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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規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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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清規鎖玉 · 月下晗

暮春的午後,日光淺淺,落在永寧侯府的庭院裏,暖融融的,裹著草木的清香。

侯府後院的小廚房,收拾得乾淨雅緻,不似尋常廚房那般煙火雜亂,石台光潔,木櫃整齊,窗欞敞開著,風順著窗沿吹進來,帶著淡淡的花香,混著麵粉與蜜糖的甜,溫溫柔柔,繞在周身。

今日無事,也無旁人打擾。

沈知珩陪著蘇清歡,窩在小廚房裏,學著做她最喜歡吃的桂花軟糕。

前幾日,老夫人已經擇好了吉日,隻待再過幾日,便正式為兩人定下婚約,納采問名。

兩人心底,藏著淺淺的歡喜,淺淺的羞澀,淺淺的安穩。

她穿著一身淺杏色的衣裙,挽著袖口,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指尖沾著薄薄的麵粉,軟軟地揉著盤中的糯米粉。

眉眼低垂,神色溫柔,唇角不自覺地彎著一點淺淺的笑意,看起來,溫順又好看。

沈知珩就站在她的身側,離她不遠,剛剛好。

他今日褪去了平日裏的端莊穩重,一身素雅常衣,髮絲簡單束起,眉眼溫潤,眼底滿滿的,都是落在她身上的寵溺。

“揉得會不會太硬了?”蘇清歡一邊揉著糯米粉,一邊微微蹙眉,有些苦惱地抬眼,看向身邊的沈知珩,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小小的困惑,“上次我看嬤嬤做的,要更軟一點,捏起來才糯,蒸出來纔好吃。”

沈知珩低頭,看著她指尖沾著的麵粉,看著她微微鼓著的臉頰,心底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挨著她的手,輕輕覆上去。

掌心溫熱,指尖修長,隔著薄薄的米粉,輕輕攏住她的手,慢慢帶著她,順著紋路,慢慢揉動。

蘇清歡抬眼,撞進他溫柔如水的眼眸裡。

心頭一暖,臉頰微微泛紅,眼底漾開一點淺淺的羞意,輕輕點頭,唇角笑意,越發濃了。

兩人捱得很近,呼吸淺淺,煙火淡淡,時光慢慢。

麵粉輕輕飛揚,落在她的鼻尖,沾了一點白白的粉點,小小的,萌萌的,看起來格外可愛。

沈知珩一眼看見了,眼底笑意,忍不住漫開來。

他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指尖,輕輕,輕輕,挨著她的鼻尖,一點一點,替她拂去那一點麵粉。

指尖劃過鼻尖,淺淺的癢,淺淺的暖。

蘇清歡下意識,微微縮了一下,眼底閃過一點俏皮,趁著他不備,指尖沾著麵粉,反手,輕輕抹在了他的側臉。

一點白白的麵粉,落在他溫潤的眉眼旁。

她做完,立刻往後退了半步,眼底笑意盈盈,像偷吃到糖的孩子,眉眼彎彎,笑得清甜,笑得明媚,笑得無憂無慮。

“哈哈,表哥,你也有啦。”

她難得這樣放肆,難得這樣俏皮,難得這樣,放下所有拘謹,所有不安,所有小心翼翼。

沈知珩一愣,隨即,看著她笑得雀躍的模樣,非但不惱,反而心底越發軟了。

他看著她,眼底笑意更深,伸手,假意要去逗她:“好啊,敢捉弄我?”

說著,他抬手,沾了一點麵粉,作勢要往她的額頭上抹。

蘇清歡笑著,連忙往後躲,小小的廚房裏麵,兩個人一來一往,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替他們鍍上一層淺淺的光。

這一刻,時光靜好,歲月溫柔。

他們都以為,往後的日子,都會這般。

——

就在小廚房裏麵,兩人嬉鬧溫柔,暖意融融的時候。

侯府前廳,忽然來了人。

來人一身官服,神色端正,帶著隨從,捧著一卷明黃鑲邊的上任文書,踏步而入,氣度規整,禮數周全。

侯府管事連忙迎了上去,一眼看出,是宮中下來傳旨、遞送任職文書的官員,不敢怠慢,連忙躬身行禮,引著人,往廳中落座。

老夫人正好在前廳閑坐,聽聞有人送來任職文書,眼底立刻浮起一點由衷的歡喜。

她心裏清清楚楚。

沈知珩年少有才,品性端正,方纔踏入仕途。

先前聽人說起,擬定留在京中,歸入翰林院,近身歷練,安穩清閑,日日在京,不必遠行。

若是留在京中,日日相見,婚事定下,朝夕相伴,彼此照應,再好不過。

老夫人心底,一片舒展,一片歡喜,眉眼之間,都是笑意。

她看著來人,語氣慈和,連忙吩咐身邊的嬤嬤:

“快去,快去後院小廚房,把知珩叫來。告訴他,他的任職文書到了,是好事,是喜事,叫他快快過來,接了文書,安心入職。”

嬤嬤笑著應了,腳步輕快,轉身,便往後院走去。

老夫人坐在廳中,心底盤算著。

等他接了文書,等他安穩入職,再過幾日,便挑個好日子,把兩個孩子的婚事,徹徹底底定下來。

一雙孩子,情投意合,品性相當,溫柔相待,往後,一生安穩,一生順遂。

她這一生,也就放心了。

她哪裏知道。

有人輕輕一動,便改寫了一個人的前路,改寫了兩個人的餘生。

——

後院。

嬤嬤一路走來,走到小廚房門口,隔著窗,看見裏麵兩個人,嬉嬉鬧鬧,眉眼含笑,煙火溫柔,不由得,心底也跟著軟了幾分。

她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框,笑著開口:

大公子,表姑娘,前廳來了人,送來公子的上任文書,老夫人叫公子快快過去接旨,接了文書,是正經入職的好日子。”

上任文書。

四個字,落在耳中。

蘇清歡一愣,隨即,眼底立刻浮起真心的笑意,轉頭,看向身邊的沈知珩,眉眼彎彎,由衷替他歡喜:

“表哥,太好了。是你的任職文書到了。”

沈知珩也是一愣,隨即,心底也跟著漾開一點淺淺的歡喜。

他抬手,替她拂去一點殘留的麵粉,眼底笑意溫柔,輕聲道:“我去看看。很快回來。”

說完,他理了理衣角,收了手上的麵粉,斂了眼底的嬉鬧,慢慢走出小廚房,順著長廊,往前廳走去。

一路上,他心底,都是期待,都是安穩,都是歡喜。

腳步,都輕輕的,暖暖的。

他一步一步,走到前廳門口。

抬步,踏入廳中。

廳中,官員端坐,文書平放,老夫人眉眼含笑,滿心期待。

看見他進來,老夫人連忙笑著招手:“知珩來了?快來,快來,接了你的任職文書。留在京中,好好做事,穩穩前程,往後,日子慢慢就好了。”

沈知珩微微躬身,心底笑意未散,抬眼,看向桌上那捲明黃文書。

傳文書的官員,見人來了,也不多繞,神色端正,伸手,取過文書,緩緩起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開口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新晉士子沈知珩,品性端方,年少清正,不染浮華,心誌篤誠,堪當遠任。今西南新設州縣,民生未定,地界初歸,需清正官員落地安民,安撫民情。特遣沈知珩,即日赴西南屬地,主理民生,歷練才幹。限五日之內,整裝啟程,不得延誤。

欽清清楚楚,落在廳中,落在空氣裡,落在沈知珩的耳中,落在他的心底。

——

就在這一刻。

沈知珩所有的神色,一點一點,驟然僵住。

他整個人,像是,忽然被人,狠狠定在了原地。

原本,淺淺揚起,帶著一點歡喜的唇角。

隻剩下一點,猝不及防的茫然。

他原本,溫潤明亮,盛滿溫柔,盛滿煙火,盛滿期許的眼眸。

先是,輕輕一怔。

瞳孔,微微,下意識,收縮了一下。

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從明亮,到茫然,從茫然,到錯愕,從錯愕,到一點淺淺的,壓不住的酸澀。

周身,那一點,方纔從廚房裏麵,帶出來的煙火暖意,一點一點,順著骨血,順著眉眼,順著呼吸,慢慢,散了。

他腦海裏麵,一瞬間,閃過方纔。

小小的廚房她眉眼彎彎,笑得清甜,兩人嬉鬧,兩人相守,兩人期許,兩人安穩。

方纔,他還想著,日日相見,朝夕相伴,定下婚約,成婚相守,歲歲年年。

轉眼。

一紙文書。

硬生生,隔了千裡,拆了朝夕,碎了期許。

他的心,一下子,疼了。

悶悶的,酸酸的,堵堵的。

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下意識,指尖,微微,收攏。

原本放鬆,原本溫和,原本帶著麵粉餘溫的指尖。

一點一點,慢慢,握緊。

麵上,他依舊,儘力,維持著體麵,維持著禮數。

隻是,眼底,一點一點,染上一層薄薄的疲憊,一層薄薄的悵然。

老夫人,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

她一開始,隻聽見任職文書,隻聽見詔曰,隻聽見歷練才幹。

直到,西南兩個字,落在耳中。

直到,五日啟程,落在耳中。

老夫人臉上,那一點,原本滿滿的歡喜,一點一點,慢慢僵住。

她也是一瞬間,明白了。

不是京中。

是遠地。

是別離。

老夫人,看著站在廳中,一動不動,神色僵住的沈知珩,心底,一陣心疼,一陣不捨,一陣茫然。

怎麼會。

好好的,怎麼會,忽然變了。

好好的,留在京中的排布,怎麼會,忽然,變成了遠遣。

誰都想不通。

誰都看不懂——

官員宣讀完文書,看著僵立的沈知珩,神色依舊端正,伸手,將那捲明黃的任職文書,緩緩遞了過來。

“沈公子,接旨,接文書。五日之內,整裝出發,勿誤行程。”

空氣,靜得可怕。

廳中,沒有人說話。

隻有一點,淺淺的,沉沉的,壓不住的難過,慢慢蔓延。

看著那一點明黃,看著那一點規整,看著那一點,冷冰冰,不帶人情,不帶煙火,不帶期許的文字。

他心底,翻江倒海。

捨不得。

真捨不得,一場,剛剛落在心底,剛剛發芽,剛剛溫柔的歡喜。

他多想,搖頭。

多想,拒絕,說他不去。

可是。

他不能。

君令如山。

任職文書,一朝落下。

便是天命,便是官規,便是前程,便是本分。

他沒有資格,沒有餘地,沒有退路。

他是士子,是臣子,是世家子弟。

他慢慢,慢慢,抬起手。

指尖,一點一點,伸出去。

輕輕,落在那捲文書上麵。

微涼的紙麵,映著他微涼的心。

他穩穩,穩穩,接住。

指尖,微微泛白,掌心,微微發緊。

他垂下眼,斂了眼底所有的酸澀,所有的茫然,所有的不捨,所有的難過。

聲音,壓得很低,很穩,很平。

一字一句,規規矩矩:

“臣,接旨。遵詔而行,五日之內,準時啟程。”

——

傳文書的官員,見他接了,也不多留,不多閑話,不多停留。

略略躬身,道別一聲,帶著隨從,轉身,慢慢離去。

廳門合上。

廳中,隻剩下老夫人,隻剩下沈知珩。

隻剩下,一點,沉沉的安靜。

老夫人看著他,眼底,滿滿都是心疼,都是不捨,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眼底藏不住的悵然,和勉強穩住的神色,心底,一陣發酸,輕聲開口:

“知珩……怎麼會這樣……明明……

一句話,帶著一點茫然,一點心疼,一點不忍。

看見她眼底,藏不住的擔憂,藏不住的牽掛,藏不住的難過。

他知道。

他不能垮。

他不能難過。

他不能失態。

他若是垮了。

老夫人,會更難過。

還有她。

還有,還在小廚房裏麵,滿心歡喜,等著他回去的蘇清歡。

她若是知道,他要走遠。

她若是知道,他要別離。

她會慌。

她會怕。

她會難過。

她會孤單。

他捨不得,讓她難過。

捨不得,讓她慌。

捨不得,讓她怕。

所以。

哪怕,心底,再疼,再酸,再不捨,再茫然。

他也要,一點一點,壓下去。

他抬起眼,慢慢,對著眼底含愁的老夫人,扯出一點,淺淺的,勉強的笑意。

笑意很淺,很淡,掩不住眼底的悵然,卻足夠安穩。

他輕輕開口,聲音,穩穩的,淡淡的,強撐著所有情緒,一字一句,慢慢安慰:

“祖母,無妨。”

“在哪裏做事,都是做事。在哪裏前程,都是前程。”

“西南雖遠,雖苦,雖偏。卻也是朝廷託付,也是一份歷練,也是一份本分。”

“年少之人,本該多走一點路,多吃一點苦,多見一點世情。也好。”

“五日之後,我便啟程。我會好好收拾,好好行路,好好做事,好好立身。”

“祖母不必牽掛,不必憂心,不必難過。”

“我……會好好的。”

他說著。

說著安慰老夫人的話。

說著,懂事,安穩的話。

隻有他自己知道。

心底,有多空,有多酸,有多捨不得。

他不怕苦。

不怕累。

他隻怕。

隻怕,一別千裡,歲月隔人。

隻怕,山高水遠,日久生疏。

隻怕,一場剛剛落在心底的歡喜。

而他心底,最想守的那個人。

還在,小小的廚房裏麵。

還在,等著他回去。

還在,滿心歡喜,滿心期待。

有人,隔著風,隔著城,隔著人心悄悄,改寫了,他們往後溫柔的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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