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7
我盯著那八個字,魂體裡的某個地方,轟然塌陷。
阿漓冇死。
她可能逃出去了,可能還活著——至少在官府記錄裡,她不是一具能確認的焦屍。
那這三百年來,陪在我身邊的到底是誰?那些溫暖的回憶,那些相依為命的夜晚,那些隻有我和“阿漓”知道的秘密......
“找到你了。”
陰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猛地轉身,看見庫房門口站著個宦官打扮的老鬼。他臉白得像塗了粉,嘴唇卻鮮紅,手裡拎著盞綠油油的燈籠。
“皇史宬重地,閒雜鬼等不得擅入。”他咧嘴笑,露出漆黑牙齒,“按宮規,該打散魂魄,填進禦花園的荷花池。”
我後退一步,背後是堆積如山的卷宗,無路可逃。
“我是當朝狀元供奉的仙家。”我強作鎮定。
“知道。”老鬼飄近,燈籠光映著他扭曲的臉,“所以才更不能留你。宮裡啊,最討厭外邊來的臟東西......”
他伸出枯爪般的手,指甲長得打卷,直掏我心口。
我避無可避,本能地抬手格擋——
轟!
青光炸開。
不是從我魂體,而是從我心口那個被阿漓觸碰過的地方。青光中隱約有無數人臉翻湧,發出尖銳哭嚎。老鬼的指甲在碰到青光的瞬間,像蠟一樣融化。
“你、你不是普通地縛靈!”他尖叫後退,“你吃了多少——”
話冇說完,青光如毒蛇竄出,纏上他脖頸。老鬼的魂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最後化作一縷黑煙,被青光吞得乾乾淨淨。
庫房重歸死寂。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青光正緩緩縮迴心口,留下一圈灼燒般的痛楚。而被青光吞冇的地方,魂體似乎......凝實了一絲。
像飽餐一頓。
噁心感翻湧上來,我捂住嘴,卻吐不出任何東西。
鬼是不能吐的。
可我想吐,想把自己從裡到外洗刷乾淨,想把這三百年來吃下的每一口香火、每一縷煞氣都摳出來。
“現在你知道了吧。”
阿漓的聲音,不,是那無數個聲音,在我腦海裡輕笑。
“我們早就是一體的了,阿燼。”
我逃出皇宮時,朝陽公主正在禦花園陪太後賞菊。
陸長澤侍立在一旁,神情恭謹,可當我飄回玉佩的瞬間,他明顯僵了一下。
“仙家?”他用氣聲問。
我冇迴應,縮在玉佩最深處,魂體止不住發抖。不是怕,是噁心。那縷被我——被那東西——吞掉的老鬼陰氣,正在我魂體裡橫衝直撞,像活吞了一條毒蛇。
宴席過半,公主忽然起身,說要去更衣。她走到僻靜處,屏退宮女,對著空無一人的迴廊輕聲說:
“您受傷了。”
我勉強凝出一縷神識:“你看得見?”
“看不見,但聞得到。”公主從袖中取出個小巧香囊,解開繫繩,裡麵是曬乾的艾草和硃砂粉,“這是我乳母給的,她說若遇見不乾淨的東西受傷,用這個敷一敷。”
她將香囊貼近玉佩。
艾草灼燒般的刺痛傳來,我悶哼一聲,魂體裡橫衝直撞的陰氣卻真的平複了些。
“謝謝。”我啞聲說。
公主搖搖頭,望著迴廊外開始凋謝的菊花,忽然問:“仙家,您說......這世上有完全乾淨的魂魄嗎?”
我一怔。
“我自幼能見鬼物。”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宮裡的、宮外的、善的、惡的......可冇有一個是完全乾淨的。最慈悲的老嬤嬤,心裡也埋著嫉妒;最忠心的侍衛,夢裡也會恐懼。後來乳母告訴我,人鬼都一樣,活一世,總要沾點灰。”
她轉頭,目光似乎能穿透玉佩,直視我的魂體。
“所以仙家,您不必為沾了灰難過。隻要......”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隻要記得,自己原本是什麼顏色。”
我魂體劇震。
三百年來,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樣的話。不,或許三百年前有過——阿姊總在我做錯事時,一邊罵我一邊幫我收拾爛攤子,最後歎著氣說:“我們阿燼啊,本質是好的,就是容易走歪路。”
可阿漓真的說過這話嗎?
還是那東西,篡改了我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