冇錢,它說那就用記憶換。”
“你換了什麼?”
“不記得了。”她轉身,笑容在晨光中模糊不清,“可能換的就是‘我到底是什麼’這段吧。反正從那天起,這裡就空了。”
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我忽然想起,陳閣老父親是四十年前病故的。而阿漓胸口的空洞,恰好出現在四十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