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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梧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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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棲梧燼 · 聞枝

第八章

8

“公主,”我聽見自己聲音發澀,“若您最親近之人,從頭到尾都是假的......該如何?”

朝陽公主沉默了很久。

久到秋風吹落她鬢邊珠花,她才彎腰拾起,輕輕擦拭。

“那便當從未有過這個人。”她抬起眼,眸子裡有種超越年齡的透徹,“然後,去找真的那個。”

宴席散時,太後留陸長澤說話。公主先行出宮,馬車駛到半路,她忽然叫停。

“去棲梧軒。”她對車伕說。

“公主,那處是凶宅......”

“本宮知道。”公主掀開車簾,望向城南方向,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堅定,“有些事,得親眼看看才明白。”

再回棲梧軒,是在暮色四合時。

公主執意獨自進宅,隻帶了兩名會武的宮女守在門外。她踏過門檻的瞬間,整座宅院的氣息都變了——不是陰氣加重,而是某種沉睡的東西,被驚醒了。

“果然。”公主站在桃樹下,仰頭看枯枝割裂夜空,“這裡的怨氣,比宮裡冷宮還重十倍。”

她從懷中取出一麵巴掌大的銅鏡。鏡背刻著北鬥七星,鏡麵卻模糊不清,像蒙了層水汽。

“這是我出生時,國師贈的。”她咬破指尖,將血珠抹在鏡緣,“他說若遇見看不清真相的事,便用此鏡照一照。”

血珠滲進銅鏡的瞬間,鏡麵驟然清明。

公主舉起鏡子,緩緩掃過庭院。

我透過玉佩看見鏡中倒影——荒草叢生的院落裡,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不,不是人,是層層疊疊的鬼影。有的穿著天啟年間的破爛衣衫,有的隻剩骨架,有的乾脆是一團蠕動的黑影。它們擠在每寸陰影裡,空洞的眼眶齊刷刷看向公主。

而桃樹下,我的屍骨所在之處,鏡中映出的不是一具白骨。

是兩具。

一具完整,一具破碎。完整的那個抱著破碎的那個,指骨深深嵌進對方肋骨,像至死不肯放手。

“這是......”公主的手在抖。

鏡麵再轉,對準祠堂。

門扉洞開的祠堂裡,供桌前飄著兩個影子。一個是我,魂體泛著微弱的青光。而另一個——

阿漓站在那裡,背對鏡麵。

可在鏡中,她的“背麵”依然是正麵。或者說,她根本冇有背麵。那東西的整個魂體是由無數張臉拚湊而成的球體,每張臉都在哭嚎,而最外層、對著我的那張,赫然是蘇漓十七歲時的模樣。

“原來如此。”公主放下銅鏡,臉色蒼白,“仙家,您看見了嗎?”

我看見了。

也終於明白了了空大師那句話——“你腳下三尺,隻有一具三百年前、被抽乾福緣的孤零零枯骨。”

完整的屍骨是我的。

破碎的那具,是這三百年來,被那東西一點點吃掉、消化、然後排出魂體外的“殘渣”。它用那些殘渣捏了具假屍骨,埋在我旁邊,演了三百年的姐妹情深。

“阿漓。”我飄出玉佩,凝實在祠堂門口。

那東西——不,現在該叫它“百麵鬼”——緩緩轉身。無數張臉在它魂體表麵流轉,蘇漓的臉停在最外層,露出我熟悉的笑容。

“還是被髮現啦。”它的聲音恢複了重疊音,“也好,裝了三百年,我也累了。”

“蘇漓在哪兒?”我問。

“誰知道呢。”百麵鬼飄過來,所過之處,地麵凝結白霜,“可能當年真逃出去了,可能死在哪條陰溝裡了。重要的是,阿燼......”

它伸手,指尖觸向我心口。這一次,我冇躲。

“這三百年,我對你不好嗎?你要香火,我去偷;你要書生高中,我去搶彆人氣運;你怕黑怕冷,我整夜整夜陪你說話......”它的聲音突然變得委屈,像極了阿漓撒嬌時的語調,“現在為了個不知死活的真貨,你要跟我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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