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燈親教意偏深
崇文書院的春深時節,本該是鶯飛草長、竹影搖窗的清雅時候。
可這幾日,整座書院卻像是被一張無形的細網輕輕收緊,連空氣裡都飄著墨香、書卷氣,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緊繃。
因為書院傳出了正式告示——
十日之後,舉行春季大考。
此次大考不同尋常旬考,不單考經義背誦、詩詞小劄,還要考時務策論、古文釋義、章法結構,是半年一次的正式定級考覈。成績入冊,呈報國子監,連朝中幾位重臣都會偶爾過問。
而最讓學子們既敬畏又期待的是——
本次大考,仍由太傅謝清辭親自出題、親自主考、親自閱卷、親自評定等第。
訊息一公佈,整個書院瞬間變了氣氛。
往日清晨還能聽見的嬉笑閒談少了,廊下匆匆走過的學子,大多懷裡抱著書卷,低頭默誦,步履匆匆。書齋裡徹夜不熄的燈火多了起來,連平日裡最跳脫的子弟,也都收了心神,埋首案前。
背書聲、吟誦聲、翻書聲、落筆聲,交織在一起,成了書院裡唯一的主旋律。
先生們在課上不再多言閒話,每一堂都講得極深、極細,將曆年考點、易錯之處、行文結構反覆強調。
課室之內,座無虛席,無人缺席,無人走神,連筆尖落地的聲音都輕得小心翼翼。
蘇清歡所在的女學齋,更是緊張得近乎肅穆。
她本就不是天資卓絕之人,隻是勝在安靜、隱忍、肯下苦功。
之前旬考落榜的事,雖被謝清辭輕輕按下,冇有當眾責備,可她自己心底那道坎,一直冇有過去。
那份難堪、自責、怕辜負人的心思,反倒在大考將近之時,越發沉重。
這十日,她幾乎是拚儘了全部心力。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對著晨光誦讀;
白日課上目不轉睛,將先生所講一字不落地記下;
午後彆人稍作休憩,她依舊坐在書案前,一遍遍默寫經文,梳理策論框架;
夜裡直到更深人靜、燈火將殘,才肯勉強合上書卷。
她的書案上,堆滿了批註得密密麻麻的書卷,草稿紙疊了一層又一層,筆尖磨得短了一截,連指尖都沾著久久洗不淨的墨色。
同齋的女伴看她這般拚命,既佩服又心疼:
“清歡,你也彆太逼自己了,十日而已,太過傷神,反而不利應考。”
蘇清歡隻是輕輕搖頭,唇角露出一點淺淡而勉強的笑意:
“我底子薄,不比你們,不多用功,心裡不安。”
她不是怕考不好被人笑話。
她是怕。
怕再一次看到自己名字不在榜單之上。
怕再一次讓那位清寂溫和、處處護她周全的先生失望。
怕自己連安安穩穩留在書院讀書的微小心願,都抓不住。
這份不安,她不敢對人說,隻悄悄藏在心底,化作日夜不休的苦讀。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緊繃、所有藏在安靜外表下的焦慮,都被一個人,靜靜看在眼裡。
有時是路過廊下,不經意停駐片刻,透過半卷竹簾,望向角落裡那個伏案苦讀的小小身影;
有時是親自隨堂聽課,站在後排窗邊,目光淡淡落在她的書案之上;
有時是傍晚收課,眾人散去,他會緩步走到她的書齋外,看她燈下獨坐,一筆一畫,認真得讓人心疼。
他看得清楚。
她眉頭常常輕輕蹙著,連讀書時都帶著一絲緊繃;
她吃飯匆匆,常常捧著書卷一邊看一邊小口吞嚥;
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分明是連日熬夜、睡不安穩所致;
她越是用力,越是緊張,越是容易走進“越急越亂”的困局。
她自尊、敏感、又習慣獨自承擔,半點不肯讓人看見她的狼狽與不安。
書院之內,風聲漸緊,人人自勉,連空氣都變得薄而緊。
有人胸有成竹,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故作輕鬆,有人徹夜苦讀。
春日的暖陽照進窗欞,落在成堆的書捲上,明明是溫暖明亮,卻壓不住滿院沉甸甸的氣氛。
課上,先生拿著戒尺,輕輕敲擊案幾,聲音沉肅:
“還有十日。
此次大考,定的是你們半年的學業,定的是書院的等第,更是給太傅一份答卷。
平日不用功,此刻悔之晚矣;平日肯深耕,此時自當從容。
都收心,凝神,莫負這半年苦讀。”
一席話說得滿堂寂靜,落針可聞。
蘇清歡指尖微微攥緊,將膝上的書卷攥出淺淺的褶皺。
她抬眸,不經意望向講堂前方。
恰好與站在門邊的謝清辭,目光輕輕一觸。
他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一身素色常服,清挺如竹,神色疏淡平靜,看不出半分情緒。
可那雙清眸落在她身上時,卻極輕、極淺地,多了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安定。
像是在說:
不必慌。
清歡心頭微微一震,慌忙低下頭,心跳卻莫名亂了一拍。
那股從早到晚纏繞著她的焦慮,竟在這一瞬,悄悄鬆了一絲。
謝清辭靜靜看了她片刻,便轉身緩步離去。
他冇有走近,冇有安慰,冇有出言提點。
十日光陰,在滿院墨香與緊繃裡,轉瞬即逝。
考前一夜,書院破例不熄燈。
整座書院燈火連綿,如同星河落地。
蘇清歡坐在燈下,冇有再拚命苦讀,隻是輕輕摩挲著書卷,一點點平複心緒。
她知道,今夜再熬,已是無用。
窗外有微風穿過竹影,沙沙作響。
恍惚間,她好像又聞到了那股清冽乾淨、讓人安心的鬆竹氣息。
像是那個人,就站在不遠處,靜靜陪著她。
崇文書院旬考之日,天清氣朗,窗明幾淨。
整座書院都比平日沉靜幾分,偌大的講堂之中,擺放著整齊劃一的書案,學子們依次入座,人人屏息凝神,筆墨鋪陳,隻待考題下發。空氣中浮動著墨香與淡淡的竹香,夾雜著幾分無形的緊張,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這一場旬考,考經義與策論,由當朝太傅謝清辭親自主持、親自出題、親自監考、親自閱卷,是書院數月以來最受重視的一次考覈。
能得太傅親自監考,是殊榮,亦是重壓。
辰時一到,講堂正門緩緩敞開。
謝清辭一身素色錦紋常服,腰束玉簪,墨發整整齊齊束起,身姿清挺如竹,緩步走入。他步履從容,神色疏淡,眉眼間冇有半分淩厲,卻自帶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屏息靜氣的威儀。
無需嗬斥,無需提醒。
他一踏入講堂,原本微有細碎聲響的室內,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學子齊齊起身,躬身行禮:“參見先生。”
“坐。”
謝清辭隻淡淡吐出一字,聲音清淺,卻清晰落在每一個角落。
他冇有坐在主位高座之上,而是手持一卷擬定好的考題,沿著書案之間的長廊,緩步慢行。目光平靜地從每一位學子臉上掠過,不偏不倚,不疏不親,一派公允清冷之態。
行至蘇清歡身側時,他腳步極輕地頓了一瞬。
少女端坐案前,腰背挺直,雙手安靜放在膝上,垂著眉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神色間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緊張。她今日依舊是一身素淨衣裙,不施粉黛,安安靜靜,像一株藏在角落、不敢張揚的蘭草。
許是感應到他的目光,蘇清歡指尖微微一蜷,頭垂得更低了些。
謝清辭目光在她案頭的筆墨紙上輕輕一落,便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向前。
隻是無人看見,那雙素來沉靜如古潭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淺、極淡的柔和。
他知道她素來心思重,遇事容易慌亂。
他知道她前幾日在外受了驚擾,心神未定。
他也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用功,也比任何人都怕辜負。
所以這一場考題,他在立意之上,特意放緩了幾分晦澀,多留了幾分發揮餘地,隻為讓她能稍稍從容一些。
這份偏私,藏得極深,深到連他自己都隻當是師長對弟子的體恤。
考題一一發到每一位學子手中。
謝清辭冇有回到主位,而是就站在講堂前方靠窗的位置,靜靜立著,目光淡淡落在滿堂學子身上,親自監考。
他不踱步,不巡視,不緊盯任何人,隻是安安靜靜站在那裡。
可那一身清寂絕塵的氣度,便足以讓所有人不敢有半分異動。
蘇清歡展開試卷,指尖微微發緊。
考題比她預想中平和許多,冇有刁鑽冷僻的字句,冇有晦澀難懂的文意,大多是她平日反覆讀過、練過的內容。
她悄悄鬆了口氣,抬眸,極輕地朝著前方那道清寂身影看了一眼。
謝清辭恰好也望向她這邊。
四目猝不及防,在空中輕輕一觸。
蘇清歡心頭猛地一跳,慌忙低下頭,臉頰泛起一層淺淡的緋色,連忙執筆,沾墨,落筆。
隻是她到底心緒未寧。
前幾日西郊彆院的惶恐、竹林之中昏沉的依靠、那一身清冽安心的氣息、夢裡模糊溫柔的觸碰……樁樁件件,在落筆的瞬間,不受控製地從腦海裡冒出來。
思緒一亂,筆下便滯澀。
明明熟悉的經文,釋義變得含糊;
明明懂得的道理,脈絡變得散亂;
明明順暢的筆觸,時不時微微發顫。
她越想穩住心神,越是紛亂;越是想寫好,越是出錯。
這一切細微的慌亂,全都落在了前方那雙清眸之中。
謝清辭靜靜立在窗前,目光看似落在整座講堂,實則大半注意力,都不動聲色地放在了角落裡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他看著她執筆的手微微發顫,
看著她時而蹙眉、時而遲疑,
看著她卷麵墨跡幾次停頓塗改,
看著她眼底一點點浮起慌亂與不安。
他冇有上前,冇有提醒,冇有出言安撫。
考場之上,公允為上,他不能有半分明目張膽的偏私。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看著她這般慌亂無措,他心底那片止水,泛起了細微的漣漪。
有憐惜,有不忍,還有一絲極淡的懊惱。
懊惱自己不該在西郊,讓她記掛至此,亂了心緒。
整場考試,他就那樣靜靜立著,看著她從從容落筆,到漸漸慌亂,到勉強收筆,到最後垂眸坐在案前,神色低落。
鐘聲敲響,考試結束。
學子們依次停筆,交卷,離場。
蘇清歡是最後幾個起身的。她將卷子輕輕放在案頭,垂著頭,不敢看謝清辭一眼,屈膝輕輕一禮,便快步轉身,匆匆離開講堂,彷彿多停留一刻,都是難堪。
謝清辭看著她倉皇逃離的背影,清眸微微沉了沉。
他緩步走到她的書案前,拿起那份還帶著淡淡墨香的答卷。
卷麵字跡工整,卻多處塗改,文意通順,卻思路散亂,釋義不差,卻根基不穩,明顯是心不靜、神不定所致。
以她平日的功底,本不該如此。
謝清辭拿著卷子,沉默片刻,轉身步入閱卷房。
這一場旬考,所有卷子,他堅持親自批閱。
一盞青燈一疊試卷,一支筆。
他從清晨坐到日暮,逐字逐句,細細批閱,不敷衍,不草率,不偏私。每一份卷子上的優劣得失,都一一標註,條理分明。
讀到出色的文章,他眸底不動聲色;
讀到平庸的答卷,他神色依舊平靜。
直到拿起蘇清歡那份卷子。
謝清辭執筆的指尖,極輕地頓了頓。
他冇有因為私心而抬高分數,也冇有因為嚴苛而刻意貶低,隻是依照文章本身,公正落筆,一字一句批註:
“文意尚可,心不靜則筆不勁,神不定則理不通。根基不弱,稍加疏導,可上。”
判分落筆,成績落在合格線之下。
不是她不行,是她這一次,真的亂了。
謝清辭將卷子放在一旁,靜靜靠在椅上,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次日放榜。
廊下人頭攢動,歡喜與失落交織。
蘇清歡被女伴拉到榜單前,目光自上而下,一點點掠過密密麻麻的名字。
一遍,兩遍,三遍。
冇有蘇清歡。
她落榜了。
少女立在廊下,指尖緊緊攥著衣袖,臉色微微發白,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失落與難堪。周圍的目光、細碎的議論、同窗的神色,都讓她覺得無地自容。
她不怕努力,不怕辛苦,隻怕讓他失望。
隻怕那個在西郊護她安穩、在講堂對她溫和、在心底讓她悄悄依賴的人,看到她這般拙劣不堪的答卷。
蘇清歡緩緩轉身,想悄悄退開,避開所有目光。
一轉身,便撞進了一道靜靜注視著她的視線裡。
廊下竹影旁,謝清辭一身素衣,清寂而立。
他早已等候在此,看著她在榜前駐足,看著她一點點垂落眉眼,看著她強撐著不肯流露狼狽。所有細微的情緒,一絲不落,落入他眼底。
蘇清歡見到他,瞬間僵在原地,臉頰漲得通紅,手足無措,連行禮都忘了。
窘迫、愧疚、不安、難堪,在這一刻被撞得淋漓儘致。
謝清辭冇有上前,冇有追問,隻淡淡開口,聲音溫和安穩:
“蘇姑娘。”
“先、先生……”她慌忙垂首行禮,聲音細弱發顫。
“隨我來。”
他轉身,緩步走向自己的靜室。冇有責備,冇有質問,冇有半句提及落榜,隻留給她一道安穩而溫和的背影。
蘇清歡彆無選擇,隻能低著頭,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一路寂靜,隻有風吹竹葉的輕響。
步入靜室,鬆竹熏香清冽安寧,一室溫暖,隔絕了外界所有目光與議論。
謝清辭走到案前,側身,指了指身側早已備好的座椅:“坐。”
蘇清歡一驚,連連搖頭:“先生,清歡不敢逾越。”
“授課之處,無有逾越。”謝清辭語氣平靜,帶著不容推辭的溫和,“我教,你學,坐近一些,纔好講解。”
她終是拗不過,小心翼翼在他身側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一動不敢動。
兩人咫尺之距。
他身上清冽乾淨的氣息,將她輕輕包裹。
謝清辭從案下取出她的考卷,輕輕攤開在兩人之間。
蘇清歡臉頰一燙,下意識垂眸。
“不必難堪。”謝清辭先一步開口,聲音溫和,“你的卷子,我看過了——不是學識不足,是心不靜。”
他一語戳中她所有癥結。
“經義重明理,策論重心定。你心中有事,落筆自亂,並非不能補救。”
他修長乾淨的指尖,輕輕落在卷麵一處釋義上,極輕、極穩:
“此處,你再看。”
蘇清歡的目光,不由自主跟著他的指尖移動。
謝清辭俯身,微微靠近,一字一句,細緻講解。從經文原意,到先賢註解,到行文思路,到落筆章法,層層拆解,深入淺出,耐心得近乎溫柔。
他講得極慢,極細,每一處錯漏、每一處含糊、每一處思路偏差,都輕輕點出,輕輕理順,從無半分不耐。
偶爾,他會停下,輕聲問:“懂了嗎?”
蘇清歡輕輕點頭,:“懂了,多謝先生。”
偶爾她蹙眉不解,他便立刻換一種方式,再講一遍,直到她眉目舒展,心神安定。
室內安靜,隻有兩人輕聲交談,筆尖摩挲紙張的微響。
他偶爾側身靠近,呼吸不經意拂過她的鬢角、耳畔,帶來一絲微癢,也帶來一陣控製不住的心跳。蘇清歡渾身微僵,卻不敢動彈,隻緊緊攥著手心,認真聽著每一個字。
他對她的耐心,遠超旁人。
他對她的細緻,是獨一份的周全。
他本可將她交於旁人輔導,本不必耗費這般心神,本不必與她這般近距離獨處“他不想”也不願。
暮色漸深,燈火漸暖。
一整份卷子,終於全部講完。
謝清辭推來一張空白紙,遞過一支筆,指尖不經意與她輕輕一觸,兩人皆是微頓。
“按方纔思路,重寫一遍。”
蘇清歡垂眸落筆,一筆一畫,漸漸沉穩。紛亂的心緒,在他身側,在這一室溫暖裡,終於徹底安定。
謝清辭就坐在她身旁,靜靜看著她。
看她長睫輕顫,
看她筆尖流暢,
看她眉眼舒展,
看她從慌亂不安,變回安靜溫順的模樣。
這一刻,無朝堂,無權謀,無窺伺,無驚擾。
隻有燈暖,墨香,人安。
蘇清歡寫完最後一字,輕輕推到他麵前,眼底帶著一絲忐忑,也帶著一絲安穩:
“先生,我寫完了。”
謝清辭垂眸細讀。
字跡工整,思路清晰,文意通達,再無半分慌亂。
他緩緩抬眸,清眸之中,露出一絲極淺、極真的讚許:
“很好。”
簡簡單單二字,勝過千言萬語。
蘇清歡抬頭,望著他,眼底第一次浮起真切柔和的笑意,像雲開見月:
“多謝先生。”
“不必謝我。”謝清辭看著她,聲音輕而認真,一字一頓,
“往後心亂、不安、不懂,不必獨自藏著。”
“來尋我。”
燈火輕搖,將兩人的身影,溫柔地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