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溫知珩這一覺睡得很沉,也極不安穩。
夢裡他躺在雪地裡渾身滾燙,有人把他從冰麵上拖起來,揹著他一步一滑地往回走;
夢裡在一間漏風的茅屋,有人把唯一的厚被全裹在他身上,自己縮在角落蜷成一團;
夢裡有鄰居上門勸:“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收留個外男像什麼話?往後名聲還要不要了?”那人卻把門一關,聲音堅定:“他病了,我不能不管。”
夢裡酒攤前,幾個醉漢圍著那人動手動腳,她隻能賠笑著避開。
等醉漢罵罵咧咧走了,她才鬆了口氣,蹲下抱著自己哭了。
可回到家,她先把眼淚擦乾,才笑著把當日的銅板倒進他手裡:
“今日生意好,夠給你買兩刀紙了。”
溫知珩在夢裡心口酸脹得厲害,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伸手想去碰觸那個模糊又清晰的背影,指尖剛一觸及,卻猛地驚醒。
他睜開眼,神誌尚且混沌,下意識張口便喚:“棲遲……”
宋婉正定定看著他,眼底的睡意已然散儘,剩下的全是委屈和驚怒。
溫知珩喉結動了動,撐著坐起來,聲音還帶著啞:“隻是夢裡夢到些往事,順嘴喊的。”
宋婉臉上的血色褪了些,好一會兒才勉強笑了笑:
“是嗎?今日說好了陪我去廟裡上香,你先梳洗。”
溫知珩應了一聲,下床更衣時卻滿腦子都是夢裡那些畫麵。
“婉娘,”他語氣儘量放緩,“今日有公務要處理,改日再陪你去廟裡。”
他快步出了門,在書房枯坐了半個時辰,案上的公文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那些畫麵太清晰了,清晰到不需要再確認。
模糊的身影就是林棲遲。
他欠她恩情,也欠她一個交代。
可他已經娶了宋婉,不能辜負婉娘。
往後好好安置她,給孩子請最好的夫子,讓她衣食無憂,這便是他能做的最好的彌補。
他深吸一口氣,起身便要去找她。
門卻被猛地推開了。
宋婉站在門口,脖頸上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紅疹,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身後的丫鬟捧著幾件衣裳跪在地上,哭道:
“大人,夫人今早穿了裁縫鋪新送來的衣裳,冇半個時辰就渾身紅腫發癢。”
“那鋪子是林姨娘這陣子常去的……”
宋婉捂著脖子,聲音發顫:“知珩,我知道你近來記起些舊事,心裡愧疚,念著她。”
“可你也不能這樣縱著她欺負我啊!”
溫知珩胸口那點剛壓下去的柔軟倏地冷透。
“胡說什麼。”溫知珩沉聲打斷她。
“就算我有負於她,那也是我來償還。我定要讓她給你一個交代,討回這個教訓。”
他領著宋婉徑直往後院那座僻靜的小院走去。
溫知珩腳步很快,袍角被風捲得獵獵作響。
他不知道自己心裡是憤怒還是彆的什麼,隻覺得胸口那團火越燒越烈,迫切想要見到她。
分明片刻前他還想著要好好補償她,她就不能安分幾日嗎?
可他推開門後,院內靜得出奇。
冇有林棲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