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歸府心潮如夢影
馬車駛離永寧侯府門前那片青石長階,漸漸彙入京城主道。
車廂內一片靜謐,隻聞車輪碾過地麵的輕響。
謝清辭端坐其中,身姿依舊挺直如竹,衣冠齊整,眉目疏淡,外人瞧來,仍是那位心如止水、不染塵俗的當朝太傅,彷彿方纔西郊竹林裡那一抱、那一俯身、那一脈深斂的漣漪,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分毫。
唯有他自己知曉,心底那潭沉寂多年的水,早已亂了。
他緩緩閉上眼,指尖無意識輕抵眉心。
鼻尖似乎還縈繞著兩道氣息——一道是蘇清歡本身乾淨如蘭的淺香,另一道,是殘留在她頸間、屬於蕭驚寒的、淡得幾乎消散的龍涎冷香。
還有那一處極淺、極淡、不細看便無從察覺的吻痕。
像一根極細的冰絲,輕輕紮在他心上。
不疼,卻擾人心神。
謝清辭這一生,見慣權謀傾軋,見慣人心鬼蜮,見慣生死殺伐,於朝堂之上,於暗流之中,他向來穩坐釣魚台,一步一算,一算十步,從無半分慌亂,從無半分偏頗。
他能不動聲色拔除景王西山爪牙,能不露痕跡掌控私銀命脈,能在帝王與宗室之間從容周旋,能把天下棋局握於掌中。
可偏偏,在看見她蜷縮在竹林、狼狽昏沉、身上帶著彆人痕跡的那一刻,一貫深如古潭的心緒,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
有憐惜。
有震怒。
有壓抑。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輕易點明的——獨占。
他想將那些沾染在她身上的、讓她不安的氣息,儘數抹去。
想將那些逼近她、驚擾她、令她瑟瑟發抖的人,一一推開。
想將她妥帖安放於自己視線所及之處,從此風雨不侵,安穩無虞。
這種念頭,無關君臣,無關師長,無關禮數。
謝清辭緩緩睜開眼,清眸之中已無半分波瀾,隻餘下一片深寂”
蕭驚寒。
這三個字,在他心底輕輕一落。
前番在書院屢次放肆,他尚可看在景王麵上,以禮法壓製,點到為止。
可這一次,私闖城郊,用藥留人,近身相逼,甚至將人逼至昏倒竹林——
已是越界。
謝清辭指尖輕輕敲擊膝頭,節奏緩慢而沉穩。
每一下,都像是在落子。
他不會立刻掀翻棋盤。
螳螂捕蟬,尚未到收網之時。
景王的根基未清,佈局未完,此時翻臉,隻會打草驚蛇。
但,這不代表,他會任由蕭驚寒一而再、再而三地,動他想護之人。
“來人。”
謝清辭淡淡開口,聲音清淺,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車廂外,隨行暗衛低聲應道:“屬下在。”
“從今日起,加派人手,暗中護衛蘇姑娘。”謝清辭聲音平靜,一字一句清晰落下,“永寧侯府、崇文書院、往返路途、凡她所至之處,皆布暗衛,寸步不離。”
“屬下明白。”
“三條規矩。”謝清辭微微抬眸,眸色深冷,“第一,隱秘行事,不可讓她察覺,不可擾她清淨;第二,無論何人,再敢私自逼近、脅迫、驚擾,不必請旨,當場攔下,出了事,由我一力承擔;第三,若有景王府之人,尤其是蕭驚寒近身隨從,再敢盯梢、窺探、布控——”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清淡,卻冷了三分:
“挖眼斷指,扔出京城。”
暗衛心頭一凜。
跟隨太傅多年,他們見慣他溫和清雅,見慣他謀略深遠,見慣他不輕易動殺心。
可今日,為了一個寄居侯府的弱女子,這位素來從容淡定的太傅,竟是直接下瞭如此狠絕的命令。
可見這位蘇姑娘在太傅心中,分量早已不同。
“屬下遵命!”
暗衛應聲退下。
車廂內,再次恢複安靜。
謝清辭輕輕靠在車廂壁上,抬眸望向窗外掠過的街景。
他能給她的,不是轟轟烈烈的袒護
是讓她不必再害怕暗處的窺視,不必再擔心突如其來的逼迫,不必再在恐懼裡獨自蜷縮。
同一時刻。
西郊彆院。
蕭驚寒處理完景王那邊的急務,火急火燎趕回彆院時,臉上的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西山暗線被拔,心腹被製,賬目被人悄無聲息掌控,等於父親半生佈局,被人一刀戳中要害。
他本就心頭積火,一想到回去便能見到那個溫順柔軟、毫無防備的身影,心底那股煩躁才能稍稍壓下。
可當他大步踏入靜室,看到空無一人的軟榻時,整張臉瞬間沉得可怕。
“人呢?”
他開口,聲音冷得像冰,目光掃向兩側侍立的隨從。
隨從們渾身一顫,跪倒在地,瑟瑟發抖:“世、世子……我們隻是守在門外,一時不察,蘇姑娘她……她從後窗翻出去,逃了。”
“逃了?”
蕭驚寒重複這兩個字,狹長鳳眼之中,殺意翻湧。
他不過離開片刻。
不過是被朝中急事絆住腳。
不過是對她多了幾分耐心,少了幾分看押。
結果,她竟然逃了。
逃進茫茫山野,逃得無影無蹤。
“誰讓你們守在門外的?”蕭驚寒緩步走近,居高臨下看著跪倒的眾人,語氣平靜,卻讓人毛骨悚然,“誰給你們的膽子,讓她有機會翻窗?”
隨從們不敢言語,隻能拚命磕頭。
這時,為首那名私自給蘇清歡下軟筋散的親隨,顫聲開口:“世子……屬下、屬下也是一片好心,見蘇姑娘對世子心存戒備,便悄悄在茶裡加了一點軟筋散,想讓她溫順一些……可冇想到,她藥效散得快,還能有力氣逃走——”
“誰讓你碰她的?”
蕭驚寒打斷他,聲音驟然冷厲。
親隨猛地一僵。
“誰準你私自用藥?誰準你自作主張?誰準你驚擾她?”
蕭驚寒每問一句,氣息便冷一分。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願落入他眼底,是她慢慢習慣他的靠近,是她從害怕到依賴,從抗拒到順從。
而不是用藥,不是逼迫,不是折辱。
他縱然陰鷙,縱然偏執,縱然佔有慾極強,也有自己的底線——
在他冇有真正得到她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傷她,不能算計她,不能自作主張毀了她的乾淨。
“屬下……屬下隻是想為世子分憂……”
“分憂?”蕭驚寒冷笑一聲,笑意陰鷙,“你這是分憂,還是給我惹禍?”
他俯身,靠近那名親隨,聲音壓得極低:
“她若是在逃亡途中出事,若是迷路,若是遇到危險……你有幾條命,賠給我?”
親隨渾身冰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原本以為,世子會喜歡這種“溫順”,卻不知道,世子要的溫順,是她本心流露,而非藥物強逼。
蕭驚寒直起身,厭惡地收回目光。
“拖下去。”他淡淡開口,“杖責四十,逐出景王府,永世不得回京。”
“世子!世子饒命——”
慘叫聲很快被人捂住,拖了出去。
屋內其餘隨從嚇得大氣不敢喘。
蕭驚寒走到軟榻旁,指尖輕輕撫過榻上殘留的一絲淺淡香氣。
那是蘇清歡留下的味道。
乾淨,柔軟,還帶著一絲他方纔淺淺留下的溫度。
可現在,人冇了。
逃了。
狹長鳳眼之中,陰雲翻湧。
他不生氣她逃。
他生氣的是,她寧願拖著發軟的身子,跌跌撞撞鑽進深山竹林,也不願留在他身邊,多等片刻。
他生氣的是,他明明已經那麼剋製,那麼收斂,那麼小心翼翼,她卻依舊怕他,躲他,逃離他。
“追。”蕭驚寒冷聲道,“不必強行抓回,隻需找到她的蹤跡,確認她安全,暗中跟著,看她回到何處,見過何人。”
他頓了頓,眸底閃過一絲幽暗:
我要知道,她這一路,遇到了誰。”
他總覺得,以蘇清歡那副無力昏沉的樣子,不可能憑自己一個人,平安逃出這片深山。
必定有人,幫了她。
必定有人,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出現了。
而這個人,極有可能,是他最忌憚的那個人。
謝清辭。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蕭驚寒周身的戾氣,便又重了一分。
若真是謝清辭半路截走了她……
那這盤棋,就越來越有意思了。
永寧侯府,清芷軒。
蘇清歡回到自己小院,關上院門的那一刻,一直強撐著的心神,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丫鬟見她臉色蒼白,一身塵土,嚇了一跳,連忙上前伺候她更衣洗漱,煮上安神湯。
她冇有對任何人說西郊發生的事。
不說被蕭驚寒請到彆院,不說被人暗中下藥,不說被逼得跌跌撞撞逃進竹林,更不說……在昏沉之中,被那位清寂絕塵的太傅,抱在懷裡。
一想到竹林裡的畫麵,她臉頰便不受控製地發燙。
她記不太清細節。
隻記得渾身發軟,隻記得一片清清涼涼的竹影,隻記得那身讓人安心的鬆竹氣息,隻記得夢裡那一道溫柔輕淺、落在頸間的觸碰。
像春風,像落雪,像一場不真切的夢。
可頸間肌膚,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溫感。
她坐在鏡前,輕輕撥開頸邊髮絲。
鏡中映出,那一處被蕭驚寒輕吻過的痕跡,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隻剩下一點幾乎可以忽略的淺粉。
而夢裡那道溫柔觸碰落下的地方,卻什麼也冇有。
彷彿從未發生過。
蘇清歡輕輕撫上自己的頸側,指尖微微發顫。
他那樣清冷絕塵,那樣守禮周全,那樣不染世俗,怎麼會……
她不敢往下想。
每多想一次,心頭便亂一分。
一邊是陰鷙狠戾、步步緊逼、讓她恐懼不安的蕭驚寒,
一邊是清寂溫潤、從容護持、讓她心安依賴的謝清辭。
一個是黑暗裡的狼,
一個是竹間的月。
她下意識靠近月光,想要抓住那一點安穩與溫暖。
可身份懸殊,禮數森嚴,師徒之彆,君臣之分,像一道無形的牆,橫在兩人之間。
她配不上。
“姑娘,安神湯煮好了。”
丫鬟輕聲打斷她的思緒,將一碗溫熱的湯羹遞到她麵前。
蘇清歡回過神,輕輕點頭,接過湯碗,小口小口喝著。
溫熱的湯水滑入喉嚨,稍稍撫平了心底的慌亂。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兩道巨大的陰影,已經將她牢牢籠罩。
夜色漸深。
侯府漸漸安靜下來。
蘇清歡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睜著眼望著帳頂。
白日裡一幕幕,在腦海裡反覆回放。
蕭驚寒逼近時的陰鷙眼神,
彆院軟榻上無力的惶恐,
竹林深處昏沉的安穩,
還有……謝清辭那張清絕平靜、衣冠整潔的臉。
他送她回府時,那般守禮,那般疏離,那般從容。
彷彿竹林裡的一切,真的隻是一場夢。
那是真實發生過的溫暖,
蘇清歡輕輕閉上眼,將臉埋進被褥。
被褥之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清冽的鬆竹香氣。
她不知道,這一夜,註定有兩個人,與她一同無眠。
一個在景王府寒玉軒,陰鷙靜坐,一遍遍回想她溫順柔軟的模樣,眼底佔有慾幾乎要溢位來。
一個在太傅府靜思齋,清燈獨坐,指尖輕抵唇角,眸底深寂翻湧。
一個在黑暗裡窺伺,
一個在光明處守護。
而她,在深院燈影之下,心亂如麻,如夢初醒。
窗外月光如水,靜靜灑落在京城每一個角落。
看似平靜的夜色之下,
螳螂仍在佈局,
執棋人已落子,
那枝被兩重目光同時鎖住的幽蘭,
即將迎來,更大更密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