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暮春風深，密林蔥鬱，濃綠枝葉遮蔽天光，方纔那場窒息纏鬥的餘溫還縈繞在林間，草木間都浸著壓抑的氣息。
蘇清歡強忍左腳踝鑽心的劇痛，一手扶著粗糙樹榦，一步一踉蹌地朝著林外光亮處艱難挪動。
她此刻狼狽至極，再無半分平日侯府閨秀的清雅模樣。
一身淺碧蘭草紋軟緞襦裙，裙擺被荊棘勾出細碎褶皺，沾著斑駁泥漬與青草碎葉，素白綾襪染了灰，腰間係帶鬆散歪斜；原本鬆挽的垂雲髻徹底散開，烏黑長發淩亂垂落肩頭，幾縷濕發黏在蒼白頰邊，鬢間珠簪早已遺失，滿頭青絲無半點飾物，顯得單薄又可憐。
小臉白得像山間薄雪，原本清澈溫潤的眼眸通紅，長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眼尾泛著楚楚可憐的淡紅，唇瓣被咬得泛出淺粉，神色倉皇未定，周身都裹著驚魂未定的脆弱。
每挪動一步，腳踝處的腫傷便牽扯著神經劇痛，她纖細的身子不住輕顫，額間佈滿細密冷汗，呼吸急促輕淺，卻不敢停下片刻。
身後蕭驚寒的瘋戾、沈知珩的纏鬥、刀劍拳腳相接的風聲，時時刻刻揪著她的心，她隻想逃離這片陰暗密林，逃離那讓人窒息的壓迫，逃到一切安穩的地方。
她走得極慢，腳步虛浮，重心不穩，數次險些再次跌倒，隻能死死咬住下唇，將所有痛哼咽回腹中，單薄的身影在密林間顯得格外渺小無助。
不知踉蹌前行了多久，耳畔漸漸傳來駿馬嘶鳴與輕快的馬蹄聲，林間霧氣漸散，天光透過枝葉灑落，暖意覆身，終於快要走出密林險境。
前方不遠處的林間空地上，拴著幾匹神駿高馬，棕黑鬃毛順滑光亮，身姿矯健挺拔，一看便是千金難買的良駒。
一道挺拔利落的身影，正倚著樹榦靜立，隨性灑脫，全無閨閣女子的嬌柔怯懦。
蘇清歡撞入眼簾的那一刻，整個人微微怔住，連呼吸都頓了一瞬。
站在她麵前的女子，身形高挑，足足比她高出一個頭，身姿挺拔修長，肩背筆直，英氣颯然，風骨凜然，絲毫沒有世俗閨秀的柔媚嬌小。
她身著一身正紅色勁裝羅裙，裙擺裁短至膝下，方便騎乘奔走，衣身無繁複紋飾，腰間束著寬幅皮質腰帶，襯得腰肢纖細、身姿挺拔；墨發未梳髮髻，隻以一根黑色皮質髮帶高束成利落馬尾，額前碎微垂，利落又張揚。
麵容明艷大氣，眉如遠山橫黛，眼形狹長銳利，瞳色清亮有神，鼻樑挺翹，唇形飽滿，膚色是健康的淺蜜色，英氣與嬌美相融；眉眼間帶著率真坦蕩，無半分扭捏作態，無半絲城府算計，一身颯爽風骨，明艷奪目，騎馬射箭的英氣，盡數刻在眉眼骨血裡。
此人正是京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安寧郡主趙靈殊。
先帝親封，手握皇家圍場騎射許可權，弓馬嫻熟，劍術精湛，性格率真直爽，厭惡世俗迂腐規矩，從不以女兒身自輕，行事坦蕩颯爽，敢愛敢恨，不輸任何男兒。
此次書院春獵，她受邀前來觀賽，不喜喧鬧，便獨自在此處遛馬歇息，卻不料，撞進眼底這樣一幕。
安寧郡主原本散漫隨性的目光，在看見蘇清歡這般落魄狼狽、脆弱無助的模樣時，驟然一凝。
那雙素來銳利颯爽的眼眸，微微睜大，眉宇間掠過一絲驚訝，隨即，那點銳利盡數散去，一點點漫上清晰可見的憐惜、心疼、不忍。
她見慣了京中女子嬌縱嬌氣、裝腔作勢，見慣了趨炎附勢、虛偽客套，卻從未見過一個姑娘，乾淨得如同山間幽蘭，卻狼狽至此，淚眼婆娑，腳踝腫痛，孤身從密林深處逃出，像一隻被傷得遍體鱗傷、無處可去的小鹿。
沒有半分做作，沒有半分博取同情，隻有刻入骨髓的驚慌與脆弱，讓人看一眼，便忍不住心生軟意。
安寧郡主自幼性情直率，愛恨分明，最見不得柔弱乾淨之人被人欺辱。
她眉頭微蹙，心底那絲憐惜抑製不住地蔓延，沒有半分嫌棄，隻有坦蕩的心疼。
快步上前，聲音清亮，不柔不膩，率真直白，帶著獨屬於她的坦蕩暖意：
“你是誰家的姑娘？怎麼弄成這副樣子？一個人在密林裡，多危險。”
蘇清歡被她突如其來的靠近驚得身子微顫，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惶恐，仰頭望著眼前高挑英氣的郡主，淚眼朦朧，聲音細弱發顫：
“我……我是永寧侯府的……方纔誤入密林，受了驚嚇……”
她聲音輕柔哽咽，狼狽又怯懦，我見猶憐。
安寧郡主低頭，一眼便看見她高高腫起、泛紅髮燙的左腳踝，再看她散亂的髮絲、蒼白的小臉、通紅含淚的眼眸，心頭憐惜更重。
這般嬌軟乾淨的姑娘，定然是被人欺負了。
換做旁人，或許會礙於閨閣規矩，伸手攙扶，可安寧郡主素來蔑視世俗規矩，從不受繁文縟節束縛，見她傷得無法行走，半點猶豫都沒有。
“你腳踝傷得重，根本走不了路。”
她語氣直爽，乾脆利落，不扭捏不做作，俯身，一雙修長有力、常年握弓騎射的手，穩穩環住蘇清歡纖細的後背與腿彎。
沒有絲毫遲疑，沒有半分輕慢，動作沉穩有力，溫柔又利落，直接將蘇清歡穩穩橫抱而起。
蘇清歡整個人一僵，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又羞又窘，手足無措，慌忙想要掙紮：
“郡主……不可……這般於禮不合……”
她自幼被規矩禮教束縛，從未與旁人這般親近，此刻被人攔腰抱起，窘迫至極。
安寧郡主懷中人兒輕盈得像一片羽，柔軟嬌弱，與自己颯爽身形截然不同，她抱得平穩又穩妥，挑眉朗聲開口，率真不羈，不屑世俗迂腐：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傷得走不動路，難道要留在密林裡二次遇險？我抱你回去，天經地義，誰有資格多說一句？”
她聲音坦蕩，眼神純粹，沒有半點邪念，隻有護弱之心，颯爽通透，與眾不同。
蘇清歡一怔，仰頭望著她。
眼前女子身姿挺拔，懷抱安穩溫暖，身上沒有脂粉香氣，隻有乾淨的草木氣息與駿馬清冽的味道，讓人莫名心安。
那雙明亮銳利的眼眸裡，全是坦蕩憐惜，無半分惡意，像一束熱烈明亮的光，照進她所有狼狽與不堪。
她不再掙紮，僵硬的身子緩緩放鬆，纖細的手，輕輕攥住安寧郡主的紅色衣料，眼眶再次發熱，眼淚卻不再是恐懼，而是細碎的暖意與動容。
長睫輕顫，蒼白的小臉上，惶恐漸漸褪去，多了幾分安穩，幾分依賴，眉眼間的脆弱，都柔和了許多。
安寧郡主抱著她，身姿挺拔，步伐穩健，絲毫沒有吃力之感，英氣的眉眼間，依舊是掩不住的憐惜。
她低頭，看著懷中人兒嬌弱易碎的模樣，聲音放輕了些許，依舊率真，卻多了幾分溫柔：
“別怕，我帶你回圍場安全之地，沒人能再傷你。”
一句簡單的話，卻比任何安慰都有力量。
蘇清歡埋首在她安穩的懷抱，鼻尖縈繞著清冽乾淨的氣息，緊繃的心徹底放鬆。
她從未見過這樣不拘小節、颯爽通透的女子。
不被世俗束縛，不被禮教綁架，坦蕩善良，率真炙熱，像一朵熱烈張揚的驕陽，耀眼又溫暖。
比起京中那些扭捏虛偽的女子，這般鮮活明朗的模樣，更讓人心生親近。
安寧郡主抱著她，一步步朝著圍場中央觀景台方向走去，步伐平穩，不曾晃動半分，生怕驚擾了懷中人。
陽光灑落，將兩道身影拉長。
一道紅衣颯爽，挺拔英氣，心懷憐惜，坦蕩不羈；
一道碧衣柔弱，淚眼楚楚，驚魂初定，心生動容。
沒有世俗偏見，沒有尊卑隔閡，隻有純粹的善意與庇護。
蘇清歡輕輕靠在她肩頭，蒼白臉頰微微放鬆，眼眶通紅卻不再落淚，眉眼間漸漸褪去驚懼，染上淺淡安穩。
腳踝的疼痛彷彿都減輕了幾分。
她心底清楚，這一次，是她絕境之中，遇見的第二束光。
不同於沈知珩溫潤內斂的守護，不同於謝清辭遙不可及的溫柔，安寧郡主的溫暖，熱烈、坦蕩、直白、純粹，打破所有世俗規矩，不顧一切護她周全，颯爽又暖心。
一路安靜，無人言語，卻格外安穩。
安寧郡主低頭，瞥到她泛紅腫起的腳踝，眉峰再次微蹙，語氣直爽又心疼：
“傷成這樣，定是受了不少苦，等回去，我讓人給你送最好的消腫藥膏。
蘇清歡望著她明艷英氣的側臉，心底暖意翻湧，聲音輕軟，哽咽又真誠：
“多謝郡主……”
“不用謝，我最看不慣嬌軟姑娘被人欺負。”安寧郡主揚眉，爽朗大方，“在這京裡，不必事事都怕規矩，活得自在，才最重要。”
一句話，直直戳進蘇清歡心底。
她這一生，都活在規矩、身份、尊卑、隱忍裡，從未有人告訴她，人可以活得自在灑脫，可以不必顧及世俗目光。
此刻被這位率真不羈的郡主抱在懷中，聽著這般通透話語，她原本禁錮的心，竟微微鬆動。
蒼白的小臉上，漸漸有了一絲血色，淚眼朦朧的眸中，泛起細碎的光亮，眉眼柔軟，滿是感激。
安寧郡主抱著她，步伐堅定，紅衣颯遝，如同一團烈火，劈開林間所有陰暗，穩穩抱著那抹柔弱碧影，一步步走向燈火喧鬧、安穩明亮的圍場中心。
懷中人兒輕盈柔軟，淚眼未乾，狼狽卻乾淨，脆弱卻溫順。
一紅一碧，一颯一柔，一明一弱。
陽光穿透密林，落滿全身，所有恐懼、不安、屈辱、慌亂，都在此刻，被盡數撫平。
蘇清歡輕輕閉上眼，靠在安穩溫暖的懷抱裡，長睫輕垂，心底，留下了一道深刻又溫暖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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