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書房內靜雅清幽，焚香裊裊，褪去了朝堂的肅穆，隻剩書卷清氣，安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宣紙的輕響。
案上公文堆疊，謝清辭端坐案前，指尖執筆，慢條斯理地處理著收尾的事務。
白日裏景王離京、朝野安定，餘下的皆是書院課業、圍場善後、各地呈報的簡牘。
下人身立一側，低聲細細回稟著郊外的諸事，不敢驚擾。
從安寧郡主登門邀蘇清歡賞花，到並肩慢行，溪邊嬉水，捉魚說笑，一路自在歡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盡數傳入謝清辭耳中。
男人執筆的指尖微微一頓，墨痕輕淡，落在紙上。
他沒有抬頭，依舊垂眸望著案間公文，原本清冷沉靜的眉眼，卻在這一刻眉心的淺淡褶皺撫平，冷冽的眸色柔化，緊繃的下頜線條鬆弛，連周身平日裏疏離清寂的氣場，都變得溫潤柔和。
他不必親眼去看，憑著下人幾句輕描淡寫的訴說，腦海中便清晰浮現出少女的模樣。
一定是怯生生踩著馬鐙，緊張得小臉泛紅，乖乖攥著韁繩，能想到她赤腳踩在溪水間的俏皮，能想到她落水後狼狽又嬌憨的模樣，她拋開所有規矩，放肆嬉笑的樣子。
筆下公務依舊有條不紊，可心底深處，早已被那道遠在郊外的柔軟身影，填得滿滿當當。
下人輕聲稟完，躬身退下。
屋內重歸安靜。
謝清辭緩緩放下筆，指尖輕揉眉心，眼底的溫柔未曾散去，清淺悠長。
事物盡數處理完畢，天色漸晚，夕陽西垂，將天際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霞光漫天，暖意沉沉。
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一道清朗溫潤的聲音響起，帶著熟稔的隨意：
“清辭，忙完了？”
來人是謝清辭自幼相交的知己好友，當朝翰林院學士，沈予安，兩人交情深厚，無話不談，無需虛禮，無需客套，往來隨性，是京中唯一能隨意出入太傅府、與他促膝長談的人。
謝清辭抬眸，淡淡頷首，起身緩步向外走去：“剛完，無事。”
“我備了新茶，知曉你連日勞累，特意來邀你登閣樓吹風飲茶，歇歇心神。”沈予安笑著開口，語氣輕鬆，“整日埋在公文裡，便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難得今日風清日暖，夕陽正好，上去小坐片刻。”
謝清辭沒有推辭，微微頷首，隨他一同登閣。
閣樓高闊，視野開闊，能俯瞰大半京城風光。
兩人相對而坐，桌上擺著清茶，茶香清淺，霧氣裊裊。
沈予安端起茶盞，輕抿一口，開口便是隨性閑談，無朝堂尊卑，無世俗客套，皆是少年相識的舊事，平日裏的趣聞，輕鬆閑適。
“近日景王歸藩，京城總算安穩，你也能鬆口氣，不必日夜操勞，緊繃心神。”
“書院諸事安穩，學子無虞，你這位太傅，也該偷得浮生半日閑，莫要總把自己困在府中。”
謝清辭指尖輕握茶盞，唇瓣輕碰清茶，聲線清淡，語氣平和，慢悠悠與之對談。
言語間依舊是往日清寂，話不多，卻句句沉穩，隻是目光，不自覺地望向遠處城門的方向，眸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聽得認真，回應溫和，可聊著聊著，聲音忽然輕輕一頓。
原本平緩的語速，驟然停住。
垂在身側的指尖微頓，目光定定地，望向夕陽鋪滿的街道上。
沈予安正說著話，見他忽然失神停頓，不由微微一怔，順著他的目光，抬眼望去。
隻一眼，便是滿目驚艷。
晚霞漫天，夕陽柔暖，將天地都染成溫柔的金紅色。
遠處街道上，兩匹駿馬緩緩前行，紅衣颯爽，青裙溫婉，身後還跟著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三人並肩，踏光而來。
風拂起少女的髮絲，衣袂輕揚，身姿輕盈，在落日餘暉裡，美得乾淨柔和沒有華貴裝飾，沒有端雅儀態，隻是隨性騎馬，笑語輕淺，卻足以讓人心頭一動，眼底掠過真切的驚艷。
沈予安常年流連書卷，見慣京中名門閨秀，卻從未見過這般清靈乾淨、自帶柔光的女子，夕陽落在她身上，整個人都像裹著一層暖光，溫柔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先是一瞬失神，驚艷於少女的美好，隨即回過神，瞥見身旁謝清辭的神色，瞬間瞭然，眼底泛起幾分玩味的笑意。
認識謝清辭這麼多年，從少年到如今權傾朝野的太傅，他太清楚此人性子。
清冷，寡淡，自持，疏離，不近女色，不戀溫情，對所有閨閣女子都保持距離，心如磐石，性如古木，坐懷不亂，淡漠至極。
京中多少貴女傾心，多少名門攀附，他全都視若無睹，半點波瀾不起，活得道骨仙風，毫無塵心，所有人都笑他，是塊不懂風月的木頭，是終身不會為情所動的人。
可此刻。
這位素來清冷疏離、無波無瀾的謝太傅，正怔怔望著遠處那道身影，眉眼柔和，目光沉靜，連喝茶的動作都忘了，全然失神。
沈予安輕笑出聲，收回目光，手肘輕抵石桌，語氣帶著打趣，語氣揶揄又認真，字字清晰：
“看你方纔那樣子，話到嘴邊都忘了說，魂都被勾走了。”
謝清辭緩緩收回目光，恢復了往日淡然，隻是耳尖隱有淺淡薄紅，眸底的溫柔卻未曾掩藏，沒有否認，也沒有言語。
沈予安見他不反駁，笑得更甚，難得見這位清冷好友這般模樣，句句直白：
“我認識你二十餘年，從年少讀書，到入朝為官，你是什麼性子，我最清楚不近人情，對誰都疏離客氣，對風月情事，更是一竅不通，京裡誰人不說，謝太傅是木頭做的，心無雜念，不會動心，不會動情，不會為任何人亂了分寸。”
他頓了頓，看著謝清辭眼底藏不住的柔軟，輕聲笑道：
“可今日我算是看見了，這塊百年不動的枯木，終究是遇了春風”
謝清辭指尖輕摩挲茶盞，聲線依舊清淡，卻多了幾分溫柔，低聲開口：“你說笑了。”
“我可沒有說笑。”沈予安搖頭，神色認真，語氣篤定，“方纔你那眼神，騙不了我。”
“我從未見過你，對誰這般失神。
“方纔遠遠看見那姑娘，溫婉乾淨，靈秀清柔，確實是世間難得的好女子。
謝清辭沉默片刻，望著夕陽，眸色深遠。
沈予安看著他難得流露的溫意，輕輕嘆氣，語氣真誠，不再打趣：
“你這一生，事事為別人，為朝堂，為天下，從未為自己活過。”
“如今遇上一個能讓你動心，讓你牽掛，讓你眉眼溫柔的人，是好事。”
謝清辭輕輕頷首，目光再次望向遠處漸漸遠去的身影，眸色溫柔，沉靜如水。
“我知道。”
沈予安看著他這般模樣，笑著搖頭，端起茶水輕飲。
枯木逢春，冰山融化。
晚風輕拂，夕陽溫柔，閣樓之上，茶香淡淡，一靜一笑，儘是難言的溫柔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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