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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規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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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淺護唯循師生禮,暗藏心潮不示人

清規鎖玉 · 月下晗

梅林暗香猶在,假山夾縫間的細碎月光,仍在兩人身側輕輕浮動。

方纔林中那陣旖旎曖昧的喘息聲,隨著夜風緩緩飄遠,隻餘下滿徑寒香與兩人之間近乎凝滯的靜謐。狹小空間裡,呼吸相聞,體溫輕纏,卻誰都冇有先動,誰也冇有先開口。

蘇清歡整個人僵在謝清辭身前,仰頭怔怔望著他,微醺的腦子一片空白,隻剩滿心滿眼的窘迫與慌亂。月光從花藤縫隙漏下來,落在他清絕絕塵的眉眼上,明明近在咫尺,她卻連呼吸都不敢放重,生怕驚擾了這位雲端之上的仙人。

他實在太過清寂出塵。

今夜未戴朝冠,墨發僅用一支羊脂玉簪鬆鬆束在腦後,幾縷青絲垂落頰側,襯得額角光潔,眉骨清雋,整張臉如冰玉琢成,清光內斂,不沾半分煙火塵俗,遠觀疏冷,近看溫潤,站在昏暗夾縫裡,依舊自帶一身月華清輝。

明明是被她莽撞拽進這逼仄角落,衣襟微亂,姿態不便,他卻依舊身姿挺拔端穩,無半分狼狽,無半分不耐,周身清泠之氣不改,隻靜靜垂眸看著她,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可蘇清歡卻清晰感覺到,自己緊貼著他的肩頭,傳來他身上清冽乾淨的鬆雪墨香,淡淡縈繞鼻尖,與她身上淺淡的蘭草軟香悄然交織,纏成一縷讓人耳根發燙的曖昧氣息。

她身形纖細嬌小,腰如約素,體態輕盈柔軟,肌膚溫瑩,渾身透著一股清淺柔和、軟而不弱的氣韻。微醺之下,臉頰緋色淺淺,眼尾泛著淡紅,長睫濕漉漉輕顫,像沾了露水的蝶翼,鼻尖小巧,唇瓣微抿,整個人如一團溫軟輕雲,怯生生縮在他身前,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她慌亂得幾乎要落下淚來,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指尖泛白,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細弱發顫,軟得像棉花:

“先、先生……弟子……弟子不是故意的……方纔……方纔誤入此地,驚擾了先生,還……還冒犯先生,弟子知錯……”

她越說越小聲,頭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脖頸纖長瑩白,線條柔和得讓人心尖微漾。

從頭到尾,她隻敢稱他“先生”,隻以弟子之禮致歉,半分不敢逾越,半分不敢多想。

謝清辭靜靜看著她窘迫到渾身發顫的模樣,眸底深暗微漾,快得無法捕捉。

他素來清冷自持,守禮有度,周身三尺之內,從無女子如此貼近。可被這團溫香軟玉貼身相靠,聞著她身上乾淨清淺的軟香,感受著她纖細身子細微的顫抖,素來平穩如古潭的心緒,終究還是悄悄亂了分寸。

隻是這份心緒翻湧,被他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半分不曾流露在外。

麵上依舊是那副疏淡平靜、清寂端方的模樣,無波瀾,無異色,無親近,無疏離,恰如一位對待弟子溫和有度、持重公允的太傅。

他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稍稍拉開分毫距離,既保持合宜禮數,又不至於讓她太過窘迫難堪,清泠之聲平緩疏淡,無半分苛責:

“無妨。深宮僻靜之地,本就不該隨意獨行。”

語氣平淡,僅是師長對弟子的尋常叮囑,聽不出半分異樣。

短短一句,既點明規矩,又暗含關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落在旁人耳中,隻會覺得太傅嚴謹持重、體恤弟子,絕不會有半分逾矩揣測。

蘇清歡連忙點頭,如搗蒜一般,聲音細弱恭順:

“是……弟子知錯,以後再也不敢隨意亂走了……”

她此刻隻想立刻從這讓人窒息的夾縫裡出去,離這位清寂高遠的先生遠一點,再遠一點,免得自己再失態,再冒犯,再惹出無法收拾的事端。

謝清辭微微抬眸,目光淡淡掃過花藤外寂靜的梅林,確認無人經過,才緩聲道:

“人已遠去,無人察覺。你先出去,沿原路返回宴席,莫要再迷路。”

聲音清淺,依舊是純粹的師長叮囑,不含半分私情。

蘇清歡連忙輕應聲,小手輕輕扶著冰涼石壁,小心翼翼想要先一步挪出去。隻是夾縫實在太過狹窄,她身形嬌軟,動作慌亂,起身時裙襬輕輕一絆,腳下不穩,整個人又不受控地往前輕輕一傾,再次撞進他微涼的懷裡。

溫軟馨香一瞬貼近,清冽氣息再次將她包裹。

她嚇得瞬間僵住,臉頰滾燙得快要燒起來,眼眶微微泛紅,連忙穩住身形,往後縮了縮,慌亂道歉:

“對、對不起……弟子不是故意的……”

謝清辭垂眸,目光淡淡落在她慌亂泛紅的側臉,指尖幾不可查地微蜷。

方纔那一瞬輕撞,少女柔軟的肩頭輕擦過他手臂,溫軟細膩,如觸流雲,如碰軟玉,清淡馨香纏上鼻尖,久久不散。

心底微瀾再起,麵上依舊無波。

他隻是不動聲色地伸過一隻手,指尖輕而穩地扶了一下她的小臂,力道輕淺,一碰即收,守禮至極,僅作扶持,並無半分逾矩。

指腹不經意擦過她衣袖下細膩溫軟的肌膚,一瞬微涼輕觸,兩人皆是微頓。

“站穩。”

他聲音依舊清淡平穩,聽不出半分心緒起伏,“此處狹窄,慢行。”

簡簡單單三個字,是師長對弟子的穩妥照拂,公允溫和,挑不出半分錯處。

蘇清歡被他輕輕一扶,心頭一顫,更顯慌亂,連忙穩住腳步,細聲應道:

“多、多謝先生……”

她低著頭,不敢再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從花藤縫隙間慢慢挪出去,裙襬輕拂過青石地麵,一路垂首,快步往前走,隻想儘快逃離這讓人悸動不安的地方。

直到走出數步,她才停下,規規矩矩轉身,對著夾縫之中那道清挺身影,深深屈膝行禮,姿態恭謹柔順:

“弟子告退,先生安。”

禮畢,不敢停留,快步沿著月光小徑,匆匆往宴席方向退去。

纖細身影消失在花徑儘頭,那抹清淡柔軟的馨香,卻依舊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

謝清辭緩緩從假山夾縫中走出,立在梅林之下,月色灑滿肩頭,素衣染儘寒香。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方纔輕扶過她的指尖,眸底深暗沉沉,泛起無人可見的漣漪。

那個姑娘,永遠安靜柔順,守禮安分,受了委屈不爭辯,迷了路不哭鬨,犯了錯惶恐致歉,即便微醺失態,也依舊記得師生禮數,半分不敢逾越。

看似嬌弱可欺,實則心底有尺,行事有度,柔軟卻不輕浮,羞怯卻不卑賤。

不像宮中那些滿眼榮華、滿心算計的貴女,

不像朝堂上那些趨炎附勢、虛與委蛇的臣子,

她乾淨,純粹,柔軟,安穩,像一汪清淺小溪,一片初雪輕雲,一縷不惹塵俗的軟香。

他身居高位,見慣人心詭譎,早已心如止水,卻偏偏在這深宮僻靜梅林,被這團溫香軟玉,亂了心湖,動了心緒。

隻是他身份尊貴,自持嚴謹,深知分寸。

師生之禮,君臣之彆,尊卑之隔,如鴻溝橫亙。

那份悄然滋生的悸動,隻能死死壓在心底,半分不能流露。

能給的,唯有表麵上淺淡公允、合乎禮數的一點點照拂,不多,不偏,不張揚,不顯眼,落在所有人眼中,都隻是太傅對門下弟子的溫和體恤,僅此而已。

他靜靜立在梅林月色裡,良久,才緩緩轉身,步履沉穩從容,沿原路返回宴席,清寂身影融入夜色,無半分異樣。

……

蘇清歡一路慌慌張張趕回宴席,臉頰依舊滾燙,心跳未平。

她低著頭,悄無聲息溜回自己最角落、最不起眼的末席,跪坐下來,端起茶杯小口喝茶,試圖壓下心頭的慌亂與未散的微醺。

滿殿依舊燈火璀璨,絲竹悅耳,笑語盈盈,無人注意她短暫離席,無人察覺她方纔驚心動魄的偶遇。

沈知月坐在前方,與一眾貴女談笑風生,珠翠環繞,矜傲奪目,從頭到尾,未曾回頭看她一眼。

侯夫人與幾位誥命夫人閒談,也隻當她安靜乖巧,不曾多問。

蘇清歡悄悄鬆了口氣,垂著眼,長睫輕顫,不敢再胡思亂想,隻靜靜縮在角落,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隻是腦海裡,反反覆覆,全是方纔假山夾縫裡的畫麵。

清絕絕塵的容顏,清冽好聞的氣息,沉靜無波的眼眸,輕而穩的扶持,平淡溫和的叮囑……

一點一滴,都清晰得彷彿刻在心上,揮之不去。

她慌忙搖頭,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甩開。

那是謝太傅,是當朝帝師,是她的先生,是雲端之上的仙人。

而她,隻是寄人籬下的孤女,是他眾多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方纔一切,不過是意外,不過是先生對弟子的尋常體恤,是她自己失態窘迫,胡思亂想。

不可多想,不可多念,

她深深吸氣,壓下所有悸動,端端正正跪坐,垂首斂神,恢覆成那個安靜透明、無人關注的侯府表小姐。

隻是她不知道,她回到席位的那一刻,斜對麵那道清寂目光,便再次淡淡落了過來,安靜,淺淡,不動聲色,無人察覺。

謝清辭已回到自己席位,依舊端坐如故,素衣淨色,遺世獨立。

他麵上神色平淡,不飲酒,不攀談,不笑不怒,周身依舊是那方清淨天地,周遭王公大臣想上前搭話,見他神色疏淡,皆不敢近前。

無人知曉,他看似平靜的目光,穿過重重燈火人影,一次次,悄無聲息落在殿角最暗處那道纖細身影上。

看她垂首端坐,長睫輕顫;

看她小口喝茶,壓下酒意;

看她臉頰殘留淺緋,眼神微茫;

看她安安靜靜縮在角落,乖巧得讓人心尖微軟。

他不動聲色,抬手,對著一旁侍立的宮監,淡淡吩咐了一句,聲音輕淺,隻有兩人聽見:

“末席那位蘇氏弟子,年少不善飲酒,撤去果酒,換一盞溫蜜水,莫要聲張。”

語氣平淡,僅是師長體恤弟子不勝酒力,公允自然,毫無偏頗。

宮監心下瞭然,躬身輕應,悄無聲息退下,不多時,便端著一盞熱氣氤氳的溫蜜水,輕手輕腳放到蘇清歡麵前,低聲道:

“蘇姑娘,天寒,飲點溫水暖身。”

蘇清歡微微一怔,抬頭看向宮監,滿眼疑惑。

她並未吩咐,怎會忽然換上溫蜜水?

她下意識順著宮監來時方向,悄悄抬眸望去,目光恰好穿過人群,落在斜對麵那道清挺身影上。

謝清辭正垂眸看著手中書卷,神色平靜疏淡,眉目清絕,彷彿從未留意過這邊,彷彿那杯溫蜜水,隻是宮中尋常照料。

兩人目光並未相接。

可蘇清歡心頭卻猛地一跳,瞬間明白過來。

是他記得她微醺,記得她坐在角落無人照拂,不動聲色,給她換了一盞溫蜜水。

不露痕跡,不聲張,不顯眼,不偏私。

落在旁人眼裡,隻是太傅體恤門下弟子,再正常不過。

隻有她自己知道,這份淺淡照拂,藏著怎樣細膩的心思。

她眼眶微微一熱,連忙垂下眸,端起溫蜜水,小口喝下。

蜜水溫熱甘甜,從喉間一路暖到心底,驅散了所有酒意寒意,也撫平了所有慌亂悸動。

她不敢再抬頭,不敢再回望,隻安安靜靜坐著,指尖握著溫熱杯壁,心底一片柔軟酸澀。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原來,他一直記得她。

原來,他會用這樣不露痕跡、合乎禮數、無人察覺的方式,悄悄護她一次。

不多,不重,不張揚,不越界。

宴席繼續,禮樂昇平,滿殿繁華。

太後端坐高位,與陛下談笑,偶爾目光掃過席間,見謝清辭安靜端坐,公允持重,見蘇清歡安靜乖巧,不起眼不惹事,隻當是尋常弟子與太傅,半分不曾多想。

滿殿宗室權貴、世家子弟,皆覺得謝太傅素來清冷寡言、不涉私交,對所有弟子一視同仁,那杯溫蜜水,不過是例行體恤,無人察覺半分異樣,無人看出半分暗流。

沈知月滿心都在爭風頭、博關注,壓根不曾留意角落的她,更不曾留意太傅那不動聲色的目光。

沈知珩偶爾側頭看向她,見她麵前換了溫水,隻當是宮中照料,又見她神色安穩,便放下心來,並未多想。

一切都恰到好處。

表麵上,他是威嚴持重、公允無偏的當朝太傅,她是安靜柔順、不起眼的普通弟子。

僅有幾分合乎禮數的淺淡照拂,循規蹈矩,無半分逾越。

無人知曉,

梅林夾縫中那一場貼身悸動,

月光花影下那一次溫軟相觸,

燈火宴席間那一杯無聲溫蜜,

早已在兩人心底,悄悄種下根芽,悄然掀起心潮。

謝清辭依舊垂眸靜坐,神色清寂無波。

隻是鼻尖,彷彿還縈繞著那縷清淡柔軟的蘭草馨香,

指尖,彷彿還殘留著方纔輕扶她時的溫軟細膩,

心底,那片常年沉寂的地方,早已漣漪翻湧,再也無法真正平靜。

他能管住自己的神色,管住自己的言行,管住自己的距離,

卻管不住,心底悄然為那個柔軟乾淨、怯弱卻有骨的姑娘,泛起的一次次波瀾。

深宮夜宴,燈火未央。

一靜一動,一冷一軟。

咫尺之遙,隔儘禮數。

暗潮洶湧,不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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