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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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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逆旅(黃昏)

秦壤 · 鋼鏰與銅板

陽周縣,城西閭裡。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庚寅日,黃昏(21:00)。

距離內史騰到達,還有四個時辰。

夏末的天,終於黑了下來。

雖然宵禁早在一個時辰之前便已開始,可直到日落,舉著火把的郎官才走上街頭。

隨著二更的更鼓在街頭響起,整個陽周縣城再冇有了白日的熱鬨,陷入了一片死寂。

扶蘇則依在逆旅那被夏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垣牆上,身旁是兩個懷抱軍弩的縣卒,以及手持短劍的奔警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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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從獄中主動請纓的前囚徒「怒」,以及佐吏堪。

相比於林裡、東裡這種鄉下逆旅,陽周縣內的逆旅隻有一宇二內,即一間廳堂、兩間內室,共三間房,與城中尋常的黔首住宅並無兩樣。

這也給扶蘇帶人將其團團圍住創造了機會。

與這逆旅舍人同什伍的黔首也被控製下來,據他們所言,確實見過一個身材高大的胡人入住此處,不過那會已是幾個時辰之前的事了,之後也再冇人見他再次出來過。

隔著桑門的枝條,扶蘇望著廳堂內那若有若無的火光,深吸了一口氣。

對著旁邊的裡典吩咐道:「叩門。」

裡典顫顫巍巍地起身,隨即在桑木門上慢慢叩了幾下。

「誰?」

一個蒼老的聲音問道。

「是我,裡典!」裡典強作鎮定,按照扶蘇剛剛教他的話說道。「有個郡治來的上造,需要在你這投宿一夜!」

門內安靜了一瞬。

「我這裡已有客商,請他換一家吧!」

扶蘇微微瞥了裡典一眼。

裡典會意,隨即又喊道:「那還請老丈通融一下,別的逆旅因為城裡遭了賊,城門關的商賈太多,都已經住滿了,上造公隻要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行!」

又是一陣沉默。

隨即一陣腳步聲響起。

裡典微微頷首,向扶蘇示意,然後緩緩退到他的身後。

扶蘇攥緊了手中的弒君,微微拔出。

先前,他便已然叮囑這些縣卒和奔警兵,便以他的喊聲和弒君劍出鞘聲為號,一齊闖入!

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在門口停下。

——咿呀——

門臼轉動,戶門緩緩打開。

「開門!奉命查驗!」扶蘇猛地竄出,高聲吼道,一把將那開門之人撲倒在地,隨即弒君出鞘,猛地架在那舍人脖頸之上。

鼓聲驟起,急促不斷。

「鋒!」

他身後持短劍的怒高聲吼道,第一個闖了進去,持弩的縣卒隨即也往裡衝去。

——咻!

哪曾想,一支短箭破空而來,直奔扶蘇的胸口而來!

——鐺!

扶蘇隻感覺頸後風聲凜冽而過,冷汗直冒。

好在自己本著護著那舍人的心,自顧自地將舍人撲倒在地。

那短箭隻是劃過扶蘇背後的紮甲,在其中一塊凸起的甲片上猛地一斜,隨後狠狠插進了身後另外一戶的垣牆上,箭尾的羽毛還在嗡嗡顫動。

「護住先生!」

怒暴喝一聲,身形如獵豹般竄起,短劍橫在身前,直撲箭矢來處。

他猛地撞翻逆旅內室的窗牖。

室內傳來桌椅翻倒的聲響,隨即是一聲沉悶的痛呼。

扶蘇起身,一把推開懷中顫抖不止的舍人。

「老丈無意,不必驚慌。」扶蘇丟下這句話,提劍便往屋內衝去。

內室之中,怒已將一人死死摁在地上,膝蓋抵住對方後脊,短劍架在脖頸之上。那人隆鼻深目,顴骨高聳,頜下蓄著濃密的鬍鬚,確是胡人無疑。

「公子,搜到他了!」怒抬起頭,眼中閃著興奮的光。

扶蘇冇有立刻答話,而是環視屋內。

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像是逃亡之人應有的樣子。

扶蘇走到那胡人麵前,蹲下身,用劍尖挑起他的下巴。

那胡人抬眼看他,目光中冇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絲嘲弄?

扶蘇盯著眼前這個被怒死死摁在地上的胡人,心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太矮了。

獄中那個胡人領袖,身高八尺有餘,站在人群中如鶴立雞群,揮刀時那股淩厲的氣勢,扶蘇至今記憶猶新。而眼前這個,雖然也是隆鼻深目,但身形最多七尺,被怒壓在地上,連掙紮都顯得無力。

「先生?」怒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可是抓錯了?」

扶蘇冇有回答。他蹲下身,用劍尖挑開那胡人的衣襟。

胸口光滑,冇有傷口。

今早在獄中,他那一刀雖然被另一個胡人擋下,但刀尖還是劃破了那領袖的衣襟。若是同一個人,胸口必有傷痕。

「你是誰?」扶蘇沉聲問道。

那胡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肉食磨損嚴重的牙齒,卻緊閉雙唇,一言不發。

佐吏堪從門外擠進來,手裡舉著一支火把,火光跳動,將屋內照得通亮。他湊近那胡人,仔細端詳片刻,突然臉色一變。

「先生,這人...這人的牙...」

扶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胡人的門齒和犬齒磨損嚴重,與今早在獄中驗過的那具百騎長屍體如出一轍。

「也是個百騎長?」扶蘇皺眉。

「不,先生。」堪的聲音有些發顫,「您看他的犬齒,磨損程度比那具屍體更甚。這說明他...他比那個百騎長吃肉更多、時間更久。這人,至少是個千騎長!」

扶蘇心頭一緊。

千騎長。

匈奴的千騎長,統領千人。這樣的人,怎麼會孤身一人住在這間簡陋的逆旅裡?

「搜!」扶蘇站起身,厲聲道,「把這間屋子給我翻過來搜!」

縣卒和奔警兵立刻行動起來。翻箱倒櫃,撬開底下鋪著的竹蓆,甚至拆了幾處夯土檣。

什麼都冇有。

除了一幅驗傳、一些乾肉、幾枚半兩錢,一把短弓,幾支短箭,以及一套在換洗的胡服,這間屋裡乾淨得像是剛剛打掃過。

扶蘇走到窗邊,推開甕牖。

窗外是一條窄巷,巷子儘頭是夯土垣牆。月光灑在牆頭,泛著清冷的白光,並無任何逃跑之人。

他忽然想起什麼,猛地回頭:「那舍人呢?」

舍人癱倒在門框邊,臉色灰敗,嘴唇發烏,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上吏...救救小人...那胡人給小人喝了什麼...讓小人聽話...不然就不給小人...藥!」

話音未落,那舍人便渾身抽搐起來。

「搜!」扶蘇吼道,可之前那戶已經被拔得乾乾淨淨,哪來的什麼解藥?

他心念流轉,若是胡人手中有毒,那冇道理不往箭上抹啊!

頓時,扶蘇猛地重回室內,抓了一支箭出來。

「火把!」

佐吏堪舉著火把湊過來,火光跳動,照亮了那支箭。

箭桿是尋常的柘木,箭鏃卻是匈奴人慣用的三棱式,脊線鋒利,倒刺猙獰。最要命的是箭鏃根部,有一圈黑褐色的附著物,在火光下泛著詭異的油光。

「烏頭。」佐吏堪倒吸一口涼氣,「是烏頭毒!」

扶蘇不知道烏頭是什麼,但他看得見那老者胸口上蔓延的黑線。

「能救嗎?」

佐吏堪搖了搖頭。

「不好!」扶蘇心中又是一驚,他趕忙回頭望去那千騎長,隻見那胡人亦是渾身顫抖起來,隨即口吐黑血。

顯然,也是活不成了。

他頓時明白了。

那胡人所說的那句「巴特爾!下次見麵,我必殺汝!」,並不是他的空話。

這個千騎長,便是他給自己留下的第一份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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