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暮色緩緩沉落,籠罩住整座郊外別院。
畫上的少女眉眼清甜,一身淺碧,沐著日光,笑意融融,像揉碎了一捧春日的月光,乾淨、溫柔,落在眼底,卻刺得人心底生疼。
謝清辭靜靜坐在椅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邊,目光凝在畫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份不甘,那份執念,那份捨不得,終究壓過了心底所有的理智與底線。
他想試一試。
哪怕隻有一絲希望。
斂了眼底所有的慌亂與掙紮,重新覆上一層慣有的清冷與沉斂,端坐在燭火之下,靜靜等候。
等候侍衛,帶回關於沈知珩仕途分配的訊息。
書房靜得可怕,隻有燭火輕輕跳躍,偶爾爆出一點細碎的火星,落在空寂裡,悄無聲息。
他的神色,看起來依舊淡然,依舊沉穩,依舊端方,看不出半點波瀾。
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湧成潮。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侍衛躬身推門而入,垂首而立,神色恭敬,一字一句,緩緩回稟:
“主子,查清楚了。沈公子年少有才,品性端正,家世清白,近日朝堂擬定,初入仕途,原本打算留在京中,歸入翰林院,侍奉文書,近身歷練,安穩度日,朝夕在京,不必遠行。”
一句話,清清楚楚,落在謝清辭耳中。
留在京中。
朝夕相伴。
安穩度日。
歲歲相依。
——
就在這一刻,謝清辭所有的神色,在無人察覺之間,悄然變化。
先是,眼底那一點殘存的、淺淺的期待,一點一點,瞬間熄滅。
像一盞燃到盡頭的燭,驟然沉下去,一片死寂。
他原本放鬆的眉眼,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斂。
眉心,極輕地,攏了一下,攏出一道極淡、極淺、轉瞬即逝的褶皺,快得旁人根本看不出來。
原本放在桌沿,微微舒展的指尖,猛地,悄悄一收。他猛地攥住桌沿。
五指死死扣進去,指尖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抵著粗糙的木紋。掌心收緊,細碎的木屑簌簌剝落,落在蜷起的手心裏,薄薄一層,硌得生疼。手背的皮肉被繃緊,青筋一根根突兀地拱起來,蜿蜒交錯,像繃緊的弦,順著骨節一路爬向手腕。指腹碾過乾澀的木邊,一點一點磨著,細小的木刺嵌進麵板,悄悄滲開一點淺紅。
他握得那樣緊,連肩頭都微微發顫。
原來,連天意,都偏著旁人。
原來,連命運,都不肯,給他一絲一毫的餘地。
他隱忍,他剋製,他退讓,他規矩,他守禮。
他什麼都沒有爭,什麼都沒有搶,什麼都沒有逾矩。
他隻想要一點點,一點點卑微的機緣。
隻想要,不要讓他們,朝夕相守。
隻想要,不要讓他們,歲歲相伴。
隻想要,留一點,淺淺的念想,留一點,淺淺的相逢。
可就連這樣一點小小的奢望。
上天,都不肯成全。
偏偏,要讓沈知珩,留在京中。
偏偏,要讓他,日日在她身邊。
偏偏,要讓他們,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相知相守,成婚相伴,一生安穩。
他眼底,先是一片死寂,再是一片寒涼,而後,一點一點,慢慢浮起一層極淡、極沉、極隱秘的鋒芒。
那一點鋒芒,藏在深處,不外露,不刺眼,卻清清楚楚,落在眼底。
既然天意偏拂。
既然世事不公。
既然原本的排布,註定要將他們綁在一起。
那他。
便親手,改了這份天意。
他不信命。
也不願,再順著命走。
謝清辭緩緩鬆開收緊的指尖,神色重新放平。
那一點眼底的冷,那一點心底的怨,那一點私念,統統,被他壓迴心底深處。
——
第二日,天光微亮,朝堂議事。
連日以來,朝堂之上,確實壓著一樁難事。
邊境之外,幾處新設州縣,方纔歸攏,民生未定,土地荒蕪,民情雜亂,路途遙遠,水土苦寒,瘴氣深重,往來不易。
尋常官員,不願去,不敢去,不肯去。
去了,便是遠離京城,遠離繁華,遠離家世,遠離親友。
數年之內,不得歸京。
前程,看似歷練,實則孤苦。
世家子弟,個個避之不及。
老臣不願動,重臣不願離,心腹不願遣。
幾日以來,幾位分管吏部、分管民情的大臣,坐在堂中,眉頭緊鎖,互相對視,皆是一籌莫展。
有人輕輕嘆氣,低聲開口:
“如今邊地新設,需清正之人,年少有為,心誌堅定,不染世故,肯吃苦,肯落地,肯辦實事。奈何京中子弟,個個養尊處優,貪戀繁華,誰肯遠赴苦寒之地?”
另一人附和,神色為難。
眾人默然。
確實難。
好人才,人人想留。
苦地方,人人不願去。
議事之間,氣氛微微凝滯。
所有人,都在低頭思索,都在環顧眾人,都在暗暗盤算,誰家子弟,合適,又不至於得罪。
眼下朝堂,最愁的,便是無人可用,無人肯去,無人合適。
他依舊不說話,依舊不看人,依舊神色平淡,彷彿與自己無關。
隻是,在眾人愁眉不解、互相議論、互相推託之間。
他偶爾,淡淡開口,論邊地民情,論州縣排布,論治理方略,論安撫人心
“邊地治理,不宜老吏,老吏世故,慣於盤剝,慣於圓滑,慣於周旋,不肯落地。”
“宜年少。年少心凈,心存赤誠,肯躬身,肯務實,肯踏荒,肯吃苦。”
“不宜權族。權族根深,牽一髮而動全身,身在遠地,心思還在京中,不肯長久。”
“宜清白。家世簡凈,不染朋黨,不染紛爭,不染派係,一心做事,一心安民。”
“不宜躁進。躁進之人,急於功名,急於回京,不肯沉心,不肯守久。”
“宜守禮。心性端正,品行牢靠,知分寸,懂進退,不妄為,不亂來。”
他一句一句,緩緩道來。
句句都是道理,句句都是公心,句句都是治政之言。
旁邊幾位吏部大臣,聽著聽著,眉頭,慢慢舒展。
篩來篩去,忽然,心頭一動。
一人沉吟片刻,下意識開口:
“太傅所言有理。依在下看去,近來新晉後生之中,倒有一人,倒是恰好合了太傅這番話。”
旁人連忙看去:“何人?”
那人緩緩道:
“沈家子弟,沈知珩。年少勤學,品性端方,讀書不俗,為人安分,家世不張揚,不爭不搶,不染朋黨,心性柔和,素不戀京中浮華。這般人,若是外放邊地,一則乾淨,二則穩妥,一則年少堪當歷練,一則遠地無人牽絆,正好沉下心來,辦事安民。”
話音一出,旁邊另一人,立刻應聲附和。
“說得是。我也聽過此人。行事規矩,待人謙和,不攀權貴,不趨繁華,看著,倒真是個肯吃苦、肯落地的性子。留在京中,反倒埋沒,不如外放,歷練一番,將來也好成材。”
完完全全,是朝臣順著局勢,順著條件,順著難處,順著人選。
謝清辭依舊站在一旁,神色不動,眼底依舊淡然。
隻在眾人說到一半,稍稍側目,淡淡,公允,開口一句:
“諸位看人,自有分寸。為國選材,擇優而行,隻論品行,隻論才幹,隻論相宜,便是公道。”
事情,順著風,順著勢,順著人言,一點一點,慢慢吹到禦前。
沒過多久。
帝王聽左右近臣,紛紛說起沈知珩。
誇他年少清正,誇他品行端方,誇他不染浮華,誇他堪當遠行,誇他正好合了邊地所需。
帝王坐在殿中,靜靜聽著,細細一想。
確實合適。
留在京中,不過多一個尋常翰林,平平無奇。
放到遠地,卻是一把踏實做事、安撫民情、立住根基的好棋。
既能歷練新人,又能解邊地無人之困,又不至於牽扯朝局,又不至於生出朋黨。
一舉數得。
帝王心中,一念既定。
神色淡淡,緩緩點頭:
“既眾臣皆言此人相宜,便依排布。沈知珩,初入仕途,不宜近身。遣往西南新設州縣,落地安民,治理民情,歷練才幹。三年之內,不必歸京。”
一語落下。
一紙禦令,悄然成型。
千裡之外,苦寒邊地。
三年光陰,不得歸鄉。
——
朝堂議事,緩緩散去。
眾人各行其事,隻覺今日排布公允,選材得當,順理成章。
謝清辭獨行而出,白衣落風,神色依舊清冷,依舊端方,依舊淡然。
他心底,沒有歡喜。
隻有一片,沉沉的空,一片沉沉的冷,一片沉沉的愧疚。
他真做了。
把那個人,送走了。
送得很遠。
遠到,三年之內,不得歸京。
遠到,山高水長,朝夕不見。
遠到,情意易散,光陰易隔。
謝清辭望著遠處,望著沉沉天色。
眼底,複雜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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