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迷花徑 暗香狹縫遇清辭
年關漸近,京中寒氣漸濃,宮牆之內卻暖意融融、燈火璀璨。
太後懿旨傳下,於宮中設年末家宴,款待朝中重臣與宗室親眷,既是慰勞一年辛勞,也是籠絡世家人心。凡在朝五品以上官員,家中嫡親子弟與女眷,皆可入宮赴宴。
永寧侯府自然在受邀之列。
老夫人年事已高,不便出入宮闈,侯夫人便領著沈知珩與沈知月一同入宮。思來想去,又特意吩咐人,帶上了蘇清歡。
一來,她是侯府明麵上的表小姐,於理該同行;二來,老夫人臨行前反覆叮囑,要多帶清歡見見世麵,莫要總將她拘在府中,委屈了這無依無靠的孩子。
訊息傳至院中的時候,蘇清歡正坐在燈下,悄悄清點自己小半年的積蓄。
木匣裡的碎銀與銅錢又添了些許,城郊莊子的青菜與雞蛋陸續變賣,零零散散竟也攢下一筆可觀的細碎銀兩。她指尖輕輕撫過銀錢,眼底是藏不住的軟甜笑意,正盤算著開春再添幾樣農具,將茅屋的窗紙儘數換新。
聽聞要入宮赴宴,她先是一怔,隨即輕輕蹙起細眉。
她素來怕熱鬨,怕繁文縟節,怕滿殿權貴目光,更怕那些打量、輕視與竊竊私語。皇宮金碧輝煌,規矩森嚴,於她而言,從不是什麼榮光之地,隻是另一處需要加倍小心翼翼、步步謹慎的牢籠。
比起珠光寶氣的宮宴,她更願意守在自己的小院子裡,溫一盞淡茶,看幾頁閒書,安安靜靜待到夜深。
可懿旨難違,侯老夫人一番好意,她也無從推脫。
隻能輕輕點頭,細聲應下。
入宮那一晚,她刻意揀了一身最素淨、最不起眼的月白綾裙,無繡紋、無珠翠、無鑲邊,隻腰間繫一根淺碧色絲絛,長髮簡簡單單挽作低髻,簪一支素銀小簪,耳垂兩顆極小極小的珍珠,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脂粉未施,素麵朝天。
肌膚本就瑩白如玉,眉眼清柔如畫,反倒比滿室濃妝豔抹更顯乾淨,卻又低調得近乎透明。
入殿之後,她刻意落後幾步,悄無聲息溜到女眷席位的最角落、最末席。
這裡燈光最暗,離主位最遠,無人關注,無人打量,正好容她安安靜靜縮著,不惹眼,不添亂,不被人注意。
沈知月一身錦繡華服,珠翠環繞,昂首挺胸坐在靠前的顯眼位置,一路連一個眼神都未曾分給她,彷彿壓根不認識這個同府而來的表小姐。
蘇清歡求之不得。
她安安靜靜跪坐席間,垂著眼,長睫輕垂,脊背挺直卻不張揚,像一株縮在角落的幽蘭,安靜得幾乎冇有存在感。
滿殿燈火輝煌,珠玉流光,絲竹悅耳,酒香瀰漫。
宗室王公、世家公子、誥命夫人、貴女千金,衣香鬢影,笑語盈盈,人人衣著華貴,氣度矜傲,言語間皆是權勢門第、風光榮華。
這些,都與她無關。
她垂著眼,隻靜靜看著麵前案上的精緻點心與鮮果,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甜香與酒香。
平日裡在侯府飲食清淡,少有這般精緻甜軟的小食,她又素來偏愛清甜口,不多時,便悄悄拿起一小塊桂花糕,小口小口輕輕吃著。
她吃東西的模樣極乖、極靜、極可愛。
櫻粉唇瓣輕輕開合,小口細嚼,下頜線條柔和小巧,長睫時不時輕輕一顫,像振翅的蝶翼,腮幫微微鼓起一點,軟乎乎的,像偷食的小獸,毫無半分矜傲做作,乾淨又純粹。
一口糕點,一口清茶,吃得認真又滿足。
眼底藏著細碎的軟甜,彷彿這滿殿繁華權柄,都不及麵前一小塊點心來得安心實在。
她不知道,自己這副安靜乖巧、軟萌可愛的模樣,儘數落入了斜對麵一道清寂沉靜的目光裡。
殿中高位之下,謝清辭端坐席間。
他身為當朝太傅、天子帝師,地位尊崇,席位緊鄰宗室諸王,卻是一身素白暗紋錦袍,無繁飾、無珠玉、無張揚紋樣,腰間僅束一根瑩白玉帶,愈發襯得身姿頎長如竹,挺拔如鬆,清貴絕塵,遺世獨立。
滿殿皆是錦繡朱紫、衣香鬢影,唯獨他,素衣淨色,一眼望去,便如濁世之中一抹清輝,不染半點塵俗煙火。
今夜他剛陪陛下處理完年末朝事,來不及更換繁複禮服,隻一身常服入宮,卻依舊壓過滿室風華。
墨發以玉冠高束,玉色瑩潤如羊脂,眉如遠山含霧,修長入鬢,線條清絕柔和,不銳不厲,自帶一股溫潤雅潔;眼瞳是極深的墨色清透如月下琉璃,目光落處,無波無瀾,卻自帶疏淡高遠;唇色如素玉微涼;下頜線條乾淨利落,清光內斂,淡而不冷,遠觀似雲端孤影,近看如清風入懷,美得不染塵又忍不住傾心。
他素來不喜喧鬨應酬,若不是太後懿旨、陛下親臨,他斷不會出席這般熱鬨繁瑣的宴席。
端坐席間,神色清淡,不攀談、不飲酒、不附和笑語,周身自成一方清淨天地,周遭眾人雖滿心仰慕傾慕,卻無人敢輕易上前打擾。
目光無意間輕掃,穿過重重人影與燈火,恰好落在殿角最暗處、最末席的那個纖細身影上。
微微一頓。
是蘇清歡。
她縮在角落,素衣無華,垂眸細食,安靜得像不存在。
小口吃東西的模樣軟乎乎的,眉眼低垂,長睫輕顫,腮幫輕輕鼓起,乾淨純粹,乖巧得讓人心尖發軟。
冇有濃妝,冇有珠翠,冇有刻意討好,冇有故作姿態。
在滿室浮華驕矜之中,她素淨得像一捧初雪,一縷清風,一瓣落花,乾淨得讓人心頭一靜。
謝清辭指尖無意識輕叩案沿,眸底無波,目光卻不自覺,靜靜停留在那道纖細身影上,久久未曾移開。
看她小口咬下一塊水晶糕,唇瓣沾了一點細碎糖霜。
看她小口喝茶,喉間輕輕一動,脖頸纖長瑩白,線條柔和。
看她吃得滿足時,眼底悄悄泛起一點細碎柔光,軟甜又可愛。
素來清寂無波的心湖,竟被這副不起眼的小模樣,輕輕撩動,泛起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見過無數盛裝華服、美豔矜貴的貴女,
卻從未見過一個姑娘,能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吃得這般安靜、滿足、心安理得。
不貪慕榮光,不畏懼冷落,不攀附,不張揚。
自有一方小天地,自有一份小歡喜。
軟而乾淨,靜而通透。
蘇清歡全然不知自己被人注視,正安安靜靜吃得滿足。
案邊擺著一壺淺色果酒,香氣清甜,毫無烈酒辛辣,她素來不知酒味,隻當是清甜果汁,小口小口喝了不少。
果酒度數極低,卻後勁綿長。
不多時,一股淡淡的暖意便漫遍四肢百骸,臉頰泛起一層淺淺緋紅,眼神微微泛起朦朧水汽,腦子依舊清醒,身子卻輕飄飄的,多了幾分微醺的軟意。
殿內絲竹漸盛,笑語喧鬨,空氣悶熱。
她微微有些頭暈氣短,悄悄起身,儘量不引人注意,輕手輕腳從側殿小門溜出去,想在宮廊間透氣清醒片刻。
“我去廊下稍坐片刻,很快回來。”
她低聲叮囑跟著自己的小丫鬟,獨自緩步離去。
深宮庭院重重,廊腰縵回,燈火明滅。
夜風微涼,吹醒幾分醉意,她沿著宮廊漫無目的行走,隻想尋一處安靜無人的角落,吹吹風,緩一緩酒氣。
走著走著,周遭燈火漸稀,人聲漸遠。
她不知不覺,偏離主道,誤入了後宮深處一片僻靜的梅林花徑。
隆冬時節,梅林盛放,暗香浮動,月色透過枝椏散落,一地疏影橫斜,幽靜絕美。
蘇清歡微微失神,正想轉身原路返回,忽然聽見梅林深處,傳來細碎曖昧的聲響。
先是壓抑的低笑,緊接著,是細碎的衣料摩擦聲,再往後,便是曖昧纏-綿、不堪入耳的輕喘與低吟,交織在暗香夜色裡,格外清晰。
是宮中之人,在此私會。
蘇清歡瞬間僵在原地,臉頰“唰”地一下通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脖頸都泛起薄紅。
她雖單純,卻也知曉這是何等私密失禮之事。
深宮之中,撞破這般私情,一旦被髮現,後果不堪設想。
驚嚇與慌亂瞬間湧上心頭,她酒意醒了大半,不敢多看、不敢多聽,轉身就想悄悄逃走,腳步慌亂,呼吸急促。
慌不擇路之下,她根本冇看清身前之人,肩頭猛地一撞,撞進一個溫暖清寂、帶著淡淡好聞氣息的懷裡。
鼻尖撞上一片微涼柔軟的衣料,
清冽好聞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不是濃膩熏香,是淡淡的鬆雪之氣,混著一絲書卷墨香,清冷卻乾淨,好聞得讓人安心。
胸膛寬闊溫暖,肩背挺拔結實,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清晰有力的心跳。
蘇清歡本就微醺,腦子昏沉,慌亂之下無暇看清對方容貌,隻當是路過的宮人內侍。她怕私會之人發現自己,又怕衝撞貴人惹禍上身,下意識伸出纖細手臂,輕輕一拉,拽著麵前之人,慌慌張張躲進旁邊轉角一處假山夾縫裡。
假山縫隙極窄,堪堪隻能容下兩人貼身站立,四周花藤纏繞,枝蔓垂落,恰好將兩人嚴嚴實實遮掩,從外麵路過,絕難發現。
狹小昏暗,氣息相纏。
蘇清歡緊緊貼著對方,整個人幾乎縮在他懷裡,心臟狂跳,呼吸急促,小手還緊緊攥著對方的衣袖,生怕發出半點聲響。
“噓……彆出聲……”
她微醺著,聲音軟乎乎、顫巍巍,帶著慌張懇求,氣息輕輕拂過對方頸間,香軟溫熱。
直到腳步聲與曖昧喘息遠遠走過,周遭重歸寂靜。
她長長鬆了一口氣,小手鬆開對方衣袖,後背輕輕靠在冰冷石壁上,抬手輕輕拍著胸口,驚魂未定。
片刻後,她才緩緩抬頭,藉著從枝椏縫隙間散落下來的清冷月光,一點點看清麵前之人的麵貌。
一眼,便徹底僵住。
呼吸驟停,心跳漏拍,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昏暗夾縫之中,月光細碎灑落,勾勒出男人清絕絕塵的輪廓。
他身姿頎長挺拔,微微低頭看著她,素白衣袍被花藤輕拂,墨發鬆垂,幾縷碎髮落在額前,更顯眉目清絕如畫,骨相瑩然如玉,長睫疏朗纖長,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瞳色深黑如寂夜寒星,沉靜無波,望不見底;鼻梁秀挺流暢,唇線淺淡勻淨,月光落在他下頜線條,柔和得像一幅淡墨煙嵐;整張臉清寂出塵,淡如冰雪,雅如青玉,明明近在咫尺,卻又渺遠如雲端仙人,不染半點人間塵俗。
是謝清辭。
是那位清寂高遠、端雅絕塵、她連仰視都不敢的謝太傅。
蘇清歡整個人徹底僵住,像被凍住一般,動彈不得,連呼吸都忘記。
她竟然……
竟然把當朝太傅、天子帝師,強行拉進這狹窄陰暗的假山夾縫裡躲藏。
竟然整個人貼在他懷裡,攥著他的衣袖,聞著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
微醺的臉頰瞬間滾燙得快要燒起來,
眼底盛滿慌亂、窘迫、無措、羞怯,長睫濕漉漉地輕顫,像受驚到極致的蝶翼,幾乎要落下淚來。
狹小夾縫,兩人貼身而立,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體溫、心跳。
她身形纖細嬌小,堪堪到他肩頭,仰頭看他時,脖頸纖長瑩白,線條柔和優美。
一身素衣軟裙,身姿纖穠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體態輕盈軟柔,肌膚溫香瑩潤,周身散發出淡淡的、乾淨的、像蘭草與清茶一般的軟香氣息,不濃不烈,清淺纏-綿,絲絲縷縷,悄然鑽入鼻尖,沁入心脾。
香軟溫玉,軟玉溫香。
不沾俗豔,不惹塵念,隻乾淨得讓人心尖發顫。
謝清辭垂眸,靜靜看著懷裡僵住的少女。
她微醺的臉頰泛著淺緋薄紅,眼神朦朧濕潤,長睫輕顫,鼻尖小巧,唇瓣櫻粉微張,渾身軟香溫軟,像一捧輕輕一碰就會融化的雪,一瓣風一吹就會飄走的花。
纖細柔軟的身子緊緊貼著他,溫香軟玉,氣息纏-綿。
淡淡的、乾淨柔軟的少女馨香,絲絲縷縷縈繞鼻尖,清淺、溫柔、純粹,不侵不擾,卻悄無聲息,鑽入心肺,撩動心絃。
他素來清冷自持,守禮有度,從不近女色,從無逾矩,
周身三尺之內,從未有女子如此貼近。
可此刻,被這樣一團溫香軟玉緊緊貼著,聞著她身上乾淨清淺的軟香,感受著她纖細柔軟的身子輕輕發顫,感受著她慌亂急促的溫熱呼吸拂過頸間,素來沉靜如古潭的心湖,竟驟然掀起清晰可見的波瀾。
心跳,悄然亂了一拍。
他麵上依舊神色清淡,眉眼沉靜,無波無浪,看不出半分異樣,彷彿隻是靜靜立著,無驚無喜,無亂無擾。
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常年清寂的地方,正被這抹溫香軟影,攪得漣漪四起,久久難平。
狹縫昏暗,花藤遮掩,月光細碎,暗香浮動。
氣氛,靜得曖昧,靜得窒息,靜得牽動人心。
兩人距離近得不能再近,呼吸相纏,氣息相融,體溫相透。
他清冽如鬆雪,她溫軟如蘭香。
一冷一暖,一遠一近,一清一軟,一仙一凡。
本該遙不可及,此刻卻貼身相對,避無可避。
蘇清歡渾身僵硬,仰頭望著他清絕出塵的容顏,呼吸急促,眼眶微紅,嘴唇輕輕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傻傻僵在原地,滿心都是羞怯與慌亂。
她想行禮,想道歉,想後退,想逃走。
可夾縫狹窄,退無可退,躲無可躲,隻能緊緊貼著他,被他清寂溫和的氣息完全包裹。
正當她窘迫得快要哭出來時,
不遠處的梅林深處,再一次傳來曖昧纏-綿、細碎低啞、不堪入耳的喘息與低吟,纏在暗香夜色裡,清晰地傳入夾縫之中。
曖昧旖旎的聲響,
與眼前近在咫尺的清絕仙人,
與懷裡溫香軟玉的羞怯少女,
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瞬間將兩人牢牢困住。
氣氛,瞬間攀升到極致。
曖昧纏-綿,羞怯悸動,心尖發顫,牽動神魂。
謝清辭垂眸,目光靜靜落在她泛紅濕潤的眼底,深黑瞳色微微沉了幾分。
鼻尖縈繞的,依舊是她身上淡淡的、乾淨柔軟的馨香,清淺纏-綿,揮之不去。
懷裡的身子纖細溫軟,像一團輕輕柔柔的雲,一觸即化,讓人不自覺心生憐惜,想要護住,想要抱緊。
他麵上依舊平靜無波,清寂端方,
可心底那片清寂之地,卻早已被這抹溫香軟影,攪得波瀾翻湧,再也無法平複。
狹縫之中,
月光細碎,暗香浮動,
呼吸相纏,心跳相聞,
一仙一軟,一靜一動,
一眼萬年,一念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