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立子胡亥為代後?
墨鳶站在城外的夯土台上向南望去,是連綿不絕的走馬水,潺潺水聲點綴著舟楫,向東而去。往北不到數裡,便是秦昭襄王時築的長城,那道土壟子蜿蜒著,斷斷續續的,伸向看不見的遠方。
冇有風。隻有黃河幾字灣裡積蓄的悶熱,順著奢延水河穀沉沉地壓過來。城下偶有馬嘶,是城外三兩個騎兵換了崗,蹄聲紗紗,敲在鬆軟的天田上。
月亮升起來了,清清冷冷,映著直道格外亮堂,像極了她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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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
她淡淡望著眾人,緩緩說道。
「平不過是一介覡人,多半會被外圍兵卒攔下,難以接觸到內史騰,自然有了幾分博戲的成分;而蒙將軍此時本就該在獄中,冒然出現,隻恐那內史騰不願見蒙將軍;昌雖然有爵位在身,不過在賜姓為贏得內史騰麵前,仍算不上什麼。」
她一字一頓。
「唯有吾以蜀郡工師身份接近,最為合適,況且雷火之事本就由我親手所製,冇人比我...除了子恆,冇人比我更熟悉此物如何使用。」
她低下頭去,望向掛在腰間的火鐮。
蒙恬捋著鬍鬚,「也請公子妃少安毋躁,相信公子定能逢凶化吉,如今公子早已不是曾經的那個人了,若是萬不得已,恬跟那內史騰也不是說不上話,怎麼也能見著他的人,哪有讓公子妃身先士卒的道理?」
平臉色微變,可依舊冇有說話。
他下意識地撥動著身旁的篝火,把懷中裝有火藥的褡褳抱得更緊一些。
「隻是,老臣還想問個明白,太子妃是如何遇見公子的?如今的朝堂之上,又發生了什麼?」蒙恬接著問道,「公子...為何冇死?」
墨鳶愣了下神,這纔想起蒙恬一直被羈押在陽周縣獄之中。
她隨即將自己與扶蘇一路上的經歷緩緩道來。
夜風徐徐,幾人聽著,不禁入了迷。
「公子說陛下已經仙去?那詔書是胡亥公子連同李斯、趙高等人一同偽造的?」
蒙恬聞言色變。
「正是,子恆仁厚,不願兄弟鬩牆,手足相殘,所以想要化名為恆,遠遁蜀郡,做一位富家翁。」
墨鳶緩緩說道,「倒是將軍,為何不勸阻公子多做考慮?既然已經懷疑陛下賜死公子扶蘇的旨意有假,那不更應該護著公子...若不是我及時趕到...」
蒙恬低頭不語,隻是聽聞夜風呼嘯。
「如今想來,確實有些奇怪。陛下的詔書,自然是皇帝詔曰之類的話,老臣本應疑,可是...」
「可是什麼?」
「詔書上加蓋的不止有璽印。」
蒙恬緩緩說道,「還有另外一份奏疏,便是記載著陛下與丞相李斯、禦史馮去疾的一段話,老臣印象最深的,便是最後一句話,【今道遠而詔期群臣,恐大臣之有謀,請立子胡亥為代後。】」
墨鳶憤而起身:「這怎麼可能?公子賢名,天下...」
蒙恬隻是緩緩伸出了手。
「太子妃勿怪,老臣隻是實話實說,那奏疏之後,便是陛下親手禦批的一個【可】字。」
他隨即低下了頭。
「那個字,公子看了一個時辰,終究還是告訴老臣,那是始皇帝親手所寫,造不得假。」
幾人聞言。
又是沉默,夜風呼嘯而過。
「你親眼所見?」墨鳶勉強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句話。
「老臣親眼所見,不光公子認為那是陛下禦批,就連老臣也認得那【可】字,是陛下禦批,造不了假。老臣本想去信吾弟蒙毅,卻在此時收到了蒙毅的來信。」
蒙恬頓了頓。
「吾弟蒙毅告訴老臣,說自己已經不在陛下身旁,而是按照陛下的吩咐,去祭祀山川神靈。在老臣看來,這便亦是佐證了這詔書的真實性。」
「為何?」墨鳶詫異道。
倒是平先嬉笑著說道:
「因為這便是那暴君的帝王心術!每逢大事,總要支開身邊可能反對之人,以防他們與諸公子結黨。當年那白起臨死前不也說過?『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我詐而儘坑之,是足以死』。可真正讓他死的,是他不願再奉昭襄王之命伐趙,而是稱病不出!那暴君比昭襄王更狠,他不等臣子稱病,便早早地把蒙毅支開,讓他去祭山,這樣蒙將軍便無人可託付,無法勸阻陛下收回成命!」
蒙恬皺了皺眉頭,看向了平。
「汝為何人?」
「乃是公子的軍師。」墨鳶趕忙把話頭扯了回來。「可是如此?」
蒙恬瞥了一眼平,嘆了口氣。
「軍師所言,一點不差,正是老臣所思所想,因此老臣不敢多勸,隻能認命。」
又是一片死寂,隻有篝火在夜風中劈啪作響。
墨鳶深吸了一口氣。
她隨即站直了身子,轉向蒙恬,一字一頓。
「吾信子恆,而不是將軍!無論子恆想要爭霸天下,還是安於蜀郡,吾亦願隨之!」
蒙恬淡然一笑。
「太子妃莫急,這便是我敬佩太子妃的原因,如今細細想來,確實有些詭異。」
他隨即再度向墨鳶一拜,「敢問太子妃,為何要在此時自蜀郡趕赴上郡?為何又隻帶了昌一人?為何又隨身攜帶這雷火之事的配方?」
墨鳶瞠目結舌,「蒙將軍是何意?」
她亦陷入了回憶之中,緩緩說道。
「當時的情況亦有些奇怪,原本墨家子弟遠行,必然有所目的,然而這次便是例外,钜子不但令我和昌當日便要出發,還隻是說道讓我前往上郡採風,順便來...」
她頓了頓,深知此時不再是隱瞞的時候。「順便來見公子一麵,至於目的,隻是解釋為婚前需要見公子一麵,之後钜子含糊其辭,隻是說吾所思所想,钜子不再乾預...我也不明就裡,便由著自己的性子...退婚了...」
蒙恬莞然而笑:「無妨,隻是想問太子妃,是何時出發的?」
「一月有餘...」墨鳶看了一眼旁邊插不上嘴的昌,沉聲道,「並冇有急著趕來...」
「這便是問題所在。」
蒙恬站起身來,遙遙望向天邊的長城。
「若陛下真的無意傳位於公子扶蘇,那為何不再單獨向墨家行一道詔書,安排墨鳶嫁給胡亥公子?雖然太子妃年歲較胡亥公子大了幾歲,可問題是,陛下真的捨得讓那雷火之事單獨存於墨家之手嘛?」
「敢問太子妃,钜子為何安排你和昌,帶著雷火之事,急赴上郡?」
墨鳶搖頭,嗓子有些微微發乾。
「吾...不知...大父讓我來,我便來了。」
蒙恬嘆了口氣。
「除非...那下詔之人,並不知道雷火之事的存在,看來到了蜀郡,也得問問那墨家钜子,他到底知道些什麼。」
墨鳶懵懂的點了點頭。
蒙恬隨即轉向了昌,拍了拍他的肩膀。
「昌,汝父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