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落霞嶺深處,風卷林葉,肅殺瀰漫,天地間都浸著一層沉冷的殺機。
此處山巒疊嶂,林木幽深,懸崖臨空,棧道懸空,是景王與蕭驚寒精心佈下的死地,原本清朗的暮春光景,在此地隻剩陰冷壓抑,草木皆似藏刃,步步皆是險局。
謝清辭獨身立於半山棧道之上,周身無半分隨從護衛,唯有一襲月白錦質常服,廣袖垂落,纖塵不染,墨發以玉簪束起,眉目清雋疏淡,麵容沉靜無波,彷彿置身的不是生死殺局,而是尋常書院書房,周身那股不顯山不露水的威壓,早已壓過整片山林的戾氣,身姿挺拔如青竹,風骨傲然,巋然不動。
按照景王父子的連環計,暗衛早已被三處虛假亂象調走,周遭學子被驚馬驚擾四散,棧道木板被提前鋸鬆,山崖兩側埋伏數十名死士,箭矢上弦,利刃藏影,隻待一聲令下,便要將他葬身於此,偽作墜崖意外。
上無援手,下無退路,前有斷崖,後有死士,堪稱絕境。
負責此次圍殺的死士首領,從密林緩步走出,一身黑衣蒙麵,周身殺氣凜冽,看著孤立無援的謝清辭,眼底滿是誌在必得的冷厲。
“太傅大人,別怪屬下等心狠,要怪,就怪你擋了不該擋的路,站了不該站的位置。”
謝清辭垂眸瞥了一眼腳下微微鬆動的木板,又抬眸,淡淡掃過山崖兩側隱伏的黑影,箭矢寒光隱隱浮現,密密麻麻,將他所有退路徹底封死。
他麵色依舊平靜,無驚無懼,無怒無躁,清淺的眸子裏無半分波瀾,彷彿這滔天殺局,不過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塵埃。
“景王費盡心思,佈下此局,以學子為餌,以圍場為籠,以意外為遮,環環相扣,縝密周全,算得上是好計。”
他開口,聲線清冽溫潤,卻字字沉穩,穿透風聲,清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從容淡定,無半絲倉皇。
死士首領冷笑:“既然知道,便乖乖受死,落個全屍,也免受皮肉之苦!”
四周死士緩緩收緊包圍圈,腳步輕穩,殺氣漸盛,空氣壓抑到極致,連風都停滯不前,隻需一瞬,箭雨便會傾巢而出,將他射成篩子。
謝清辭抬眸,望向天際流雲,清眸微淡,輕聲一語:
“隻可惜,你們算錯了一步。”
“本局從不入局,隻因,本局本身,就是執棋之人。”
話音落定,他廣袖輕抬,指尖淩空,輕輕一揚。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急促的號令,隻是一個極淡、極輕、極從容的動作。
下一秒——
山崖兩側,驟然響起此起彼伏的悶哼倒地聲。
利刃落地,箭矢墜地,埋伏在暗處的死士,竟在瞬息之間,接連倒地,連反抗之聲都未曾發出,便徹底失去了行動力。
箭雨崩碎,殺機盡散,原本密不透風的包圍圈,瞬間土崩瓦解。
死士首領臉色驟變,瞳孔驟縮,滿臉不敢置信,失聲低吼:“怎麼可能!!我的人!!”
他精心佈置、隱秘埋伏的死士,全是景王重金培養的利刃,無聲無息,戰力強悍,竟在眨眼間被全數製服,連敵人身在何處都未曾看見。
這不是意外,不是巧合,是早有防備,是將計就計,是全盤掌控。
謝清辭立於原地,衣袂不染塵,身姿依舊淡然,清眸之中,是洞悉一切的通透與沉穩。
他從一開始,便通過暗線盡數掌握了景王父子的所有謀劃,從落霞嶺埋伏,到調虎離山,再到棧道殺機,每一字、每一句、每一環,皆在他眼底。
不拆穿,不躲避,不退縮,獨身前來,本就是為了親自破局,一力平定風波,徹底斬斷景王的爪牙。
他身邊看似無護衛,實則,暗處早已佈下頂尖隱衛,蟄伏不動,靜待指令,隻待他一聲令下,便以雷霆之勢,清剿所有隱患。
不動則已,一動,便是絕殺。
“你以為,調開我明處暗衛,便是萬全之策?”謝清辭聲線清淡,字字清冷,“世間最穩固的局,從不是人多勢眾,而是,敵之所有動作,皆在我掌控之中。”
死士首領心神巨震,驚懼湧上心頭,方纔的囂張盡數消散,咬牙持刃,直衝上前,欲要拚死一搏。
此人武功狠厲,招招致命,身形迅猛,直取謝清辭心口!
謝清辭身姿佇立不動,直至利刃近身,才輕抬廣袖,身姿輕旋,衣袂翻飛如流雲。
他自幼習得絕世武學,身姿飄逸瀟灑,出手不驕不躁,沒有半分狠戾,卻招招精準,四兩撥千斤,抬手間便卸下對方力道,指尖輕扣,手腕微抬,動作優雅如臨風賞月,實則力道千鈞。
不過三招。
死士首領手腕劇痛,利刃脫手,身形被狠狠震退,踉蹌倒地,再無還手之力。
全程,謝清辭腳步未移,衣袂未亂,髮絲未動,神情依舊疏淡平靜,彷彿隻是抬手拂去了一粒塵埃。
這等氣度,這等身手,這等城府,世間無人能及。
暗處殘存的死士,早已被嚇得心神俱裂,再無半分戰意,隻想逃竄求生。
可他們剛一動身,便被隱衛盡數擒拿,跪地降服,無一人漏網。
不過半柱香時間,一場天衣無縫、置人於死地的殺局,被他孤身一人,輕描淡寫,徹底瓦解。
懸崖依舊,棧道依舊,林木依舊,可瀰漫在此地的殺機,早已煙消雲散。
謝清辭緩步走至鬆動的棧道前,垂眸看著被人為割裂的木板,清眸微冷,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冽。
景王為了奪權,不惜在書院獵場佈局,不惜以無辜學子為棋子,不惜製造殺戮,心術不正,手段陰狠,早已觸碰他底線。
而真正讓他眼底寒意加重的,是這場佈局分崩離析之後,他心頭驟然升起的、強烈不安。
蕭驚寒不在此處。
調開所有護衛,佈下死局,隻為牽製他。
那蕭驚寒的目的,從來都不是他。
而是——蘇清歡。
一念至此,謝清辭周身溫潤盡數褪去,清冽的眉宇間,覆上一層沉冷戾氣,素來平靜無波的眸心,驟起驚濤,是從未有過的慌亂與緊繃。
他從不懼權謀,不懼刺殺,不懼險境,可唯獨怕她涉險,怕她受驚,怕她狼狽,怕她無助。
“主子。”隱衛現身,單膝跪地,聲線沉穩,“景王佈局已破,死士全數擒拿,是否即刻回京,稟報聖上?”
謝清辭抬眸,望向密林深處,那是蘇清歡所在的方向,心尖緊繃發疼。
“餘下事宜,自行處置。”
語氣清冷,帶著不容抗拒的急切與威壓,往日從容淡然,蕩然無存。
“備馬。”
“即刻,去找她。”
暮春的風掠過山野,將林間草木的清香吹得漫山遍野,原本和煦溫暖的天光,卻因半日之內連環暗湧的陰謀與兇險,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鬱。落霞嶺的驚天殺局,早已被謝清辭輕描淡寫傾覆,滿地埋伏盡數瓦解。
他身著一襲月白流雲暗紋廣袖錦袍,質料上乘纖塵不染,縱馬狂奔之時,廣袖被狂風獵獵掀起,如流雲展袖,幾縷青絲被風拂至眉間,平添了幾分平日難見的淩厲,此刻眉宇緊蹙,眉心壓著淺淺褶皺,修長指尖死死攥著馬韁,指節泛出青白。
那雙素來澄澈溫潤、深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沒有半分波瀾不驚,隻剩濃烈的慌亂與緊繃,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沿途每一寸草木、每一處角落,不放過任何一絲痕跡。
暗衛早已將密林發生的事情簡略稟報,他知曉她誤入深林,知曉她遭遇蕭驚寒,知曉她驚慌逃竄,知曉她崴傷了腳踝,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他的心尖,細密綿長的疼意蔓延全身。
他不需要依靠線索,不需要依靠蹤跡。
那個姑娘身上清淺淡雅、如空穀幽蘭一般的香氣,早已刻入他的骨血,融入他的呼吸,即便隔著千山萬林,他也能精準鎖定她的方位,奔赴她所在之地。
風從耳畔掠過,草木向後飛馳。
謝清辭的心,一點點沉到穀底,周身的戾氣與冷意越來越重,連胯下白馬都能感受到主人極致的情緒,步伐愈發疾速。
直到奔行過一片開滿細碎繁花的平地,前方不遠處,一道挺拔颯爽的紅衣身影,牽著駿馬緩步前行,撞入他眼簾的那一刻,謝清辭幾乎是本能般,猛地勒緊韁繩。
“籲——”
白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穩穩駐足。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謝清辭居高臨下,目光直直望過去,一瞬不移,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生怕眼前是幻境,生怕驚擾了什麼。
不遠處,安寧郡主趙靈殊,正緩步牽馬,身姿挺拔得比尋常男子還要利落。
她一身正紅騎射勁裝,裙擺裁至膝下,利落幹練,腰間束黑色皮質寬腰帶,襯得身姿高挑挺拔,墨發不梳閨閣髮髻,隻用一根同色髮帶高束成馬尾,英氣飛揚。麵容明艷大氣,眉如橫劍,眼如晨星,膚色是健康的淺蜜色,坦蕩颯爽,英姿勃發。
她身形高挑,足足高出蘇清歡整整一頭,站在那裏,便如同一堵堅實的牆,能為懷中人擋去所有風雨。
而馬背上,被安寧郡主穩穩護在懷中、輕柔擁在身前的,正是他揪心半日的蘇清歡。
謝清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移不開分毫。
少女身著淺碧色蘭草紋軟緞襦裙,裙擺沾染了泥土與草屑,邊角被荊棘勾出細碎褶皺,素白綾襪微微臟汙,原本鬆挽的垂雲髻徹底散開,烏黑長發淩亂垂落肩頭,她小臉蒼白如瓷,沒有半分血色,長睫纖細柔軟,神色依舊帶著驚魂未定的脆弱。
她安靜窩在安寧郡主溫暖寬厚的懷抱裡,被妥帖安穩地護著,嬌小的身子完全被包裹,緊繃了許久的肩頭徹底放鬆,纖細的小手輕輕抓著郡主的衣料。
沒有危險,沒有欺淩,沒有逼迫,安然無恙。
隻是受了驚嚇,隻是狼狽,隻是脆弱。
確認她完好無損,確認她沒有受傷,確認她還安安穩穩活在他眼前。
謝清辭懸在半空整整半個時辰、緊繃到極致的心,在這一刻,轟然落地。
他緊蹙的眉宇,一點點緩緩舒展,眉心褶皺撫平。
他周身懾人的威壓盡數收斂,重新變回那個清寂絕塵、溫潤如月的太傅,隻是眼底的溫柔,重得幾乎要溢位來。
半日的提心弔膽,半日的奔赴狂奔,半日的殺伐決斷,在這一刻,全都值得了。
隻要她平安,世間一切,都微不足道。
謝清辭策馬緩步上前,動作放得極輕、極緩、極柔,連腳步聲都刻意壓低,生怕嚇到本就驚魂未定的姑娘。
他抬眸,目光溫柔而沉靜,直直落在蘇清歡臉上,望著她淚痕未乾、柔弱蒼白的模樣,聲音清潤低沉,輕得像風,隻有簡短三個字,卻藏盡了所有牽掛:
“沒事了。”
沒有責備,沒有追問,沒有多餘話語。
隻有安撫,隻有心疼,隻有失而復得的安穩。
蘇清歡原本低垂的眼眸,緩緩抬起,撞進他那雙澄澈溫柔的眸子裏。
他眼底的疼惜,眼底的溫柔,眼底的釋然,清晰無比。
原本強壓下去的委屈、惶恐、不安、無助,在看見他的這一刻,再也忍不住,盡數湧上心頭。
蘇清歡坐在馬背上,窩在郡主懷中,身子微微輕顫,小手緊緊攥著衣料,眼眶通紅,淚水再次湧滿眼眶,長睫輕輕顫動,楚楚可憐,我見猶憐。
她聲音輕柔細碎,帶著淡淡的哭腔,柔軟又無助:
“先生……我沒事,是郡主救下了我,帶我離開險境……”
“我沒有大礙,隻是……隻是表哥還在密林裏麵。”
說到沈知珩,她眼底剛剛升起的安穩,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焦急與擔憂,清澈的眼眸裡滿是惶恐,神色急切,小臉越發蒼白。
“表哥為了護我,獨自攔住了蕭驚寒,跟他動手打鬥……”
“世子身手狠厲,表哥不是他的對手,再打下去,一定會受重傷的……”
她從小在侯府長大,沈知珩一直待她溫柔親厚,護她周全,今日更是為了她,以身犯險,以命相搏,那道逆光而來的身影,早已在她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記。她不能自私離去,眼睜睜看著他為自己殞命。
蘇清歡仰著小臉,淚眼朦朧,滿眼都是懇切與乞求,望著謝清辭,聲音軟軟的,帶著無盡的懇求:
“先生,我求你,你去救救表哥好不好……”
“我不能讓他為了我出事。”
她的眼神乾淨真誠,沒有半分遮掩,滿是擔憂與慌亂,那點對沈知珩的感激與動容,清清楚楚落在謝清辭眼中。
謝清辭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分不悅。
他懂她的柔軟,懂她的善良,懂她的知恩圖報。
沈知珩捨身護她,這份情,他認。
她的懇求,他應。
隻要是她所求,他無不答應。
“好。”
“你留在這裏,有安寧郡主守護,無人再敢靠近欺辱,你安心等我,哪裏都不要去。”
他聲音沉穩篤定,自帶讓人安心的力量,一字一句,都給足了安全感。
蘇清歡望著他,淚眼婆娑,輕輕點頭,眼底終於有了依靠。
謝清辭深深看了她一眼,將她脆弱柔軟的模樣,牢牢刻在心間,隨即轉身,不再多停留片刻,利落翻身上馬。
白衣策馬,身姿挺拔,氣場清冽。
“郡主,勞煩替我看護她片刻。”
安寧郡主朗聲一笑,颯爽坦蕩:“太傅儘管放心,有我在,無人能傷她分毫。”
謝清辭頷首,勒馬轉身,不再回頭,策馬向著密林深處疾馳而去。
蘇清歡坐在馬背上,望著那道決絕而去的背影,小手緊緊攥緊,眼底滿是期盼與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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